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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个夏天永远没有句号   高考最 ...

  •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下午,叶樾潭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

      六月的太阳已经不害羞了,大大方方地挂在天空正中央,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校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撤,家长们举着花、举着横幅、举着手机,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孩子。叶妈妈还是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手里多了一束向日葵——后来叶樾潭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一举夺魁”。

      “宝贝!!!”

      叶樾潭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这个称呼。他走过去,接过那束向日葵,说了一句“妈,我考完了”。叶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回家吃红烧肉,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

      “妈。”

      “嗯。”

      “我想跟同学吃。”

      叶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夏时温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她说了一句“去吧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庆祝方式”,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向了停车场。叶樾潭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妈的背影比他记忆中小了一点。大概是他在长大,他妈在老去。

      他拿起手机,三班F6的群聊已经炸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考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饭王中王:我活过来了!!!我居然活过来了!!!】

      【今天也要开心呀:大家都考得怎么样呀】

      【。:还行】

      【夏时温:还行 】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的“还行”等于“很好”,夏时温的“还行”等于“非常好”,那我的“还行”等于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等于“还行”】

      【干饭王中王:为什么我的“还行”就是“还行”???】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因为你的成绩就是“还行”,不“很好”也不“非常好”】

      【干饭王中王:……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不能,因为考完了,我的嘴解封了】

      叶樾潭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翘得老高。

      【年级第二帅:晚上吃什么?】

      【干饭王中王:火锅!!!必须是火锅!!!这是我们F6的最后一次——不对,这是我们F6的考完第一餐,后面还有很多餐,但这一餐意义重大,必须吃火锅!!!】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同意,火锅店我已经订好了,还是上次跨年那家,老位置】

      【夏时温:好】

      【今天也要开心呀:好(??ヮ?)?】

      【。:行】

      叶樾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时间和地点。

      他走在学校外面的那条马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光斑在跳动,像一群在地面上跳舞的金色蝴蝶。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还不知道夏时温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晚上的火锅店比跨年夜还挤。

      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高中生,隔壁桌有人已经喝上了啤酒,脸红得像火锅里的辣椒。陆辞看着隔壁桌的啤酒瓶子说了一句“我们也点一打吧”,苏晚吟说“你喝一杯就倒”,陆辞说“我今天是考完的高三学生,我有权利醉一次”,苏晚吟说“你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陆辞说“那陈屿白你送我”,陈屿白说“不送”,陆辞说“你们好狠的心”,然后自己默默地点了一瓶可乐。

      锅底还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肉还是那几样肥牛、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虾滑。但这一次没有人抢着下筷子,也没有人为了最后一片肥牛展开一场关于“这片肉到底是谁先放进锅里”的学术辩论。六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锅里的红油翻滚,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苏晚吟先开口了:“我们这算毕业了吗?”

      “卷子交了就毕业了。”林知夏说。

      “那我怎么觉得还没毕业呢?”

      “因为你明天还想来学校。”

      苏晚吟想了想觉得林知夏说得对——她确实想,不是想学习,是想来学校。想走进三班的教室,想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想看到黑板上老周写的“三班,加油”,想看到叶樾潭和夏时温并排坐在第三排,一个趴着睡觉一个在看书。

      陆辞夹了一片肥牛放进红油锅里,涮了三秒钟就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没有红,喉咙没有辣,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不辣了。”

      “怎么可能?红油锅。”苏晚吟说。

      “真的不辣了。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心情比红油还沸腾,所以感觉不到辣了。”陆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苏晚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也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确实不辣了。”

      林知夏说:“可能是因为辣被稀释了。”

      陈屿白说:“被什么稀释?”

      林知夏想了想,说:“被这个火锅店里的所有声音、所有味道、所有人、所有回忆。”

      陈屿白看着林知夏的脸,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陈屿白问。

      “语文课上学的。”

      “哪篇课文?”

      “不是课文,是叶樾潭的作文。他在作文里写,时间会把所有东西都稀释,但也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来。”

      所有人看向叶樾潭。叶樾潭正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听到林知夏的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作文?”

      “上次周老师把你的作文当范文发给我们那次。”

      “那篇写金鱼的?”

      “对,撑死的那条。”

      叶樾潭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写金鱼的那篇作文被夏时温看过,被林知夏看过,可能被苏晚吟看过,可能被陆辞看过,可能被陈屿白看过。全班的作文谁最容易被传阅?是叶樾潭。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得奇怪。他的每一篇作文都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阅卷老师一边扣分一边笑,周老师一边摇头一边复印当范文。

      “我写的不是金鱼,我写的是时间。”叶樾潭说,“时间会把所有东西都稀释,甜的会变淡,苦的也会变淡。但金鱼撑死这件事,不管过去多久,想起来都很好笑。”

      林知夏笑了。

      夏时温也笑了。

      所有人都在笑。

      ( ̄▽ ̄)

      吃完火锅已经快十点了。

      六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谁也不想先走。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味,陆辞的黄气球早就没了,但他在路边的小摊上又买了一个——蓝色的,这次系得很紧,打了三个结。

      “我们去学校走走吧。”夏时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夏时温平时不是那种会主动提“我们去哪里走走”的人,他一般是那个被动的、温和的、“你们去哪我都可以”的人。但今天他说了“我们去学校走走吧”,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辞说“好”,苏晚吟说“好”,林知夏说“好”,陈屿白点了点头,叶樾潭说“走吧”。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保安大叔认得他们,挥了挥手说“进去吧别待太晚”。六个人走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层一层的,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日历。

      教学楼里黑着灯。操场上也黑着。但月光明亮得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大功率的灯,把整个校园照成了深蓝色。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走廊这头灌进去从那头吹出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六个人站在教室门口,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深蓝色的暗房。

      桌椅还在,黑板上老周写的“三班,加油”还在,窗台上的绿萝还在。

      夏时温走过去给绿萝浇了水——用他留在教室抽屉里的那个小水壶,水壶里的水还是上次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他还是浇了。

      “这盆绿萝是我们高一的时候带来的。”夏时温说,“你还记得吗?”

      叶樾潭说:“记得。”

      “它陪了我们三年,比任何人都久。”

      陆辞说:“比老周还久?”

      “老周也陪了我们三年。”

      “那它跟老周谁更久?”

      “一样久。”

      陆辞觉得夏时温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问了。

      苏晚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空着的座位,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你们。”

      “好看吗?”陆辞问。

      “好看。”

      “比平时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平时看你们是平的,现在看你们是——立体的。”

      “我们平时也是立体的。”

      “但你没从这个角度看过。”

      陆辞想了想走上讲台站在苏晚吟旁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叶樾潭靠在窗台上,夏时温站在绿萝旁边,林知夏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陈屿白站在她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

      “确实不一样。”陆辞说。

      六个人在教室里待了很久。

      聊了很多事,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了。记得的那些事包括:叶樾潭高一的时候冲到夏时温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夏时温掰了一半三明治给他。陆辞在食堂打了四个菜全是他自己吃的,没分给任何人。苏晚吟第一次化妆来学校眼线画得一高一低,被全班笑了整整一个星期。林知夏在运动会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完才发现膝盖破了一大块皮。陈屿白在数学课上举手说“老师你这道题讲错了”,然后上去写了一个更简单的解法。夏时温在英语课上举手说“我想分析这个句子”,替叶樾潭挡了一次提问。老周在黑板上写“三班,加油”,感叹号戳穿了粉笔灰。

      不记得的那些事——大概是那些太小的、太日常的、每天都发生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记住的事。比如每天早上谁第一个到教室,谁最后一个走。比如哪一天的阳光最好,照在谁的课桌上。比如夏时温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多少次水。比如叶樾潭在便利贴上写了多少次“必超夏时温”。都是些不重要的事。不重要,但构成了这三年。

      (??ω ?`)

      陆辞突然问了一句:“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晚吟说:“我会去学服装设计,以后给你们设计衣服。”

      “给我设计什么?”

      “你穿什么都一样,随便给你一件。”

      “为什么叶樾潭和夏时温你就给设计西装?”

      “因为他们的身材好,设计出来好看,你穿着恐龙睡衣就挺好的不用换了。”

      “那是万圣节穿的!不能日常穿!”

      “那你就万圣节穿。”

      陆辞发现自己又说不过苏晚吟了。

      林知夏说:“我想学生物,以后研究植物。”

      “因为绿萝?”陈屿白问。

      “因为绿萝。”林知夏看着窗台上那盆被夏时温照顾了三年的植物,“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因为夏时温浇了水。”陈屿白说。

      “不只浇水,还有光照、温度、土壤、空气,还有——”林知夏想了想,“还有有人在看它。有人看它,它就会努力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夏时温低着头看着那盆绿萝,在月光下那些叶片上沾着水珠反射着银色的光,每一滴都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陈屿白说:“我要学计算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的志愿。以前问他,他都说“随便”“都行”“再说吧”。但今天他说了“我要学计算机”,用的是陈述句,后面没有加“吧”,没有加“大概”,没有加“可能”。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一下,很轻。

      (???︿??)

      叶樾潭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想学数学。”

      所有人都看向他。叶樾潭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数学满分、附加分、简便方法,每次数学老师都会夸他“思路灵活”。但叶樾潭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想学数学。

      “为什么?”苏晚吟问。

      “因为数学不会背叛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英语,明明我写的是对的,但阅卷老师说我的字丑,扣分。”

      “你学数学就是为了不用写字?”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叶樾潭看了一眼夏时温,没有说。但他知道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夏时温说过“你数学的思路很灵活”,“灵活”这个词从夏时温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好听。他想学数学不是因为他喜欢数字,是因为夏时温说他有天赋。

      夏时温还站在绿萝旁边,听到叶樾潭说“想学数学”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呢?”苏晚吟问,“夏时温你想学什么?”

      “物理。”

      “为什么?”

      “因为物理是解释世界的语言。”

      苏晚吟说:“你跟叶樾潭一个学物理一个学数学,以后可以合作搞研究。”

      “我跟他的研究方向不一样。”夏时温说。

      “可以交叉学科,现在最前沿的都是交叉学科。”

      “那交叉学科叫什么?”

      “叫——数理。”苏晚吟想了想,“数理学院,听过吗?很多大学都有数理学院,就是数学和物理放在一起的。”

      夏时温看着叶樾潭,叶樾潭看着夏时温。

      “数理学院。”夏时温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没吃过的糖。

      “嗯,数理学院。”叶樾潭说。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了几次,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但又被两个人同时拥有的东西。

      陆辞说:“你们都说了,那我也要说。我想学——食品科学。”

      “因为可以天天吃东西?”苏晚吟问。

      “不是吃东西,是研究东西。研究什么东西好吃、为什么好吃、怎么让不好吃的东西变好吃。这是一门严肃的科学。”

      “那你以后是研究红烧肉还是研究火锅?”

      “都研究,我开一个研究所,就叫‘F6美食研究所’,你们来吃饭不要钱。”

      苏晚吟说“那我以后开服装店,给你们每人设计一件限量版”。

      林知夏说“那我以后在植物园工作,你们来参观不要门票”。

      陈屿白说“那我给你们写个程序,把你们每个人的店、研究所、植物园都连在一起,做一个线上预约系统”。

      陆辞说“那叫什么系统”,陈屿白说“叫F6”。

      苏晚吟说“不要叫F6,叫——‘六个人的未来’”。

      “太长了。”

      “那就叫‘F6未来’。”

      “还是长。”

      “那叫什么?”

      陈屿白说:“叫‘F6’就行。F6本来就是‘Family 6’,Family不需要加‘未来’,因为Family就是未来。”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六个人的身上。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滚动了两下。黑板上“三班,加油”的粉笔字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了,写得太久了粉笔灰落了一层,但字还在。

      夏时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们该走了。保安大叔要关门了。”

      六个人站起来,走出教室。叶樾潭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教室——月光照在课桌上、照在椅子上、照在黑板上、照在窗台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关上了门。

      出成绩那天,六个人在苏晚吟家的客厅里。

      苏晚吟说她紧张到吃不下饭。陆辞说“你居然吃不下饭?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苏晚吟说“可能是紧张鬼”。陆辞说“紧张鬼长什么样”,苏晚吟说“长这样”,然后做了一个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像鬼更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陈屿白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做。

      叶樾潭和夏时温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下午三点,查分通道开了。

      “谁先查?”苏晚吟说。

      “一起查。”陆辞说。

      “怎么一起?”

      “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点查询。”

      “三。”

      所有人的手指都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二。”

      苏晚吟闭上了眼睛。

      “一。”

      六个人同时按下了按钮。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像五百年那么长的五秒钟。

      “啊啊啊啊啊啊——我过了!!!我过了本科线!!!我过了!!!我居然过了!!!”陆辞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苏晚吟看着自己的手机,哭了。这次不是哭花了睫毛膏,是哭得连睫毛膏都懒得涂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也过了,我可以学服装设计了。”

      林知夏看着分数,笑了,笑得软软的,像三月的风。她转头看着陈屿白,陈屿白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林知夏知道他的分数也够了。

      夏时温看着自己的分数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叶樾潭看——全省前一百,物理单科满分。叶樾潭看着那个分数,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又考了第一”,而是“他可以去了,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最好的未来”。

      叶樾潭的分数比夏时温低了十几分,但也在全省前两百,足够去同一所大学。

      夏时温看着叶樾潭的分数,说了一句话:“我们可以去同一所了。”

      “嗯。”

      “你还想学数学吗?”

      “想。”

      “那我就学物理。”

      苏晚吟哽咽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我们要去同一所大学了】

      【干饭王中王: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们的分数都能上同一所???】

      【今天也要开心呀:真的,我查了,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我们都过了\'?\'】

      【。:嗯】

      【夏时温:嗯 】

      【年级第二帅:嗯】

      苏晚吟看着屏幕上这六个“嗯”,哭得更凶了。林知夏抱着她给她擦眼泪,纸巾一张一张地抽。

      陈屿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大片棉花糖。苏晚吟家的窗户对着西边,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屋顶。

      “我们填同一所大学。”陈屿白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哪所?”陆辞问。

      “叶樾潭和夏时温报哪所,我们就报哪所。”

      “为什么?”

      “因为F6不能散。”

      陆辞看着陈屿白的背影,觉得今天这个人说了好多平时不会说的话。今天大概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许是“陈屿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日子,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吟擦干眼泪,“我们六个人,填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几点睡觉,周末都要出来聚。谁不来谁是狗。”

      “狗也不来。”陈屿白说。

      “狗也不来是什么鬼?”

      “就是你用狗威胁我,没有用。”

      “那我用什么威胁你?”

      陈屿白看了一眼林知夏,没有说话。苏晚吟懂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 ̄▽ ̄)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叶樾潭拿着那个红色的EMS快递袋,站在家门口的快递员面前,手有点抖。拆开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差点把里面的通知书撕了。

      “N市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

      他盯着“数学”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不是做梦。N大是本省最好的大学,在全国也排得上号,他们六个人的分数正好都能上——不是压线是远远超过。叶樾潭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夏时温高了四十多分,苏晚吟高了十几分,林知夏高了十几分,陈屿白高了二十多分,连陆辞都高了七八分。六个人,同一所大学,命运在这一刻把他们放在了同一张地图上。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通知书封面的照片。

      【年级第二帅:[图片]】

      【夏时温:[图片] 物理学院】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图片] 服装设计】

      【今天也要开心呀:[图片] 生物科学】

      【。:[图片] 计算机科学】

      【干饭王中王:等等等等我还没拆,我的手在抖,你们等我一下】

      过了两分钟。

      【干饭王中王:[图片] 食品科学!!!食品科学!!!我真的被食品科学录取了!!!我以后可以天天吃东西了!!!不对,我以后可以研究吃东西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恭喜你,陆辞教授】

      【干饭王中王:谢谢,以后你们来我的研究所吃饭不要钱,但需要提前预约,因为我做菜很慢】

      【。:你做菜很慢跟预约有什么关系?】

      【干饭王中王:因为一天只能做五人份,六个人来不够吃,需要分两天】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那你不能多做一点吗?】

      【干饭王中王:不能,这是我的职业操守,每一道菜都要用心做,用心做就需要时间】

      苏晚吟没有继续问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六张照片——六封录取通知书,六个不同的专业,六个相同的校名——在手机小小的屏幕里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们的群还在,以后不要退】

      【干饭王中王:不退】

      【今天也要开心呀:不退^_^】

      【。:不退】

      【夏时温:不退 ^_^】

      【年级第二帅:不退】

      九月初,开学前一周。

      六个人又聚了一次,这次是在学校。老周还在,新一届高三已经开学了,他们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那间熟悉的教室——新的桌椅、新的黑板报、新的学生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盆了。夏时温走的时候把那盆绿萝托付给了老周,老周说他不会养植物,夏时温说“每周浇一次水别浇太多”,老周说“多少算多”,夏时温说“让土保持湿润就行”,老周说“什么叫湿润”,夏时温想了想说“你摸摸”。不知道老周有没有摸,但那盆绿萝还活着,叶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晚吟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陆辞站在她旁边,没有穿恐龙睡衣,而是穿了一件正常的T恤和短裤,看起来不像恐龙了,像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

      林知夏和陈屿白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三年了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拳头的宽度——一个拳头的宽度大约是八厘米,八厘米乘以三年等于多少厘米?林知夏大概不会算,陈屿白也不会算,因为这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八厘米一直都在,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完这三年。

      叶樾潭和夏时温站在最后面。

      夏时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叶樾潭穿着黑色的短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抹茶味的。

      “夏时温。”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是什么时候吗?”

      “高一,食堂排队打排骨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饿,我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给你。”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

      “因为有时候有人需要一颗糖。”

      叶樾潭喝了一口奶茶,抹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微苦回甘。

      “你现在还带吗?”

      “带。”夏时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兔子。他递过来。

      叶樾潭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你带了三年。”

      “嗯。”

      “你给过多少人?”

      “你猜。”

      “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夏时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的,温暖的,像把阳光揉碎了洒在脸上。

      叶樾潭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三年的时间好像很长,长到可以从“下次我一定超过你”走到“我们去同一所大学”长到可以从两颗陌生的人变成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但又好像很短,短到一颗草莓糖还没化完,三年就过去了。

      “夏时温。”

      “嗯。”

      “大学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嗯。”

      “以后也还在一个城市。”

      “嗯。”

      “那以后呢?”

      夏时温歪了歪头看着叶樾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樾潭心跳加速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糖吃了。”

      叶樾潭把糖嚼碎了,咽了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又从胃里返上来返到心里,变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笑的感觉。

      老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六个人站在走廊上,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也趴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周老师。”陆辞开口。

      “嗯。”

      “明年的高考,您的班会比今年紧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带过你们之后,带谁都一样了。”

      陆辞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周在夸他们,而且是用一种“你们很难带但我想你们了”的方式在夸他们。

      “周老师,您说话的方式跟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直接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

      “这是当老师的职业习惯。”

      “那您能改吗?”

      “不能。”

      陆辞笑了。老周也笑了。

      六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学校染成了橘红色,操场的跑道、篮球场的篮筐、花坛里的冬青,每一处都被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橘子罐头里。

      站在校门口,谁也没有先说“再见”这两个字。

      苏晚吟第一个开口:“群还在,别忘了。”

      “不会忘。”五个人同时说了。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不整齐但很好听的合唱。

      陆辞第二个开口:“开学以后每周聚一次,谁不来谁是狗。”

      “狗也不来。”陈屿白又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换一句?”

      “狗来了也不吃骨头?”

      “算了你别换了,这句还不如上一句。”

      林知夏第三个开口:“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写一张明信片,寄到你们的宿舍。”

      “你连我们宿舍地址都不知道。”陈屿白说。

      “我可以问。”

      “问谁?”

      “问你。”

      陈屿白没有再问了。

      叶樾潭看了看夏时温,夏时温也看了看叶樾潭,两个人同时开口:

      “明天见。”

      又同时说了一句:

      “开学见。”

      两句话都是三个字,但意思不太一样。“明天见”是明天还会见,“开学见”是可能过几天才能见。但他们两个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说,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不管明天还是开学,总会见。

      六个人散了。

      陆辞往东走,苏晚吟往西走,林知夏和陈屿白往南走,叶樾潭和夏时温往北走。六个人走向六个方向,但他们知道转过这个弯、走过这条街、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他们还会再碰头。

      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秋天还没来但夏天的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叶樾潭。”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年级第一是我死对头’吗?”

      “记得。”

      “那现在呢?”

      叶樾潭想了想。现在——现在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在同一所大学,一个学数学一个学物理,一个穿黑色一个穿白色,一个像猫一个像——不,夏时温不是像猫,夏时温是像夏时温。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可以形容他,他就是他自己。

      “现在是——”叶樾潭停了一下,“是同桌。”

      “大学没有固定同桌。”

      “那你帮我占座。”

      夏时温笑了,笑得跟三年前掰给他半个三明治的时候一样。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在夏天的风里、在十七岁的末尾,被叶樾潭的眼睛拍了下来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存了永不过期的那一档。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停下来。以前每次都在这里说“明天见”,但今天以后不用说了——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开学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在同一个校园里、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未来里。

      “走了。”叶樾潭说。

      “嗯。”

      叶樾潭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夏时温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浅蓝色的T恤,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团在夜色中发光的雾。

      “夏时温。”

      “嗯?”

      “草莓糖,以后多带一颗。”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

      夏时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确实做过无数次,从高一到现在,从食堂到教室到操场到校门口,从秋天到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

      叶樾潭接过糖,塞进嘴里。

      甜的。

      三年前也是甜的。三年后——应该也是甜的。

      窗台上的绿萝会继续活着。三班F6的群聊会继续响着。那颗蓝色的纸星星会继续躺在书桌的抽屉里,跟奶茶地图、跟便利贴、跟银杏叶放在一起。而叶樾潭和夏时温会在同一所大学里,一个学数学、一个学物理,在数理学院的同一栋楼里上不同的课、在同一个图书馆里占相邻的座位、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一场烟花。然后毕业,然后变成大人,然后老去。

      但F6还是F6,群聊还是那个群聊,草莓糖还会继续甜下去。

      在这个永远不会打烊的夏天。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这个夏天永远没有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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