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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因果倒置 怪物围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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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严修予目光碰撞不过片刻,两人的视线一同望向顶层——旋转楼梯尽头,那个唯一的房间。
严修予将白烛随手一甩,快步走向最高层的楼梯,沈昼也紧随其后。
“和你一起进来的人还剩多少?”
“真正踏入古堡的九个人。”沈昼边跑边说,气息不稳,“现在不知道还剩几个。规则说,等埃琳娜出现时,人数要双数。”
“好。”
“严sir,万一那里面不是人,真的是鬼怎么办?”沈昼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会抛下我不管吗?”
严修予没反应。
“我知道严警官不会见死不救的。这样,只要严警官肯合作,等出去以后,我有一位特别优秀的朋友,介绍你们认识——”
沈昼根本没有这个朋友。
不过先画饼嘛,出去就跑。
“你还真是无聊。”严修予很不爽地瞪他一眼,“…你话这么多你家里人不会嫌你烦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又没家人。”沈昼撇了撇嘴,满不在意道,从小到大和别人最不怕吵架,因为他无法选中。
一扇普通的门出现在眼前,而哭泣声就在门后。上面没有门牌号,只有Elena的英文标识。
沈昼伸手去握门把手,却拧不动。
“等等。”严修予的眉心稍稍下陷,目光紧锁地板上。
“怎么了?”沈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自己与严修予之间的距离正越来越远,可两人都没动…..
“地板在动。”严修予说。
是脚下的木板在平移。
沈昼抬头,两侧的门牌已经开始变化,401变成403,403变成405,■0■换到了另一头。
“门牌会随机切换。”他说,“我找404的时候就遇见过。”
话音刚落,白色烟雾从脚底升起来。
小眼镜的哭声停了。
随之而来,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浓雾里,涂上红黄色油漆的手臂最先钻出来,手肘关节处拼接的痕迹尤为明显,那些已经称不上是人的怪物露出真面孔,沈昼看清了那些脸。
蓝发女人,中年男人,还有几个都是和他一起进来的人。
“靠……”面前的人像提线木偶一样向他们走来。
“咔嗒。”手腕上传来一丝冰凉,一副银色手铐已经拷下,另一端正拷在严修予那里。
“别走散。”
严修予轻轻一扯,沈昼踉跄了下,肩膀撞上他的手臂:“会打架吗?”
沈昼轻笑一声,后背贴上他的脊背,“严警官,我也是男人啊。”问这种问题,瞧不起谁呢。
油漆与血液腥臭刺鼻的味道越靠越近,怪物的关节处像被人控制,提着长刀朝两人冲来。
严修予侧身飞踢,动作快得看不清,以至于怪物飞出去四五米砸在墙上时他都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只怪物已经朝沈昼扑来,他本能地挥拳,砸在它下巴。
“嘶——”拳头像是砸在钢板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沈昼立刻缩回严修予身后,“他们只是披着人皮,打不动啊……
严修予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手,“三点钟方向,你去开门。”
“那你——”
“我防守。”
严修予把匕首塞进他手里,顺势往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刀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沈昼握紧,将注意力从他宽阔的后背转向前方:别想了,先开门。
匕首撬进锁扣,撬了几下,纹丝不动。
“打不开!”
身后刀刃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
“踹。”严修予说。
沈昼后退两步,狠狠一脚踹上去,没反应。又用肩膀撞。
“还是不行——”
一只手猛地拽住他手腕上的手铐,把他扯了回去,刀光从他刚才站的地方划过。
沈昼踉跄着站稳,严修予就站在他身边,脸上溅了血,呼吸急促。
他抬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
“…”
“别分神。”
严修予没再理他,已经转回去,面对那堆怪物。
沈昼看见他身后有一把刀正朝他后脑勺劈下来:“小心!”
严修予歪头,刀贴着他的耳朵劈空。
他用余光看着沈昼,“死不了。”
一句简短的话像是镇定剂,让沈昼的心冷却下来。
说话间,蓝发女人手握长刀朝沈昼的腹部刺去。
“过来!”严修予借助手铐的力量将沈昼一把扯回身旁,一刀砍下女人拼接的关节处。
沈昼看着地上的残肢,又被怪物重新拾起拼接,心绪不乱是假的,他不比严修予,是第一次进入副本世界。
严修予一个漂亮的侧踢,刀刃一闪,一颗怪物的人头叮咚落地。
沈昼看着蓝发女人无神地拼接自己的胳膊,她的侧脸,在烛光下,突然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合——
雨茗市精神病院门口,三年前。
第一位失踪人员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沈昼装扮成记者来到精神病院。
一个蓝头发的女人蹲在路边,对着空气说话。
沈昼路过时,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和现在一样,空洞、疯癫,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当时沈昼只是觉得她可怜,给了她一块面包,没有多想。
现在他知道了,或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个副本里死过无数次了。
“我见过你……我们见过!”他握紧拳头,声音发涩:“你也是雨茗市精神病院的失踪人员。”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因为他的手,摸到了侧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等他颤抖着手取出来时,瘫在手心的赫然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钥匙。他的视线转向埃琳娜的房门,“这难道就是…….”他不再犹豫,上前两步插入钥匙孔,可门依旧不能打开。
“不对。”他退后一步,盯着这扇门,“这会是关键门404吗?为什么小眼镜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如果404不存在,那我们怎么找到它?”
“规则说找到404房间,但如果它不存在,这个规则本身就是悖论。”
他转身看向严修予,“除非找到的意思,不是发现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而是让它存在。”
严修予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沈昼指着那扇门:“小眼镜一直哭,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在害怕404不存在,因为如果404不存在,他就会死。但他的恐惧,让404变得需要存在。”
他想起了蓝发女,她死过三次,但她每一次都相信,这次会不一样。
“也许这个副本的规则,从来就不是因为存在,所以相信。而是因为相信,所以存在。”
他伸手,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拧。
他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
“相信即存在。”
门开了。
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走廊的烛光,而是一片刺目的白。
沈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脚下的地板消失了,失重感瞬间吞没了他,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进深渊。
他想喊严修予的名字,但张不开嘴。
白光破开,径直化成一片橘红的晚霞。
石板路、木质结构的斜顶房屋、鹅卵石砌成的矮墙,还有空气里烤面包的甜香和马粪的臭味混在一起,真实得不像是幻觉。
“我们这是来到哪了?”沈昼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副本之前。”严修予的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低沉,“你那把钥匙,应该就是副本之钥。进入的时空,就是通关副本的关键信息。”
“平行时空?”
“嗯。”
沈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钥匙还在掌心,但已经变成了透明的、虚幻的样子。
有几个妇人挎着装有面包的篮子路过沈昼和严修予的面前,“我的丈夫受埃蒙德公爵的邀请,明天早晨去接埃蒙德公爵到乡下去。”
“乡下?埃蒙德公爵为什么突然要去乡下?”
“不知道,等我丈夫回来我再问问他。”
埃蒙德?关键人物出现,沈昼看向严修予,“所以我们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是。”
沈昼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侧身靠向严修予,压低声音:“衣服太扎眼了。”
严修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大衣,又看了看沈昼的休闲外套,在这个满街都是粗麻布和羊毛斗篷的地方,他们俩像两个走错片场的。
“跟上去,等机会。”严修予说。
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几个妇人后面,转过一个街角,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搭着几件晾晒的粗布外衣,灰褐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严修予脚步一顿。
沈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警察教唆我偷东西?”
“借。”
沈昼手上动作却没犹豫,飞快扯下两件搭在墙头的外衣,一件扔给严修予,一件往自己身上套。
布料粗糙得刮脖子,还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严修予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动。
“嫌弃?”沈昼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现在看起来多扎眼你知道吗?你不解我帮你——”沈昼手还没碰上严修予,就被一把拍回去。
严修予冷又冷了下来。
“行行行,我不动你。”
两人套上粗布外衣后,沈昼又弯腰在地上抓了两把灰,往自己和严修予脸上、衣摆上蹭了蹭。
严修予皱眉。
沈昼理直气壮,“风尘仆仆,懂吗?”
严修予没说话,但也没躲开。
……
天沉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
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木栅栏围着,院里有几匹马在低头吃草,两人绕到后院,钻进马棚。
草料堆得很高,干燥的秸秆散发出淡淡的植物气息。沈昼拨开一丛干草,找了个能听见屋里说话的位置,蹲下来。
“什么?!蒂安夫人死了?上帝啊,她是多么温柔的女人,与埃蒙德公爵是多么相爱。”妇人双手捂在胸口,语气满是惋惜。
“是啊,我猜,埃蒙德公爵下乡也是为了怀念蒂安夫人,毕竟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夫人,埃蒙德公爵把地图给了我,明早我就出发,大约要三天后回来。”马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地图,递给妇人看。
“这么远,就他一个人带着孩子?”
“是的,而且……”
妇人与马夫走回了屋里,后面的话就再听不清了。
“看来明天得跟着这位马夫先生一起去找到埃蒙德了。”沈昼撞了撞严修予的肩膀,“眼下只能在这里睡下了,看你的样子,能睡得习惯马厩吗?”
严修予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堆,没说话。
沈昼看他那表情,乐了:“小帅哥?”
严修予终于开口:“你话很多。”
“是吗?”沈昼开始收拾晚上睡觉的地方。他把干燥的草料拢成一堆,挑出那些硬梗和碎屑,又用手压了压,试了试软硬:“我朋友以前也这么说我。”
严修予看着他在那儿忙活,像只给自己筑窝的兔子。
沈昼忙活了一阵,把外套从身上扒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仔仔细细地铺在那堆压好的草料上。
粗布外套不够大,他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垫在草堆的边缘当枕头。
“行了。”沈昼拍了拍手,转向严修予,下巴朝草堆一扬,“你睡那儿。”
严修予眉头微动。
“你那件大衣就别脱了,晚上冷。”沈昼说着,已经在旁边的干草堆上一屁股坐下,随手扯了几把草盖在自己腿上,“这马棚四面漏风,你要是感冒了,谁来保护我?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不用。”严修予就站在沈昼对面,隔着半米距离,夜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沈昼,那人缩在干草堆里,单衣薄裤,冻得缩着脖子。
沈昼笑了一声,“严警官非要把人拒之千里之外吗?”
“……”
“你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
沉默。
“还是只对我这样?”
“我和你不熟。”他语气不太好听。
不过,有人脸皮够厚啊——
“嗯~不熟。”沈昼两手一拽,拽住他的手腕,扯到身侧的干草铺上,把头全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所以更要亲近亲近。”
“你——”严修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我什么我?”沈昼言语轻佻。
他偏过头去不去看某人,语气不太好听:“小声点,你难道想让他们听见我们在这里吗?”他又侧开肩膀,一点儿都不想碰上这个死皮赖脸的人,岂料沈昼更加得寸进尺,躺在他胸口前。
“沈昼!”
“都是男的,睡一下怎么了?”
严修予被他的话噎住了:“你真是不可理喻。”
“别忘了你是人民警察,让人民依靠一下怎么了?”
“你要点脸吗?”
“我还真不要。”沈昼嬉皮笑脸,“又不能换饭吃。”
严修予说:“你身上有味道。”
沈昼立刻惊坐起来,低头闻自己:“不应该啊?!”
“草料味。”严修予面无表情。
沈昼反应过来,想来是刚才在草料堆里偷听谈话时沾上的,他松了口气,重新倒回去:“哦,那个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严修予仰头看着马棚顶上的破洞,那里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
过了一会儿,沈昼又开口:“严警官。”
“……又怎么了?”
“你身上也有股味道。”
严修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
“骗你的。”沈昼闷笑,“你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有,跟朵假花似的。”
严修予低头看他,他两眼弯弯,笑嘻嘻的,一副得逞样子。
片刻,沈昼打了个哈欠:“好累哦,我先睡会儿,咱两轮岗,等你要睡的时候你叫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严修予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祝我好梦。”沈昼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也祝你。”
“等等。”
“嗯?”
严修予把自己的大衣褪下丢给沈昼:“盖上。”
“哇,严警官,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单纯因为你很凉,会影响我休息。”
“啧啧啧,那还真是,人民警察为人民,严警官以身作则。”沈昼把宽大的外衣往他那边扯了扯:“一人一半,不过话说回来,你身上真的挺暖和的。”
“……睡觉。”
“哦。”
沈昼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均匀,身体也软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严修予肩上。
这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顺眼。
马棚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