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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关于跨年这件事,叶樾潭觉得时间过得比他妈化妆还快 万圣节之后 ...

  •   万圣节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快了起来。

      快得像叶妈妈每天早上出门前的化妆——她能在三分钟内完成粉底、眼影、腮红、口红全流程,速度快到叶樾潭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偷偷练过。十一月一眨眼就过了,月考、期中考试、家长会,三件大事像三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砸得全班人仰马翻。十二月更惨,各科开始赶进度,要把下学期一部分内容提前讲完,每天作业多到陆辞在群里哀嚎的声音都变沙哑了。

      【干饭王中王:我今天的作业:语文一篇作文,数学三张卷子,英语一篇完形填空加两篇阅读理解,物理一张卷子,化学半张——半张!化学老师居然只留了半张!他是天使!!!】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物理卷子写完了吗?】

      【干饭王中王:没有,我花了两个小时写了第一面,第二面还是空白的】

      【。:你两个小时写一面,你是在做研究吗?】

      【干饭王中王:我在认真思考每一道题!这叫深度学习!】

      【。:你深度学习了两个小时,得出了什么结论?】

      【干饭王中王:得出了“物理很难”这个结论】

      【。:这个结论你高一就知道了,不需要深度学习两个小时】

      【干饭王中王: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不仅得出了“物理很难”的结论,还得出了“我可能不适合学物理”的结论!这是新发现!】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那你适合学什么?】

      【干饭王中王:适合吃饭】

      【夏时温:吃饭不需要学 ^_^】

      【干饭王中王:夏时温你今天怎么也开始怼我了???】

      【夏时温:我没有怼你,我在陈述事实 (=^▽^=)】

      【干饭王中王:你加了个笑脸,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叶樾潭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写数学卷子,笑得笔尖戳破了草稿纸。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时温,夏时温正在写英语作业,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关乎全人类命运的大事。听到叶樾潭的笑声,夏时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叶樾潭指了指手机屏幕,夏时温低头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用笔在叶樾潭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陆辞今天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叶樾潭在下面写了一行:“他的精神状态什么时候稳定过?”

      夏时温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声音很轻。

      (?????)

      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糖。叶樾潭到学校的时候,操场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薄到能看到底下塑胶跑道的红色。几个一年级的小个子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伸出舌头接雪,被教导主任吼了一声“别舔了那是脏的”。

      陆辞站在教室窗前往外看,表情像第一次看到下雪的三岁小孩。

      “雪!!是雪!!今年第一次下雪!!!”

      “你去年没见过雪吗?”苏晚吟从后面走过来。

      “见过,但每次下雪我都很兴奋,这是我对自然的敬畏。”

      “你上次说你对自然的敬畏是看到打雷的时候不拿手机打电话。”

      “那也是敬畏,对不同自然现象有不同形式的敬畏。”

      陈屿白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你对食堂打饭阿姨的敬畏是每次多给你打一勺肉。”

      “那是对食物的敬畏!食物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食堂阿姨也是?”

      “食堂阿姨是自然的馈赠。”

      苏晚吟看了陆辞三秒钟,用一种“我放弃了理解你”的语气说:“陆辞,你以后去面试,面试官问你‘你有什么优点’,你可以说‘我能把任何话题都圆回来’。”

      “那确实是优点。”

      “我没说不是。”

      ( ̄▽ ̄)

      夏时温站在窗台旁边,给绿萝浇水。他的手伸到窗外,用手指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瞬间融化成一个小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微型的露珠。

      “你在干嘛?”叶樾潭走过来。

      “接雪。”夏时温看着指尖的水珠,“雪花的形状是六边形的,很好看,但化得太快了,每次都来不及看清。”

      “你可以用显微镜看。”

      “那不一样。显微镜下看到的是结构,手指上看到的是感觉。”

      叶樾潭伸出手,也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开始融化了,在手心留下一小摊水渍。他看着那摊水渍,又看了看夏时温指尖的那颗水珠——两个人的手并排伸在窗外,雪花落在两个少年的手指上,化成两滴几乎一模一样的水。

      “夏时温。”

      “嗯?”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找到一种很浪漫的方式去理解?”

      夏时温想了想,缩回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暖着。他想了想,歪着头说:“不是浪漫,是认真。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不小。”

      叶樾潭看着他被雪水沾湿的指尖,说了一句不在计划内的话:“你认真的时候很好看。”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表情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恢复成了平时温和的笑。

      “谢谢。”他说,“你也很好看。”

      “我随时都好看。”

      “嗯,今天比平时更好看。”

      叶樾潭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操场上的雪。他的耳朵在冬天的冷空气中红得发烫,烫到他能感觉到热量从耳廓往外散,把落在上面的雪花都融化了。

      月考在十二月倒数第二周。叶樾潭这次考得不错,英语完形填空只错了一个,阅读理解全对,作文扣了五分——扣分的原因是字迹潦草,阅卷老师写了一句评语“请提高书写质量”。

      叶樾潭看着那句评语沉默了十秒钟。

      他知道自己的字丑,但从阅卷老师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陆辞说他“字像鸡爪刨的”大一百倍。

      夏时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试卷,看到那句“请提高书写质量”,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憋笑。

      “你想笑就笑。”

      “不笑了。”夏时温把嘴角压下去,“你的字确实需要改进,但内容很好。内容比形式重要。”

      “你每次都用这句话安慰我。”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挺伤人的。”

      夏时温想了想,从笔盒里拿出一支新的水笔,黑色0.5mm,放在叶樾潭桌上。

      “试试这支,笔尖更细,写出来的字会显得工整一点。”

      叶樾潭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夏时温是大好人”。

      夏时温看着这六个字,歪了歪头:“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测试笔?”

      “都在。”

      “那结论是什么?”

      “笔不错,人也不错。”

      夏时温笑了,笑得轻轻的。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

      学校下午提前放学,三班F6约好了一起去市中心广场看跨年烟花。苏晚吟说这是“年度最重要的团建活动”,陆辞说“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烟花不如在家看电视里的烟花还不用挤”,苏晚吟说“看电视里的烟花跟你站在广场上看烟花能一样吗”,陆辞说“有什么区别都是烟花”,苏晚吟说“现场看烟花有氛围”,陆辞说“氛围是什么能吃吗”,苏晚吟说“氛围就是大家一起站在冷风里仰着头看同一片天空然后同时发出‘哇’的声音”,陆辞想了想说“那好像比看电视好一点”。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所以大家都去对吧?六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先吃饭,然后去广场占位置】

      【干饭王中王:吃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火锅】

      【干饭王中王:我去我去我去】

      【。:你不是说看电视里的烟花更好吗?】

      【干饭王中王:火锅比烟花重要】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也去(??ヮ?)?】

      【夏时温:好】

      【年级第二帅:行】

      叶樾潭发完“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跨年夜,和夏时温一起站在广场上看烟花,在冬天的冷风里并肩仰头,在同一片天空下发出“哇”的声音。这个画面,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预演了,预演到他觉得自己应该买一双手套——因为他俩站在冷风里,如果夏时温的手冻红了,他可以把手套给他。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手套。

      他决定待会儿去买一双手套。

      下午四点,叶樾潭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双手套——深蓝色,羊毛混纺,里面加了一层薄绒。他试戴了一下,很暖和,尺码刚好。他买了两双,一双蓝色,一双灰色。蓝色那双想给夏时温,灰色那双他自己戴。

      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个高中生买两双一样的男款手套是要送人还是自己换着戴”。

      叶樾潭付了钱,把两双手套塞进书包,走回家的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心里排练了一个场景:走到广场,风很大,夏时温的手插在口袋里,他说“你是不是冷”,夏时温说“还好”,他把蓝色手套拿出来说“给你”。夏时温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谢谢”,然后戴上,蓝色的手套衬着他的白色羽绒服会很好看。叶樾潭想到这里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六点,学校门口。

      陆辞第一个到,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厚棉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鼓鼓囊囊的邮包。苏晚吟第二个,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了一顶红色的贝雷帽,看起来像一个从韩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林知夏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外套,围巾是陈屿白以前送的那条——灰色的,羊毛的,陈屿白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陈屿白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跟他这个人一样,颜色单调,剪裁简洁。他站在林知夏旁边,两个人的围巾是同一种材质的,只是颜色不同——林知夏是灰色,陈屿白是黑色。

      “你们俩的围巾是情侣款。”苏晚吟一针见血。

      “我的围巾是我妈买的,她的我不知道。”陈屿白说。

      “我的也是我妈买的。”林知夏说。

      “那你妈跟你妈的审美很一致。”苏晚吟说,“说明你们两家的妈妈审美水平在同一档次。”

      苏晚吟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夏时温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在街灯下的光亮里看起来像一团被冬天包裹住的温暖。他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叶樾潭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书包,摸到了那双手套。

      “你来了。”叶樾潭把手套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等了很久吗?”夏时温走过来,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莓。

      “没有,刚到。”

      “你耳朵好红。”

      “冷。”

      “那你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暖和。”

      叶樾潭把手插进口袋里——但不是插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把那双手套更深地塞进了书包的夹层。他决定等会儿再给,现在人太多了,苏晚吟看到一定会尖叫,陆辞看到一定会起哄,陈屿白看到一定会在群里说“哦”,林知夏看到会露出那个“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笑。

      他不想在六个人面前给夏时温手套,他想在只有两个人、安静一点的地方,比如看完烟花回程的路上,比如地铁站里,比如那条种满银杏树的马路上。

      火锅店人很多,跨年夜到处都人多。六个人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一张圆桌,桌面上嵌着一个电磁炉,锅底选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陆辞坚持要点红油,苏晚吟说“你上次吃红油辣得喝了一整壶水”,陆辞说“那是因为上次的水不够冰”,苏晚吟说“水冰不冰跟解辣有什么关系”,陆辞说“冰水可以麻痹舌头,麻痹了就不辣了”,苏晚吟说“那你怎么不直接打麻药”,陆辞想了想说“太贵了”。

      菜单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陆辞勾了肥牛、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勾到第八样的时候陈屿白把菜单拿走了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陆辞说我的胃是分区的,主食区、肉类区、蔬菜区、甜品区分得很清楚不会互相干扰。陈屿白说你的胃是购物中心吗还有分区。陆辞说差不多,每个区都有一个专属的“胃经理”负责消化。苏晚吟说你的胃经理今天要加班了。陆辞说跨年夜加班要给三倍工资。苏晚吟说你的胃给你发工资吗。陆辞说用多巴胺发。

      苏晚吟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被陆辞带进了一个“胃经理”“多巴胺工资”的平行宇宙。

      等菜的时候苏晚吟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了万圣节那天拍的照片——六个人站成一排,叶樾潭黑色燕尾服,夏时温白色西装,苏晚吟女巫帽子,林知夏猫耳朵,陆辞恐龙睡衣,陈屿白风衣。六个人的风格迥异到像是从六部不同的电影里截出来的画面拼在一起的。

      “你们看这张,像不像一个奇怪的超级英雄团队?”苏晚吟把手机转过来给所有人看。

      “谁是队长?”陆辞问。

      “夏时温。”

      “为什么不是我?”

      “你自己看看你的造型,恐龙睡衣的队长,谁会信服?”

      “恐龙是一种很有威严的生物。”

      “穿着睡衣的恐龙呢?”

      “……那是走亲民路线。”

      夏时温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陆辞的恐龙造型最有记忆点”。陆辞听到这句话,腰板挺直了不少。

      菜上来了。红油锅沸腾得很快,辣椒在汤面上翻滚,像一群在红色海洋里冲浪的小船。陆辞第一筷子夹了肥牛,在红油锅里涮了五秒钟就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红了。

      “水水水水水——”

      苏晚吟把一壶冰水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就说你会辣。”

      “这次的辣不一样,这次的辣是——是那种——”陆辞找了一个形容,“有层次的辣。先辣舌头,再辣喉咙,最后辣眼睛,像一首起承转合的诗。”

      “你被辣出了文学创作欲?”

      “这是我的天赋。”

      夏时温在清汤锅里涮了一片娃娃菜,放在叶樾潭碗里。叶樾潭看着那片白净的娃娃菜,又看了一眼夏时温碗里的——夏时温给自己涮的也是娃娃菜,但他那片上面沾了几点红油,应该是涮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红油锅那边的汤。

      “你是不是想吃辣的?”叶樾潭问。

      “还好,就是想试试。”夏时温咬了一口沾了红油的娃娃菜,嚼了两下,脸没有红,但叶樾潭看到他的嘴唇比之前红了一点——是被辣出来的,自然的颜色,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

      叶樾潭移开了目光,把那片白净的娃娃菜吃了。

      吃完火锅已经快九点了。六个人走路去广场,穿过市中心最热闹的那条步行街。街上人多得像一锅沸腾的饺子,到处都是情侣、朋友、一家人。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荧光棒,在空中画着发光的圆圈。有人在路边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半空中,像一群被拴住的、会飞的星球。

      陆辞走到卖气球的大爷面前说“大爷你这气球能飞多高”,大爷说“能飞很高”,陆辞说“能飞到云上面吗”,大爷说“云有多高”,陆辞说“很高”,大爷说“那就能”。陆辞买了一个黄色的气球系在背包的拉链头上,走起路来气球在他头顶上一晃一晃的,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苏晚吟拉着林知夏去逛路边的小摊,陈屿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到不会被挤散,不近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跟着。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最后面,人群把他们推来推去,有时候距离近了肩膀碰在一起,有时候远了中间挤进来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小朋友。

      夏时温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叶樾潭注意到他一直在换手拎东西——右手拎累了换左手,左手拎累了换右手,但不管怎么换,他的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往叶樾潭这边靠,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你走里面。”叶樾潭说。

      “不用,外面风大。”

      “你怕风,你怕冷,你怕黑。”

      “你都记得。”

      “你的弱点不多,很好记。”

      夏时温笑了。

      他们走到了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片在夜色中涌动的人海。远处的主舞台亮着巨大的LED屏幕,倒计时还有三个小时。苏晚吟找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六个人挤在一起,陆辞在最前面举着黄色气球当标志物。

      等了很久,久到陆辞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了三次,说了一句“烟花为什么不能早点放”。

      “因为跨年烟花要在跨年的时候放,现在还没到十二点,这叫跨年烟花不是叫随便什么时候放都行的烟花。”苏晚吟说。

      “我知道,但我的腿不知道。”

      “你跟你的腿商量一下。”

      “商量了,它们说不行,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苏晚吟放弃了对话,因为她的腿也开始酸了。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人群越来越拥挤,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有人开始喊倒计时的预备口号,声音从最前面传到最后面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叶樾潭站在人群里,夏时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人群推来推去的时候有时候这个拳头会被压扁,变成几根手指的宽度。

      夏时温的右手拎着一个小袋子——林知夏给大家分的小饼干,袋子上系着银色的丝带。叶樾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冷风中发红,指尖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像被冻熟的苹果。

      “你手冷吗?”叶樾潭问。

      “有一点。”

      叶樾潭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双手套。不是蓝色的那双,是灰色的那双——他想了很久,觉得如果当着苏晚吟的面拿出蓝色手套给夏时温,她一定会发到群里,然后陆辞会起哄,然后陈屿白会说“哦”,然后他这一年的脸红次数会再创新高。

      所以他决定先把灰色的给自己戴上,蓝色的下次再给。

      “我也冷,我买了两双,一双给你。”他递过去的是灰色的。

      夏时温接过手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买两双”,没有说“你不用给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套戴上了。灰色的羊毛手套衬着他的白色羽绒服,颜色很协调,像专门搭配好的。

      “好看吗?”夏时温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广场上的灯光。

      “还行。”叶樾潭自己也戴上了另一双——蓝色的。他故意把蓝色留给自己因为如果夏时温问他“为什么你的是蓝色我的是灰色”,他可以说“我买的时候没注意颜色”。但夏时温没有问,他只是在看到叶樾潭手上蓝色手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叶樾潭已经能画出精确的角度了。

      大概十五度。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介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我不说出来”之间的那种弧度。

      “十、九、八、七——”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齐声倒计时,声音大到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能听到。无数个声音汇成一条河,从广场这头流到那头,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鼓点,敲在心脏上。

      叶樾潭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

      “六、五、四——”

      他看了一眼夏时温。夏时温也在喊,嘴唇开合的节奏跟他完全同步,眼睛被广场的灯光映得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夏时温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他喊数字的节奏微微颤动。

      “三、二、一——”

      钟声敲响了。

      烟花从广场四周同时升起——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空中炸开成一朵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坠落,像流星雨倒流回人间。

      “哇——”陆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哇——”苏晚吟的声音。

      “哇——”林知夏的声音。

      叶樾潭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他的同桌——夏时温仰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冷和喊倒计时变成了淡粉色。他戴着灰色的手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在烟花的照耀下变换着不同的颜色。金色的那一瞬间,他被染成了青铜像;银色的那一瞬间,他像月光的化身;红色的那一瞬间,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春天的桃花。紫色那一瞬间,叶樾潭想到了他们教室里的那些小灯泡,想到了万圣节,想到了夏时温穿着白色西装站在紫色灯光下说“今天很开心,是因为你也在”。

      夏时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叶樾潭看到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烟花——金色、银色、红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在那对浅棕色的瞳孔里绽放又熄灭,绽放又熄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表演。夏时温笑了,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笑,不是狡黠的笑,是一种在烟花下、在人群里、在新年的第一秒里,只给叶樾潭一个人的笑。

      “新年快乐。”夏时温说。声音不大,但叶樾潭听到了。

      “新年快乐。”叶樾潭说。

      新年快乐。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烟花放了十五分钟。最后一道金色的光柱升到最高处,炸开成满天繁星,缓缓坠落。人群开始散去,苏晚吟举着手机拍最后一段视频,陆辞解下了气球的绳子把黄色的气球放飞到夜空中,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小点,消失在天幕的深处。林知夏抬头看着气球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它会飞到哪里去呢”,陈屿白说“可能飞到云上面”,就像卖气球的大爷说的那样。

      陆辞看着空荡荡的绳子眼睛有点红,不是被辣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明年我还买一个气球,绑在包上,不会飞走的那种,绑紧一点。”

      “你明年可以买一个氦气球,氦气比氢气安全,不会那么容易爆。”夏时温说。

      “你连气球的气体种类都知道?”

      “常识。”

      “你的常识范围到底有多广?”

      “还可以。”

      回程的地铁上,六个人挤在车厢的角落里,都累了,没有人说话。陆辞靠着门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个在打瞌睡的恐龙。苏晚吟靠着林知夏的肩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没有编辑完的朋友圈文案——“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跨年,是最好的跨年方式。”林知夏靠着苏晚吟,安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屿白站在旁边,没有靠任何人,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林知夏的方向,像一个不动声色的路标。

      叶樾潭和夏时温坐在并排的位置上。

      叶樾潭靠着椅背,夏时温靠着椅背。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叶樾潭能闻到夏时温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另一种,像雪和冬天的风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叶樾潭。”夏时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跨年。”

      “好。”

      “后年呢?”

      “也一起。”

      “大后年呢?”

      “你几岁?”

      “十七,明年十八,后年十九。”

      “那大后年二十。”

      “二十也一起。”

      夏时温没有说“好”,但他把头更靠向叶樾潭了一点,靠在他的肩膀上。帽子的绒布蹭着叶樾潭的脖子,痒痒的,像一只小猫在用尾巴扫他的锁骨。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隆轰隆的。窗外是黑色的隧道壁,偶尔有灯闪过,把车厢照得白亮如昼,又迅速沉入黑暗。叶樾潭数了数,从广场到学校那一站一共十二个区间,每一个区间都有一个灯,每一次灯亮的时候他都能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夏时温的脸。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它会走,继续走,带着他们从十七岁走到十八岁,从高二走到高三,从高中走到大学,从这座城市的这条地铁线,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为夏时温说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夏时温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了“一起”,就会一起。

      叶樾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蓝色的纸星星。星星的角还是尖尖的,纸的质地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软。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像今年一样。和夏时温一起跨年,和F6的每一个人一起跨年,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条地铁线上,在这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少年时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蓝色手套,又看了一眼夏时温手上的灰色手套,两个人的手放在各自的口袋里,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夏时温的手套,隔着羊毛的材质,他感觉不到夏时温手指的温度,但他觉得那双手套里面一定很暖和。

      因为那是他的手套,给了一个他想给他手套的人。

      (第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关于跨年这件事,叶樾潭觉得时间过得比他妈化妆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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