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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关于倒计时这件事,叶樾潭觉得自己的心脏需要扩容  跨年之后 ...

  •   跨年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老周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16天”。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又大又粗,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贴在黑板上。

      陆辞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安静下来的话:“周老师,您写这个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老周推了推眼镜:“平静。”

      “您不紧张吗?您不焦虑吗?您不觉得116天很短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短到我们好像昨天才进高一,今天就要毕业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觉得短,是因为你们珍惜这段时间。珍惜是好事,但不要太紧张。”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尽力而为,不留遗憾。”

      陆辞没有再说了。

      他把头低下去,埋在胳膊里。

      叶樾潭坐在第三排,看到陆辞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他跟陆辞做了两年多的兄弟,知道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无所谓,但在“分别”这件事上,他的心比谁都软。

      苏晚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教室黑板上那行“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她大概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说什么都像在安慰自己。

      林知夏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小的、正在加油的卡通人物,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Fighting”。陈屿白在那个表情下面回了一个句号。句号在陈屿白的语言系统里是最高的肯定等级——比“不错”高级,比“很好”高级,比任何形容词都高级。因为句号是结束,是完成,是“我看到了,我同意了,我也在”。

      夏时温发了一个笑脸,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带太阳的,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用符号拼出来的笑脸。简单的符号在最需要的时候,比任何华丽的话都有力量。

      叶樾潭看着群里的消息,打了一行字。觉得太正式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加油”,觉得太敷衍了,又删掉。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一面旗子,跟林知夏发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在群里发表情包。

      苏晚吟回了一连串感叹号,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而是因为她知道叶樾潭从不发表情包。

      叶樾潭发这个,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来,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倒计时100天。

      学校搞了一个“百日誓师大会”,全年级在操场集合,每个班喊自己的口号。场面壮观得像奥运会开幕式,各班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天王盖地虎,我要上985”之类的标语铺满了整个操场。

      轮到三班的时候,老周站在最前面,举着班牌,表情严肃得像要去炸碉堡。他身后的横幅上写着三班的口号——“不负韶华,顶峰相见”。八个字,很正经,很有文化,很老周。但真正让全场笑翻的是陆辞——他在队伍里喊了一句“周老师您别这么紧张像要上战场了”,声音大到全年级都听到了。

      老周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我就是紧张,怕你们考不好。”这句话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口号都让人想哭。因为老周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会说“不错”“还行”“叶樾潭你的字能不能写工整一点”。但今天他说了“怕你们考不好”。不是怕自己的教学成绩不好看,是怕他们考不好。

      苏晚吟的眼眶红了。

      林知夏的眼眶也红了。

      陆辞的眼眶红了,但他大声说了一句“周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考好的”,声音带着鼻音。

      陈屿白没有说话,但他站在林知夏旁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握住了林知夏的手。林知夏没有抽开。

      叶樾潭站在队伍里,夏时温站在他旁边。

      “你紧张吗?”夏时温轻声问。

      “有一点。”叶樾潭说。

      “我也是。”

      “你也会紧张?”

      “会。会紧张才是正常人。”

      叶樾潭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每一条线都又干净又分明。

      “夏时温。”

      “嗯。”

      “如果我跟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你还会跟我做同桌吗?”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对浅棕色的瞳孔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大学没有固定同桌。”夏时温说。

      “我知道。”

      “那我每天去图书馆占座的时候,帮你占一个。”

      叶樾潭笑了。

      倒计时60天。

      三班F6的群聊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消息变少了。以前是一天999+,现在一天可能只有几十条。不是大家不想聊了,是每个人都太忙了。苏晚吟在刷理综卷子,陆辞在补数学,林知夏在背英语单词,陈屿白在整理化学笔记,夏时温在做竞赛题,叶樾潭在练英语作文的书写。

      但每天不管多晚,群里总会有人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苏晚吟发一张深夜做题的照片,配文“我还活着”。有时候是陆辞发一碗泡面,配文“这是今天的第三顿”。有时候是林知夏发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有时候是陈屿白发一个句号。有时候是夏时温发一个笑脸。有时候是叶樾潭发一只猫。

      就是那只举着旗子的猫。

      他已经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次发,苏晚吟都会回一串感叹号,陆辞都会回“你又发猫”,林知夏都会回一个笑脸,陈屿白都会回一个句号,夏时温都会回一个太阳。

      这个群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机的收容所,收容着六个人的焦虑、疲惫、沉默和沉默背后那句说不出口的“我在”。

      倒计时30天。

      叶樾潭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大脑很清醒、身体很疲惫、闭上眼睛就看到各种公式和单词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羊长着同一张脸——夏时温的脸。不是夏时温在笑,是夏时温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

      叶樾潭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英语笔记本开始背单词。背了二十个,发现脑子里还是夏时温,又背了二十个,还是。他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跟自己说:叶樾潭,你清醒一点,你现在的任务是高考,不是想夏时温。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夏时温:还没睡?】

      叶樾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夏时温:因为我也没睡,你在线】

      叶樾潭看了一下自己的社交软件状态——在线,绿色的圆点亮着,像一盏在深夜里亮着的小灯。夏时温也亮着。两个绿色的圆点在漆黑的屏幕上,隔着一小块屏幕,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

      【年级第二帅:你干嘛不睡?】

      【夏时温:在整理错题,你呢?】

      【年级第二帅:背单词】

      【夏时温:背了多少?】

      【年级第二帅:二十个】

      【夏时温:哪二十个?】

      叶樾潭把那二十个单词打了出来,打到最后发现其中一个拼错了——把“necessary”拼成了“neccessary”,多了一个c。

      【夏时温:necessary,一个c,两个s】

      【年级第二帅:我知道,打错了】

      【夏时温:嗯,你背单词的时候总是拼错,但这次比上次进步了,上次你把“definitely”拼成了“definately”】

      【年级第二帅:你能不能不要记这么清楚???】

      【夏时温:不能,我记性好?】

      叶樾潭看着那个太阳,笑了。

      两个人聊到凌晨一点,聊的不是考试,不是志愿,不是未来。聊的是“你明天早上吃什么”“食堂的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你觉得食堂阿姨会不会因为我们要毕业了多给我们打一勺肉”。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在这间只有台灯和夜色的房间里,每一件小事都变得很重要,重要到值得在凌晨一点拿出来说。

      【夏时温: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年级第二帅:你先睡】

      【夏时温:你先】

      【年级第二帅:你先】

      【夏时温:那我关了】

      【年级第二帅:嗯】

      【夏时温:晚安,叶樾潭】

      【年级第二帅:晚安】

      叶樾潭看着夏时温的头像变灰了,那个绿色的圆点灭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豆浆、有油条、有食堂阿姨多打的那一勺肉,还有夏时温穿着白色校服坐在他对面,笑着说“豆浆是甜的”。

      倒计时15天。

      老周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年级第一:夏时温。年级第二:叶樾潭。分差:六分。

      六分。从高一的十二分,到高二的四十三分,到高三的二十一分,再到现在的六分。叶樾潭看着那六分的差距,没有像高一那样冲到夏时温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他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时温,夏时温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

      不是为了分差而笑,是为了这三年而笑。高一在台阶上掰三明治的那个秋天,高二在舞蹈教室练华尔兹的傍晚,高三在凌晨一点聊“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的夜晚。所有的瞬间汇聚在一起,变成了那六分。六分不是差距,是他追了三年、追到了一拳距离的位置。

      “夏时温。”叶樾潭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前面。”

      夏时温歪了歪头,用那种让叶樾潭无法反驳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也在前面。”

      倒计时7天。

      学校给高三放了半天假,让回家收拾东西、调整状态。三班F6没有回家,六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六月的风已经带了夏天的温度,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掌。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笑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整段青春的距离。

      陆辞先开口了:“以后,吃不到食堂的红烧排骨了。”

      苏晚吟说:“你可以回来吃。”

      “回来就不是高中生了。”

      “那你就以校友的身份回来吃。”

      陆辞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林知夏说:“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吗?”

      “会。”陈屿白说。只有一个字,但林知夏笑了。

      苏晚吟打开手机翻到三班F6的群聊,群成员还是那六个人,群头像还是她当初选的那张——六个人在秋游的时候拍的合照,银杏树下,阳光正好。

      “我当初建这个群的时候,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苏晚吟说。

      “变成什么样?”

      “变成我的精神支柱。”苏晚吟说,声音有点哑,“每次我考差了、难过了、觉得自己不行了,打开这个群看到你们还在,就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陆辞说:“我也是。每次我吃多了撑得难受,打开这个群看到陈屿白发一个句号,就觉得撑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类比?”

      “我的类比很真诚。”

      苏晚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你们以后不许退群。”

      “不退。”

      “谁退谁是狗。”

      “不退。”

      “陈屿白你呢?”

      “我从不退群。”

      林知夏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苏晚吟,苏晚吟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那张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的黑色印迹。她看着纸巾上的黑色印迹,说了一句“我的睫毛膏不防水”,林知夏说“我的防水,你要不要用我的”,苏晚吟说“不用了哭完了”。

      夏时温坐在台阶的最边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低年级学生。

      “叶樾潭。”

      “嗯。”

      “你还记得你高一的时候,跑到我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吗?”

      “记得。”

      “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什么?”

      “什么都没拿。”

      “你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叶樾潭转过头来看他:“有什么?”

      “有火。不服输的火。”夏时温顿了顿,“现在也有,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想打败我,现在是——”夏时温没有说完,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把后半句吞进了沉默里。

      叶樾潭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夏时温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可能知道是什么。

      以前是想打败我,现在是想和我一起往前走。

      他猜的。

      他觉得他猜对了。

      倒计时1天。

      老周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面对全班。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戴着那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安心的语气。

      “明天高考,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他推了推眼镜,“第一,不要熬夜,早点睡。第二,明天早上吃早饭,不要吃太饱,七分饱就行。第三,答题卡不要涂错,选择题做完先涂卡。第四,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一科不要对答案,直接准备下一科。第五——”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五,很高兴能做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传到走廊上、传到隔壁班、传到整栋教学楼。

      老周站在讲台上,被掌声包围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好像有点红,但推了推眼镜之后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三班,加油。”粉笔字写得很用力,“加油”后面的感叹号戳穿了黑板上的粉笔灰,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痕迹。

      苏晚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明天高考,我想在群里发一个最后的投票】

      【干饭王中王:什么投票?】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投——我们什么时候聚?选项有:A. 考完当晚 B. 出成绩那天 C.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D. 永远不散场】

      【干饭王中王:我选D】

      【今天也要开心呀:D】

      【。:D】

      【夏时温:D 】

      【年级第二帅:D】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全票通过。那我宣布,三班F6群聊的聚会投票结果是——D,永远不散场。投票有效期:永久。】

      叶樾潭看着那个“永久”,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不是爱哭的人,他连看《泰坦尼克号》都没哭,连被陆辞说“你字像鸡爪刨的”都没生气——好吧那个生气了,但他没有哭。

      但“永久”两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

      他把手机锁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

      旁边的夏时温递过来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兔子。

      “给你。”

      “你今天没有说‘吃不完’。”

      “因为不是吃不完,是专门给你的。”夏时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高考加油。”

      叶樾潭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夏时温。”

      “嗯。”

      “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个透明的、会发光的少年。

      “好。”夏时温说。

      只有一个字。

      但叶樾潭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情书都长。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但不刺眼,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冷不热,像是有人在夏天和春天之间做了一个精妙的平衡。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家长们在警戒线外面站着,眼神比考生还紧张。

      叶妈妈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认为最喜庆的红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看到叶樾潭从校门走进来,她喊了一声:“宝贝!加油!”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到了。

      叶樾潭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鼻子会酸。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夏时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每一件都在透明袋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紧张吗?”叶樾潭问。

      “不紧张。”夏时温说,“因为你在。”

      叶樾潭看着他。

      阳光照在夏时温的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照得发亮,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浅的棕色。

      “我也不紧张了。”

      两个人走进考场,坐在相邻的位置上——不是同桌,但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监考老师宣读考场规则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广播里传来“请考生开始答题”的指令。

      叶樾潭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叶樾潭。三个字,一笔一划,比平时工整了很多。因为他想起夏时温说“内容比形式重要”,也想起阅卷老师说“请提高书写质量”,但更想起夏时温借给他的那支0.5mm的水笔,写出来的字确实整齐了一点。

      他翻到卷子的第一页,开始答题。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沙沙的,细细的,在这间充满阳光的教室里,组成一首没有旋律的、只属于这个夏天的歌。

      (第二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关于倒计时这件事,叶樾潭觉得自己的心脏需要扩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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