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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上路 她突发奇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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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的心中所愿。
虽然和两个人一起去找小颜哥哥差个十万八千里,但是至少衍儿在小颜哥哥那里比在这里安全太多了。
他简直心生喜悦!只是小燕这个人嘛……平日里面厌弃的脸色从来没有少给过,但真开心的模样从来都不显山露水。能瞧上一眼他的假笑就很不错了。
除了衍儿之外,连他们身边的那两个侍女是从都没这个福分。
靖国王看他长子这嘴脸就觉得很不舒服了,“你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阴森森的抬眉,“我有得选吗?”
他好象一把带钩子的小刀子捅过去,这么直言不讳的反问。在人前,他就是一潭死水,不光喜欢的,其实连讨厌的都很难猜测是不是真的讨厌。毕竟,无论喜恶,都能够被人当作把柄捏住自己。但这份对父亲的憎恶,倒是众所周知的。敢问有哪个子女会喜欢整天把自己当买卖的父亲呢?
靖国王习惯了。他站在那里瞧着他这个儿子。他就好像从来没看过他一样从上至下的瞧了一遍、又是一遍。
他看起来孱弱、肿胀、就寝未寝的身上就穿着薄薄的贴身衣物。没有华美的配饰与雍容的衣衫,看起来就像是地牢里面的那些阶下囚,连囚衣都没有,明天就要拉赴刑场。
可是他的眼睛里面却烧着一团熊熊烈火。靖国王觉得这是怒气。“你总这么看着我。”
小燕没有回话,一就这么的瞪着他。
“你们都这么地看着我。”他说完,摆摆衣袖,帅的那斗篷开了个口子,里头是衣服上金线的绣纹,好像耀眼被遮盖在阴暗下面。他嗤而一笑,把脑袋鳖似的伸过去,讨在他那双怒目之下,“可那又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要听我的话,还不是有我在你们才能活。”
“你让我去里国是要让我死。”,小燕冷冷地说。
“我是要让衍儿活。”他朝着衍儿又看了一眼。好像笃定往后还有机会看一样,他这一眼看得很随意。“你也想要她活对不对?”
这句话确实没有办法反驳,但他靠这句[活],躲开了那句[死]。就好像用高尚来淹堵住阴沟里面的下作,可这高尚与下作又浑然天成在一个人的身上。让小燕看得直觉得“你这人,真叫人恶心。”
这言辞,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的有种作呕之感。
只见靖国王转身又向着来时的那道门走过去,一边说着“以后就不用看到了。”
他推门,原来外面的侍女跪在那里一直都没有起来过。她听见门开了的声音,顺势颤了一下,整个后背都阴湿了一大片,汗水悬在鼻尖上也一同在发抖。
小燕突然意识到了,他连忙喊“住手!”
只听见抽刀落下的声音。再看过去,那侍女,已经再也起不来了。
小燕突然在这恍惚与恨意之中想起了衍儿说过的话——
[我谁也不要,谁跟着我,就是一个死。我死不了,可我何必要拖一个人去死呢?]
那地上的身体还温热着,但她已经死了,不在了。让人忍不住悲叹有些人来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这么一个死吗?
他在这恍惚与恨意之中只听见那个男人最后对他说了一句“我以后也不用再看到你了,你也让我觉得恶心。”
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褪去了以往的阴险狡诈,他居然是真诚的,好像就为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在说完的那一刻,他舒服的长舒了一口气,连走路的脚步都是轻巧的,愉悦的。要是不知道的人见着了,一定会以为他刚刚得了什么好,让人看得就喜悦。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甚是惬意。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保证小燕一定会照做,因为他就算再怎么恨自己,可那又怎么样呢?人是会为了喜欢的人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的。
他会用自己去换一个衍儿活的机会。
怎么会让你去荫绮国呢?呵。
他这个人在心里面这么的想,连自言自语都不肯说出来,怕有人听了去。然后不动神色的隐没于夜色之中。
恨吗?
一个人恨另外一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还是从一出生就是这样子的呢?
靖国王走后,小燕往衍儿的边上一坐,抱着双脚拢在一起。身子很沉,脚腕很肿。从背后看,他像只不倒翁一样。他看着靖国王离开之后打开的那扇大门,他不想动,就扒在地上把手伸得很长的去够远处的一条毯子。他把衍儿给盖严实了,因为入秋了,晚上凉。他坐在那里看着侍女的尸体被收拾走。他朝着收拾的人招招手,让人到跟前来很小声的让他“把她的帕子和珠钗留下来吧。”给衍儿做个念想。
这个侍女是什么时候跟在衍儿身边的呢?不记得了……这次在外面快一年多了,是在这之前就认识的吗?还是回来之后?想来自己昏迷的时候她才开始照顾衍儿也是有可能的。他对这个侍女的印象太浅,可是这人又是个自来熟的人,衍儿不善推辞,看来也是很喜欢她了……
反正明天就要走了,“还是不告诉她了吧……”
所以他才恨[那个人]。
连给人一点想要觉得他可能也不坏的念头都不给,也不装好人。
装?
噢,好像很久以前是装的。
那个时候母亲总是在说他是一个怎样怎样好的人,于是心里面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好人]来。
然后那个人,自己把自己这个假的[好人]给杀死了。
他竟然很平静地在那里坐着,不倒翁困了、摇摇摆摆的,总是在要倒下去的时候立马一手拍地撑住自己,又坐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衍儿,心中拍拍。没有吵醒。
他这回心里面是真的定下来了。衍儿不会有事了,他活在世上能够牵挂的也就只有她而已了。那么自己是打算是去赴死了吗?
他又看着边上那些白日里就在的罐罐碗碗。
其实他是一个本来要死的人。
宫殿里面本来有一位很厉害的大夫,无论自己伤到什么程度、病成什么样子,他都有本事把自己从鬼门关那头拉回来。直到几个月前,他濒死的被好天带回来之后,那大夫看着奄奄一息的自己,对自己说:“每次看到这样的你,我就会问我自己,我真该把你再救回来吗?”他深深的垂头告诉小燕,“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大夫在小燕的面前放下一个小纸包和一张叠好的纸。
他指着那个小纸包说“这个是能够让你死得不痛苦的药。”然后又指着那张叠好的纸说,“这个是能救你的药方,这次你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够好起来。”
最后,他对着其实已经不清醒的小燕说,“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呢?”
那个时候,衍儿的脚步在走近,他不用想就听得出来,他仿佛是在梦境里面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指着那张叠好的纸。
那大夫点点头,“我已经把药方给下人去煎药了。”
然后那大夫起身就走了。小燕就这么一直的昏睡下去,等到醒来的时候,那个大夫已经不见了。
靖国王因为他擅自离开而勃然大怒,在整个国境里头缉拿他。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没人能找到他。小燕摇摇头,心想[他早就离开靖国了吧。]
谁都想离开这个地方啊,谁会想要留在这种地方呢?
那天他在衍儿推门进来之前把那药和纸都塞进了枕套缝里。
现在这两样东西重新被他翻找了出来,藏在了身上。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是天亮了。
天刚亮的时候,送嫁与送驾的队伍就已经整装待发了。虽说只是一夜准备出来的,当时整个皇城里面灯火通明的一夜,王城外的人都能够窥见。
“我自己来。”
就算是今天,小燕也不让人近身侍候。平时他身上的琐事都是衍儿亲自打理的。现在衍儿在一旁梳妆,他就得自己来了。
前面的一夜都没合眼,他现在整个人都困乏极了,本来身子就虚弱,动一动就得歇个两三次,一直到衍儿梳妆完了过来,才接手了这么点小事。
她几乎是把雍容华贵穿戴了个尽,整个人身上环佩叮当作响。屏退了左右之后她就开始把身上的这些叮叮挂挂的都给卸了。“真是累死我了。”她给小燕系好腰带,朝着门外望了一眼,连忙去倒了杯水,叉着腰站在那里豪饮起来。一边拿出帕子在涂了胭脂的唇上按了按。
“你这样里国王可不被你吓死。”
“我管他呢~”
她边说边走回到小燕面前左看右看的找纰漏。最后她还是觉得,“算了,你什么样子小颜哥哥没见过呀。”话说今天一早她就在找人了,“也不知道那丫头今天去哪里了。”
“父亲怕我让她代替你,所以故意把人给支走了。”小燕说话的声音有点躲,急着道“你给我也倒杯水来吧。”
他看着衍儿给他去倒水,那能把背后的衣服扭出惊涛骇浪来的活泼开朗的背影,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那天要了那侍女的东西,可没人理他。四周的人答的都是一口一个:[是]……呵。其实要是留下了,他又要怎么把这些交给衍儿呢?他自己也想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哪怕要去的是一个刀山火海的地方,可每次,只要是离开这里,整个人都是兴致勃勃地。
她走到小燕的身前拉起他的一只手,抚开他的袖子,把茶杯放进他的手心里面。“我啊,一想到你是要去小颜哥哥哪里,就觉得好开心。终于不用再整天都为你提心吊胆的了。”
她再抬眉,给自己这个比自己还矮上一点的哥哥理了理头发。瞧见额头上虚寒又冒出来了,连忙掏帕子给他按按。一不小心刚才染上的胭脂在他的额前填了点红。她突发奇想的去拿了只笔来沾上胭脂在他的眉心干脆点了一点红。站远一点,开心的看。
“我不在的时候啊,你要平安顺遂。去了小颜哥哥那里可不要像小时候那样总是故意欺负他。”
“你才是。”这话一出了口,小燕立马心惊,怕衍儿听出什么端倪。
可衍儿只较真,“我从来都没有过,你真是会乱说。”
“好、好,我乱说。”怕这是最后与衍儿说话了,他每个字都说得好轻柔。
“要是以后过去了啊,我想办法让阿焉让我给你写信。”她想了一下有什么套路可用,“我可会哄人了,就算他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对我百依百顺的,我也有得是办法~”
小燕听得就心疼。她以前也是个多骄傲的女孩儿啊,这些年为了不牵连到自己,都学了点什么啊。他从她手上拿过那只染了胭脂的笔,也仔细的给她点上,顺便也给她理了理头发。
“嗯?”
“刚才你拔珠钗的时候头发都乱了。”
“不管,才不让那小子看到我为他打扮呢。”
小燕听得脸上就带了笑,笑得衍儿也跟着乐了一个给他看。
里头的笑声传到了屋外,外头两辆车辇一模一样的停在那里等着,没有多余的装饰,可材质与刻画都是分分讲究,俨然是一派君主的气魄。对,仔细看,这气魄更像是战车。赴死一战。
嗯……院子外面还站着个傻。
今天一早,那个傻儿子就被人传话给叫了起来。他其实也一个晚上没有睡,等到他与靖国王四目相对,正是四个大黑眼圈。
靖国王看了就来气“你有什么好睡不着的?”
“今天可是长姐……”
长姐、长姐!整天就是长姐,听到这个最让他来气。“那今天你就去城门外送你长姐!”
这口气听起来是气话,可实际上是千真万确的。
“让我来送……”他堵着一口气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嘀咕。这傻儿子今日也是一副好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嫁人的是他呢。
昨日傍晚,靖国王就已经送信出去,说今早会送人出来,要求是荫绮国的军队要从王城门口退至王都门口。今早一看城楼底下,果然只剩了一小队的荫绮国的骑兵。光看他们身上的甲胄、与那些尖刺长枪就肃然起敬。
王城门外,四周的百姓全部都早早的告知不允许任何人外出。那些荫绮国护送的卫队看着四周都忍不住感叹“跑来强人还没有人拦,这靖国真是丢人啊。”
傻儿子骑马在前头听得心里头也是堵得慌,可是看看人家一个个连马都是膘肥体壮,他从来都没有出过王都,更别说打仗了,看到那些上过战场的人,他一整个就怂了,别人怎么说他都憋着。
还不是要给他长姐送嫁么,真是便宜了那小子了。他回头看着那两辆装饰华贵的车辇,在心里狠狠的啐上了一口。
衍儿与小燕都要走这一条路出去,所以这傻儿子才会担起送两个人的担子来。
送人的路走得慢,旁人眼里看来,就像是给两个要远去的人能多看故土一眼,但实际上他们两个谁都不想再看一眼。衍儿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乐开了花。
临到上车的时候,小燕原本是要亲自将衍儿搀扶上去的,可衍儿不肯,非要自己把小燕给搀上去才放心。药与路上要用到的东西她都要一一过目了,所以这才拖了那么久,就听到那个傻儿子在外面喊。
“让那小子闭嘴!”她朝着侍卫大喊一声。
侍卫刚转了个身,还没挪步子外面就霎的没声了,又回头去看他们衍殿下,满眼写着:[我们还要出去传话吗?]——那傻儿子自己听到了就闭嘴了,没敢再催了。她无奈地朝着他们摆摆手,转头又对好天嘱咐“他每天要吃的药,要几时休息,你都得看着他。等到了小颜哥哥那里你就轻松了,他可会照顾人了。”
好天只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哥不哥哥的? 其实这两天他也挺多了,大致有了个概念。至少他直到这个小颜哥哥指的大概是那个荫绮国王,但听了总觉得别扭。好像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说到药,好天朝着小燕看了过去。小燕知道他在指什么,随便的朝他敷衍着瞥了头。两个人好像对这事情都觉得不是个滋味,不想提,却偏偏没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不知怎么的听见那傻儿子又在那里嚷嚷了。隐约听见什么“为什么我也要去?”
“就知道欺负下人,在父王面前像个什么似的。”衍儿这边话音才落,只见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小宦急冲冲的还没到跟前就跪了下来行礼,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三两步到跟前来传话,“王上让好天也先到城门下等着。”
也?那外面的那个傻儿子嚷的是这个?
这不,外面的就已经在喊“长姐,我父王让我到外头去等,我先去了哟?”
没人理他。好天跨着门槛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他三步一回头,被瞧见了这贼眉鼠眼,又跑得快。怎是让人觉得,同样是王子王女,怎么就差得那么多呢?
各种意味上的差得那么多。有些人就是能够蠢钝的荣华富贵的窝在金玉里头过一辈子,有些人……
好天骑马就跟在傻儿子的身侧。他应该是护卫小燕的,但出城这段路,他还得护卫好这个傻儿子。他骑在马上一看身姿与旁人就是不一样的。他年纪不大,但是眼神犀利,一路上不怎么说话,但连荫绮国的那些护卫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和他们一样,都挺看不起这个傻儿子的。他们看见好天在边上翻白眼,他们倒也轻松的跟着笑了两声,打了个照面。毕竟,将来要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么一路,就在王都门口的时候,傻儿子的马,停了下来。好天骑马到了他的身边想看看怎么了,结果这傻儿子不跟他说话,只扬着下巴叫他[看什么看,继续往前走啊。]他自己溜着马闪到了边上看着大队的人马从他的面前徐徐而过。
哪里不对劲……不光好天的心里犯嘀咕,荫绮国的那些护卫也开始怀疑了起来,“你们这位殿下是怕了么?”
“是吧。”好天盯着这傻儿子看,一直到扭头脖子都酸了,都没看出什么奇怪的。
两辆车辇经过面前的时候,这傻儿子还大喊着“长姐,你一路平安啊。”站旁边的宦官吓得连忙抓着他的脚蹬死压着嗓子求他“您别喊了,可别让人都注意到您停下了呀。”
这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等到车队都出了王都大门之后,眼前就是黑压压的一整片荫绮国的军队。只听见背后的城门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合了起来。
没等两边的人骚动起来。两辆车辇的其中一辆上的帘子掀了开来,跳下了一名小宦。
城门外一片空地上,一边是黑压压的军队,一边是抬头仿佛望不见底的城门,两辆车辇与一干护卫在此间仿佛一粒豆子一样的渺小,这小小的宦官更是如灰尘一般。他走道好天的马下,从衣襟里面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王上让你把这个交给荫绮国王。王上还让我传话,要你现在一同跟去荫绮国,等待殿下的到来。”
[殿下]。他没有说哪位殿下。
好天没有收下书信,而是连忙跳下马来转身跑到另一架车辇前一跃而上,掀了帘子就往里探头——没有人。
他转头看小宦下来的那辆车辇,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再低头,那小宦又跑到了他的面前,双手举着那封书信,那上面还盖着靖国的王印。
疯了!真是疯了!
他从小宦的手里抄过书信吹了声口哨,在马跑过来的时候直接翻身上马,拽起缰绳掉转马头,奔向了那黑压压的大军。
那一队荫绮国的护卫在那两辆车辇便转了一圈确认着了里面是不是真的没人。这里只有被他们和马的穿梭惊得躲避的侍从侍女宦官,连刚才唯一与靖国沾亲带故的那位王子都在大门的里面,他们连忙弃了眼前的一切,追着好天去了。
靖国王城里面,靖国王坐在他的那一席上喝着茶,面前摆着棋盘。要说捶腿捏肩这副受益,身边侍候的人居然都及不上他的傻儿子,这点真是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里国那边的书信现在可以送出去了。”
在他面前等他差遣的人都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就等他这一声吩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