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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于万圣节派对这件事,叶樾潭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片场 万圣节前一 ...

  •   万圣节前一周,三班的教室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苏晚吟带来了三串紫色的小灯泡,挂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周围,通电之后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被困在教室里的萤火虫。然后是林知夏带来了两包气球——橘色的和黑色的——吹起来之后贴在窗户上,有人脸那么大的橘色气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鬼脸,笔触明显是林知夏的,因为她画的笑脸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弧度。

      陆辞带来了一个纸板做的骷髅,挂在前门后面,门一关,骷髅就会晃来晃去,撞在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路过的同学每次都会被吓到,陆辞每次都笑得趴在地上,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成就感来源”。

      陈屿白带来了一个音响,据说是他爸的旧设备,音质还行,就是低音炮有点猛,放恐怖音效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在震。

      叶樾潭负责搬运桌椅,把课桌全部推到两边,在教室中间空出一块可以站七八个人的空地。夏时温负责设计派对的流程——从入场到破冰游戏到自由活动,按时间线写好了一份手绘流程表,贴在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字迹工整得像一份正式的活动策划案。

      老周在周四放学后来视察了一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紫色灯光、橘色气球、纸板骷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们确定这是班级文化建设,不是鬼屋改造?”

      “文化建设的核心是凝聚班级情感,万圣节主题只是载体。”苏晚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我们选的音乐是《This Is Halloween》,迪士尼的曲子,很健康的。”

      “迪士尼的曲子里面有一个‘This is Halloween’的歌词,你跟我说健康?”

      “迪士尼的东西当然健康。”

      老周似乎想说“杰克是骷髅王”,但看了看苏晚吟坚定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拍了拍门板上那个晃来晃去的纸板骷髅,留下一句“注意安全”,转身走了。

      苏晚吟等他走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周老师刚才拍了一下骷髅的头,他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干饭王中王:他可能是在确认它的牢固程度,怕掉下来砸到人】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能不能不要用“安全第一”的思维来破坏我的幻想???】

      【干饭王中王:我只是陈述事实】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事实有时候不需要被陈述】

      【。:苏晚吟今天的状态是——创造自己想要的 reality】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你今天居然帮我说了一整句的肯定句???你吃错药了???】

      【。:我只是在陈述我对你的观察】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观察我干嘛?】

      【。:观察人类是我的日常爱好】

      【干饭王中王:你的日常爱好不是怼我吗?】

      【。:那是我的日常娱乐】

      【干饭王中王:……】

      ( ̄▽ ̄)

      万圣节当天,放学后。

      三班的教室在紫色小灯泡的映照下,像一个建在糖果店隔壁的鬼屋。橘色和黑色的气球挂满了窗户,纸板骷髅在前门晃来晃去,音响里放着《This Is Halloween》,低音炮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六个人分头换衣服去了。女生去女厕所,男生去男厕所——不对,叶樾潭和夏时温没有去厕所,因为他们的衣服太复杂了,厕所太小,放不开。苏晚吟说她去把风让他们在教室里换,然后把门关了,窗帘拉了,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当人肉门卫。

      “换好了叫我!不许偷看对方换衣服!我会听到的!”

      “谁会偷看啊?!”叶樾潭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我就是提醒一下!”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紫色的小灯泡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淡紫色空间。叶樾潭背对着夏时温,把那件黑色燕尾服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西装依然笔挺,领口依然雪白,领结依然系在上面——上次运动会之后他熨过一次,熨得很仔细,每一个褶皱都烫平了,用了他妈最贵的那个挂烫机,被说了一顿。

      他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正要换衬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拉链滑动的声音,衣架被取下来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只剩两个人的教室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叶樾潭没有回头。

      他怕回头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怕回头之后自己就没法把头转回来了。

      他把白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扣错了——扣到了第四颗的孔里。他解开,重新扣,手指比平时笨了很多,像第一次系鞋带的小朋友。

      “穿好了吗?”夏时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了。”

      “我的领针扣不上,你帮我一下。”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夏时温站在教室的另一边,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不是运动会那天的白色西装,是一件新的,更合身,领口是立领的设计,用银色的领针固定。他的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但白色的西装和银色的领针让这张温和的脸添了一分明朗和英气。他的手正按着领口处的领针,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但他好像扣不上——手指在领针上按了好几次,领针总是滑开。

      叶樾潭走过去,站在夏时温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白色和黑色又在紫色的灯光下相遇了。夏时温把领针递给他——银色的小东西,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你的手好凉。”叶樾潭接过领针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教室有点冷。”

      “你把外套穿上就不冷了。”

      “这不是正在穿吗?”

      叶樾潭低头,把领针对准领口的小孔。他的手比夏时温的大一圈,但领针很小,需要很精准的力度才能卡进那个狭小的缝隙里。他试了一下,没进去,又试了一下,滑开了。他能感觉到夏时温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轻轻的,温热的。

      “你紧张?”夏时温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没有。”

      “你的手在抖。”

      “那是在用力。”

      “扣一个领针不需要这么大力气。”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力道,把领针缓缓推了进去。银色的针尖穿过布料,从另一头露出来,他按了一下针帽,“咔嗒”一声,卡住了。

      “好了。”叶樾潭退后一步。

      夏时温低头看了一眼领针,又抬头看他,笑了:“谢谢。你的手其实不抖。”

      “我说了不紧张。”

      “嗯,你说什么都对。”

      夏时温说“你说什么都对”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叶樾潭知道,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夏时温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会短路,所有的反驳程序都会自动关闭。

      “换好了吗?我要进来了!”苏晚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夏时温说。

      门开了。

      苏晚吟看到叶樾潭和夏时温站在教室中间——黑色燕尾服和白色西装,在紫色的灯光下,一个像从哥特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一个像从童话书里飘出来的少年。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但没有声音。过了几秒钟,她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我要——”她捂着胸口,“我要拍八百张照片。”

      “你不是说要玩破冰游戏吗?”叶樾潭说。

      “拍照就是破冰游戏的第一个环节。”

      “破冰游戏不是用来打破陌生的吗?”

      “你们俩穿成这样站在我面前,我觉得很陌生——这不就是破冰的意义吗?”

      叶樾潭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苏晚吟的逻辑,因为这个逻辑跟他的一样——离谱,但自洽。

      陆辞是第三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叶樾潭和夏时温正在帮苏晚吟调整她的女巫帽子——太大了,帽檐总往下滑,遮住半张脸,苏晚吟说“这样很有神秘感”,夏时温说“你这样看不到路会撞到桌子”,苏晚吟说“神秘感比安全重要”。

      门开了,陆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巨大的恐龙睡衣。整件衣服是墨绿色的,从头包到脚,背后有一条长长的尾巴,拉链在肚子前面,他拉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套是一个恐龙的头,眼睛大大的,鼻孔是两个洞,嘴巴张着露出两排塑料牙齿。他站在紫色的灯光下,整只恐龙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还没学会走路的、表情很困惑的巨大爬行动物。

      “陆辞你穿的什么???”苏晚吟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恐龙睡衣!万圣节不是可以穿奇怪的衣服吗?我觉得恐龙很符合万圣节的主题!”

      “万圣节的主题是鬼怪、幽灵、女巫、吸血鬼,不是恐龙!恐龙跟万圣节有什么关系?!”

      “恐龙也是已经灭绝的生物,灭绝了就跟鬼差不多了。”

      “灭绝不等于变成鬼!”

      “那灭绝的动物变成的叫什么?”

      “叫化石!”

      “化石也是万圣节的元素啊,骷髅不就是化石的一种吗?”

      苏晚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个纸板骷髅,又看了一眼陆辞身上的恐龙睡衣,发现她无法反驳陆辞的逻辑。因为他的逻辑跟她的逻辑一样——离谱,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知夏第四个到,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手里拿着一根魔法棒,魔法棒的顶端是一颗银色的星星。

      “你是……猫?”苏晚吟问。

      “我是魔法少女。”林知夏挥了挥魔法棒,星星在空中画了一个银色的圈,“魔法少女可以变出任何东西。”

      “那你能不能变出一个不穿恐龙睡衣的陆辞?”

      “不可以,魔法少女的魔法不能改变已经存在的事物。”

      “为什么?”

      “因为这是设定。”

      苏晚吟放弃了追问,因为她发现林知夏认真地遵守着自己编出来的设定,而这份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陈屿白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手里什么道具都没拿,就穿着风衣站在门口。

      “你cos的谁?”苏晚吟问。

      “没人。”陈屿白说。

      “那你穿风衣干嘛?”

      “教室冷。”

      “今天是万圣节派对,你穿风衣不cos一个角色,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的魔法少女可以变出任何东西,但变不出一个不穿恐龙睡衣的陆辞。你的女巫帽子太大,走路会撞到桌子。陆辞的恐龙跟万圣节没关系。叶樾潭和夏时温穿的还是运动会那套——整个教室里最符合万圣节主题的,是那个纸板骷髅。”陈屿白环顾了一圈,“在这种氛围下,我穿风衣不cos任何人才是最正常的。”

      所有人沉默了。因为他说得对——在这间充满离谱逻辑的教室里,陈屿白的“不cos任何人的风衣男”反而是最合理的存在。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今天说的这句话我已经截图了,等我以后写回忆录的时候用,标题就叫“论在离谱环境中保持理性的重要性”】

      【干饭王中王:你为什么不等老了之后再写回忆录?】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怕老了之后记忆力衰退,忘了这些细节】

      【。:你不会忘的,因为你会每天都翻群聊天记录】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怎么知道我会翻群聊天记录???】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你今天不但帮苏晚吟说肯定句,还猜中了她的秘密习惯???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要不要我去找老周借个十字架???】

      【。:你穿着恐龙睡衣说要借十字架,你觉得谁看起来更像被附身的那个?】

      【干饭王中王:……算了我不说话了】

      派对开始了。苏晚吟设计的破冰游戏是——“咬苹果”。

      规则很简单:一个大盆里装满水,苹果漂在水面上,参与者不能用手,只能用嘴把苹果咬起来,先咬到的人赢。

      陆辞第一个上,因为他说“我咬东西从来没输过”。他趴在盆边,嘴张得很大对准一个最大的红苹果咬了下去——苹果滑开了。他的嘴唇碰到了水面,水花溅了一脸,苹果漂到了盆的另一边,像一个在嘲笑他的红色圆球。

      “我来。”苏晚吟推开他。她扎着头发,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对准一个苹果猛地一咬——咬中了。苹果被她叼在嘴里,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她抬起头胜利地把苹果展示给大家看。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看到没有!!!这就是实力!!!】

      【干饭王中王:你咬的是最小的那个!!!】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规则没说不可以咬最小的!!!】

      【干饭王中王:你耍赖!!!】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赢就是赢,没有耍赖这一说】

      林知夏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猫耳朵发箍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扶正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魔法棒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陈屿白站在她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擦擦脸,你被溅到了。”

      “哪里?”

      “脸颊。”

      林知夏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着陈屿白,突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屿白哥哥,你为什么不参加?”

      “不想把头发弄湿。”

      “那你可以cos一个不怕水的角色。”

      “什么角色不怕水?”

      “海绵宝宝。”

      陈屿白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今天被林知夏“攻击”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而且每一次都精准命中,让他无话可说。

      第二个游戏是“猜糖果”。苏晚吟准备了一大袋糖果,各种口味,参与者蒙上眼睛,把一颗糖放进嘴里,猜出是什么口味,猜对的人可以拿走整袋糖果。

      陆辞第一个上。他蒙上眼睛,苏晚吟剥了一颗糖放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从“好吃”变成“这是什么”,又变成“好像还行”,最后变成了“我知道了”。

      “草莓?”

      “不对。”

      “西瓜?”

      “不对。”

      “葡萄?”

      “不对。”

      “那是什么?!”

      苏晚吟公布答案:“薄荷。”

      “薄荷???薄荷糖是甜的???”

      “薄荷糖本来就是甜的,你吃的那颗是薄荷巧克力味的。”

      陆辞看着那袋糖果,眼神里写满了“我居然没猜出来”和“那袋糖本来可以是我的”。

      轮到夏时温了。他蒙上眼睛,坐在椅子上,苏晚吟剥了一颗糖放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几乎没有停顿就说出了答案:“水蜜桃。”

      “对了!一颗!”苏晚吟又剥了一颗放进他嘴里。夏时温嚼了嚼,这次思考了一秒钟:“青柠。”

      “对了!两颗!”苏晚吟剥了第三颗。夏时温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不是糖果,是姜糖。”

      “对了!!!你怎么猜出来的???”苏晚吟的声音充满不可思议。

      “因为姜的味道很特别。”夏时温摘下眼罩,“而且你刚才剥糖纸的时候,姜糖的包装纸声音跟其他的不一样,更脆一点。”

      “你连包装纸的声音都记得???”

      “记得。”

      苏晚吟把整袋糖果递给了夏时温,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你这个人,活该什么都能考第一。”

      自由活动时间。苏晚吟把音响接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放了一首《Monster Mash》,鬼混的节奏在教室里回荡,低音炮震得气球都在抖。

      陆辞穿着恐龙睡衣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尾巴拖在地上,像一只在巡视领地的巨大蜥蜴。他走到叶樾潭面前停下来,“恐龙”巨大的塑料眼睛对着叶樾潭。

      “干嘛?”叶樾潭靠在窗台上。

      “我在cos一只善良的恐龙,所以不会咬你。”

      “谢谢。”

      “但不咬你的前提是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跟夏时温是不是在谈恋爱?”

      叶樾潭差点从窗台上滑下来,稳住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眼夏时温——夏时温正在教室的另一边跟苏晚吟讨论领针的款式,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叶樾潭压低了声音。

      “苏晚吟说的。”

      “苏晚吟的话你也信?”

      “她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她化妆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但她的妆每次都化得一高一低。”

      陆辞想了想,觉得叶樾潭说得有道理。苏晚吟的眼线确实经常一粗一细,但她每次都说是“不对称设计”。

      “那你跟夏时温是什么关系?”

      “同桌。”

      “就同桌?”

      “就同桌。”

      陆辞歪着恐龙的头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无法反驳的话:“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东西。我看我奶奶家那只金毛看肉骨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叶樾潭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他想说“我不是在看肉骨头”,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不太对——那夏时温是什么?肉骨头?更不能这么说。他想说“我跟他只是朋友”,但“只是朋友”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只是”后面跟着的词,是在骗人。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陆辞穿着恐龙睡衣晃走了,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看不见的痕迹。叶樾潭靠回窗台上,看着教室里的所有人——苏晚吟在调音响,林知夏在帮陈屿白整理风衣的领子——陈屿白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夏时温正在跟苏晚吟讨论银色领针和金色领针的区别,表情认真得像在考试,灯光打在他白色的西装上,给衣服镀上了一层紫色的光晕。

      所有人都在这间教室里,在这盏紫色小灯泡的光芒下,在这一年的万圣节。而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穿着恐龙睡衣的陆辞,带着猫耳朵的林知夏,女巫帽子戴歪了但依然在努力维持神秘感的苏晚吟,穿着风衣不cos任何人的陈屿白,还有夏时温。

      特别是夏时温。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吟关了灯,只留了紫色的小灯泡和音响里低低的一首慢歌。教室安静了下来,六个人坐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圆圈,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林知夏开口了:“我希望我们毕业以后,还能这样坐在一起。”

      “会的。”苏晚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在一个群里,每天发消息,谁不回我就打电话,谁不接我就去他家敲门,谁搬家了我就坐高铁去。”

      “那如果我们出国了呢?”陆辞问。

      “我坐飞机。”

      “如果我去火星了呢?”

      “那我在群里@火星人。”

      陆辞笑了,恐龙的头套在紫色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陈屿白看着林知夏的侧脸,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林知夏能听到:“我哪里都不去。”

      林知夏转过头看他,猫耳朵在头发上一颤一颤的。她笑了,笑得软软的,像棉花糖。

      叶樾潭坐在圈子的这一边,夏时温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夏时温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叶樾潭看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向了天花板。

      但他移开之前注意到,夏时温的指节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写字写出来的。

      跟他手上那个茧长在同一个位置。

      派对结束,六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秋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地上像六条黑色的河流,并排流向同一个方向。

      陆辞还穿着恐龙睡衣,尾巴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唰唰”地响。经过学校门口那条小巷子的时候,一个路过的阿姨看到黑暗中一只巨大的恐龙在移动,手里的菜篮子差点飞出去。陆辞赶紧把恐龙头套摘下来,露出自己的脸,阿姨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恐龙睡衣,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大概在想“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

      苏晚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先送林知夏回家再绕路回自己家。陈屿白说他走路,方向跟林知夏相反,但他站在出租车旁边,看着林知夏上了车,关上门,车开走了,他才转身。

      陆辞跟他顺路,两个人一起走。陆辞走在前面,恐龙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色的痕迹。陈屿白走在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

      “陈屿白,你说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陆辞的声音从恐龙头套的塑料嘴巴里传出来,闷闷的。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做让大家讨厌你的事。”

      “万一我做了呢?”

      “你不会的。”

      陆辞停下来,转头看着陈屿白。路灯的光落在陈屿白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我在认真说一件事”的表情。

      “你今天说了好多肯定句。”陆辞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

      “看心情。”

      陆辞笑了,恐龙的头套歪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

      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最后面。夏时温的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白色西装的领子从风衣的领口露出来,银色领针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走得很慢,步伐比平时小了半拍,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不想让这段路结束。

      “你今天穿白色西装,有人说像天使。”叶樾潭开口。

      “谁说的?”

      “苏晚吟。”

      “那你觉得呢?”

      叶樾潭盯着前方路灯的光晕,光晕在瞳孔里散开成一圈一圈的暖黄色。

      “不像天使。”

      “那像什么?”

      “像你。”

      夏时温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起来,飘在空中,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叶樾潭。”

      “嗯。”

      “你今天也像你。”

      叶樾潭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夏时温也没有解释。

      他们走到岔路口停下来,夏时温转过身看着他,路灯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明天见。”

      “明天见。”

      夏时温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今天很开心。不是因为派对,是因为你也在。”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叶樾潭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耳朵红了没有。

      叶樾潭站在原地,看着夏时温的背影,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是那颗蓝色的纸星星,从夏时温家带回来的,他一直放在口袋里,每天都会摸到,但从来不拿出来。

      他摸到星星的一个角,尖尖的,戳着指腹。口袋的内衬是布做的,星星的纸会跟布摩擦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叶樾潭站在原地,听着风声、远处的车声、和口袋里那颗星星随着他心跳微微震动的沙沙声。

      他低下头,把星星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路灯下。蓝色的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青色,折痕的地方颜色更深,像河流的支流。

      他把星星攥在手心里,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小小的一片,形状像一把扇子。他把银杏叶折了一下,塞进星星的缝隙里。

      金黄色的叶子嵌在蓝色的纸星星上,像一个微型的、不会发光的星球。

      叶樾潭站起来,把星星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确认那颗星还在。

      他今年十七岁,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他是年级第二,一八六,长得帅,会跳华尔兹,英语不太好,物理很好。他的口袋里有一颗蓝色的星星和一片银杏叶。他的同桌是夏时温。夏时温今天穿白色西装,很好看。夏时温说“今天很开心,是因为你也在”。夏时温走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夏时温的耳朵可能红了。

      叶樾潭把这些事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像列一份购物清单,或者一份待办事项。

      他想把这份清单永远记在脑子里,记到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可能已经毕业了,可能已经找到了工作,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但他希望自己还记得——十七岁的秋天,万圣节,紫色小灯泡,恐龙睡衣,女巫帽子,魔法少女的猫耳朵,风衣,纸板骷髅,银色领针,口袋里那颗不会发光的、蓝色的星星。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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