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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网之外 我是一头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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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头象,这话一出口便已落进人类圈套,因为我这个字是人类发明的,象没有我字,象只有风的方向地的震动远处雨云的气味以及记忆。我叫撒宽,这名字是人类给的,那个给我名字的人类此刻正走在我身边,她的脚踩在我的影里,她的呼吸与我掀起的风混在一起,我们正走在一条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象间的路上,但这个故事必须从头说起,从铁网说起,因为一切故事,都是从被拦住开始的。
我首先闻到的是铁。
铁在人类的世界里无处不在,但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铁只有一种出现的方式:铁链铁笼、铁钩铁网。舌头记得铁的味道,那是让唾液变酸让牙龈发紧的味道,脚掌记得铁的触感,那是比大地更硬、比石头更冷、而且永远不肯让步的东西。
在阿鼻地狱里,铁的气味弥漫在所有空气中,浓烈到鼻腔收缩,这是一头象的本能,当闻到危险,会把鼻子卷起来让气味分子经过更长的路径,以便更精确地判断危险的方位和距离,但在这里,危险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方向的风,甚至来自地面,因为地面也是铁的。
铁的地板,铁的墙壁,铁的天花板。我站在铁的地板上,四吨重量压在四只脚掌上,每只脚掌承受一吨,脚掌有厚厚角质层和脂肪垫,它们本应踩在泥土上沙地上、草地上河床上,但此刻踩在铁上。铁会吸收体温,这是只有象才能感觉到的事情,人类的脚底太薄,人类的神经末梢太迟钝,但我的脚掌里有数以万计的触觉感受器,它们能分辨出脚下五厘米深处是一颗石子还是一团干粪,此刻,它们告诉我:脚下的铁是冷的,而且这种冷正在向上蔓延。
我的胃在收缩,因为饥饿,我想起我的儿子亚鲁,在我死之前,已经饿了很久。
平等王坐在铁网后面的高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的眼睛长在头两侧,我能看到将近三百度的范围但正前方的细节是模糊的,我看到的平等王是一个轮廓。但我闻到了他,他闻起来不像人类,人类有汗味有脂味、有衣服上沾染的食物味、有香味有烟味……平等王闻起来没有任何这些味道,他闻起来是矿物和灰尘。
“撒宽,招娣”我身边的人类没有动,我需要把头转向侧面用眼睛对准她,她的脊背很直,她是跳舞的,人类用身体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很多种,跳舞是其中一种,她的身体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塌下去,哪怕她正在害怕,她正在害怕,我闻到了,恐惧在人类身上是咸的。
“招娣,妳可知罪?”
“我没杀人,我没放火,我没偷东西,我没骗过人,我交税排队,我在工交车上给老人让座,我在工作岗位上尽职尽责,我没有犯过任何一条被写在法律条文里的罪,凭什么没收我的幼悟?”幼悟,这个词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人类的语言里有很多词是象不需要的,人类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就像给我取名一样,但人类的孩子和象的孩子不同,人类的孩子出生时非常小,象的孩子在出生时已经很大了,亚鲁出生的时候是用鼻子从产道里拉出来的,鼻子卷住它的前腿,轻轻慢慢地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它掉在草地上,身上裹着胎膜,用脚掌拨开胎膜,用鼻子抚摸它的背让它感受体温和气息。
平等王又说话了:“妳的女儿们死于医疗事故,这是人间的事,与地府无关。”“放屁,她明明是死于误判,他们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坐在诊室里的、拿着听诊器的…他们看了一眼检查报告就告诉我说孩子不能要,他们说她的心脏有问题,他们说她生下来会受苦,他们说长痛不如短痛,他们说我还年轻还能再生,幼安出生的时候是活的。她活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她在我的胸口躺了四个小时,她用那张他们说无法存活的嘴呼吸,她用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他们说这是医疗事故,他们说值班医生看错了数据,他们说会处分会整改会赔偿,他们说了一百个会但没有一个人说对不起,所以我想来问问,在死亡面前是不是也不是人人平等的?人间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我的幼安,她甚至还没有出生,她就因为一个医生看了一眼屏幕波形图就被判了死刑,他们说医疗资源有限、说优生优育、说这是必要筛选,那你们呢?你们筛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被筛掉的大多是女孩?”“这里是地府,我们不审判人间,我们只审判……”“只审判那些杀人放火的,但有没有想过,那些杀人的,有些穿着白大褂,有些坐在办工桌后面,有些拿着红头文件?那些人手上没有血,但杀的人比任何一个拿刀的都多。”
平等王转向我:“撒宽,妳有什么要说的?”我要说话,但象不会用人类语言说话,象用次声波说话,喉囊能够产生频率低至14赫兹的声音,人类的耳朵听不到20赫兹以下的声音,所以当象说话的时候人类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觉到空气震动。
但在铁网阿鼻地狱里我可以用人类语言说话,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死了,也许是因为这里不是人间,也许是因为平等王的力量,总之,我能说人类的语言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习惯了用人类的语言。
象的思考没有“因为……所以……”这样的链条,象的思考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通过气味声音触觉记忆连接在一起,当我想到亚鲁的时候,我想不到儿子亚鲁这样一个概念,我想到的是一连串的感觉:将近两套春秋冬夏的时间里亚鲁在我的身体里长大,它的每一次踢动、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打嗝,我都能感觉到,壁上有足够厚的肌肉和足够多的末梢来感知它的每一个动作,当它头朝下翻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脊背擦过我的肋骨。它出生时的气味,是羊水血液胎膜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人类闻起来大概很腥,但在象闻起来,那是孩子的气味,每一头母象都能从一百头小象中闻出自己的那一头。它第一次站立时的震动,小脚掌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传来的震动频率和成年象不同,小象的步频更快,步幅更小,震动的高频成分更多,我能通过脚掌感受到它在地面上的位置,即使我看不见它。它的鼻子,亚鲁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用鼻子把草卷起来送到嘴里,在那之前,经常会用鼻子把水吸进去然后喷到自己脸上,鼻子笨拙得可爱,如果可爱这个词人类允许我使用的话。
铁网出现在亚鲁三岁的时候,铁网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区域边缘,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架设铁网,也许是为了防止我们走出去也许是为了防止别的东西走进来,也许只是为了划出一条线告诉其余人:这边是人类的,那边是象的。但亚鲁不知道什么是边界,亚鲁只知道铁网的另一边有树,那些树上有叶子,那些叶子的气味从铁网缝隙里飘过来向它招手,亚鲁饿了,那段时间我们所在的区域里食物变少了,人类在土地上种了作物又用铁网把草地围了起来,我们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亚鲁走向了铁网。铁网是凉的,它能感觉到铁网的每个网格每条铁丝,铁网在震动,亚鲁犹豫了,它只有三岁,记忆还不足以告诉它什么是危险的,只知道饿了,气味又从铁网那边飘过来,而面前只有一层细细铁丝,它把鼻子伸进网格里,鼻子穿过铁网叶子气味更浓了,鼻子伸得更远试图卷住树枝,鼻子不够长于是把头往前伸让鼻子能够到更远的地方。
它的耳朵碰到了铁网。铁网是通电的,这一点我之前不知道,人类只是架起铁网接通电流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在铁网上挂任何标志,就算挂了我们也看不懂,文字对象来说只是一些弯曲线条,就像象的次声波对人类来说只是一阵沉闷的风。电流从亚鲁的耳朵传入,经过它的身体,从它的脚掌进入大地,地面震动。我跑向它,我用鼻子抚摸它的身体,从额头到脊背,从脊背到尾巴,从尾巴到后腿,从后腿到前腿,从前腿到鼻子,我的鼻子记住了它身体的每一寸,它的皮肤还是温的,被电流烧焦的那只耳朵散发着焦糊气味。我用脚掌推试图让它站起来,脚掌抵住它的身体用力,推不动我又推了一次还是不动,我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不知道多少次直到脚掌上沾满了它身体的温度,温度在一点点下降。最终,我停止了推它,我的鼻子搭在它背上,我的脚掌踩在它身边地面上,我感受着它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流失,象没有时钟没有日历,只有日出日落雨季旱季满月新月,但在那一刻,时间对我来说只剩下一个刻度:亚鲁的身体从温变凉。当它的身体完全变凉我发出了一声次声波,频率声音可以传播到十几里之外,如果还有其余象的话会听到这个声音,她们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情,把鼻子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发出同样频率的哀鸣作为回应。但在那一刻没有其余象,只有我,只有铁网,只有亚鲁。
“人,我想问一个问题。”“妳问。”“为什么要把铁网送到亚鲁面前?那些铁网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不是风吹来的不是水流来的,是人们送来的,人们用大车运来,用机器架起来,用电线接通,人们在架好铁网之后转身离开。亚鲁饿了,但那些土地…那些土地原来是谁的?那些草地那些树林那些水源…原来是谁的?人们说是人的,人们用铁网来证明这一点,人们用电流来证明这一点,人们用尸体来证明这一点。”“撒宽,这里是地府,我们不审判…”“不审判人间,我知道。但我想问的是:审判什么?审判杀人放火?但亚鲁没有杀人没有放火,它只是饿了然后就死了,死亡面前是不是就不可能平等呢?”
平等王终于说:“妳的女儿死于医疗事故,妳的幼子死于电网事故,各自都有冤屈但地府规矩是……”她的声音变了,恐惧已经闻不到了:“规矩是谁定的?我要在质疑所有府,人间的府地下的府天上的府,所有的府都是同一个府,坐在里面的人都说着同样的话:‘这是规矩。’‘这不是我们管的。’‘我们只负责执行。’‘要去找上面。’但上面是谁?上面在哪儿?上面的上面又是谁?”平等王站了起来,铁网在他面前显得很矮:“妳们想要什么?”她的头转向我,人头转动范围比象脑小但她还是努力转过来,我把头转向侧面用左眼对准她,我们达成了一种默契,语言不知道但身体知道,她的脊背直度告诉了我她的决心,我的鼻子低度告诉了她我的信任。“我要去找女儿们。”“我们要去找它们。”平等王看着我们:“妳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这里往上,要经过好几个地狱,每个地狱都有一个王,每个王都会试图让妳们停下来,妳们确定要走这条路?”她把手放在了我的鼻子上,我的鼻子卷住了她的手,“我们结盟。”“那就去吧。”铁网被从中间撕开,断面是亮的,我们走过铁网进入下层。
大热恼大地狱的名字还是人类起的。如果让我给它起名字,我会叫它皮肤发痒的地方,因为在这里热是从下面来的,象的皮肤很厚,皮肤上有许多褶皱和裂缝,在野外我们会在皮肤上覆盖泥土和灰尘来保护自己免受侵害,但在这里,没有泥土没有灰尘,只有热。她也在出汗,汗液从额头流下来经过她的眉毛她的眼皮、她的脸颊她的下巴。
都市王的光是冷的,那种光在人类的世界里无处不在,但在象的世界里那光只出现在一个地方:人类靠近的时候。当人类拿着手电筒靠近我们的时候,那种光会让我们的眼睛收缩,让我们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让我们变得脆弱。
“陈招娣,知道妳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直接说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妳觉得自己很爱女儿,但有没有想过女儿们真的需要这份爱吗?妳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妳让她活了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什么?心挣肺扎,每口呼吸都是战斗,妳觉得这是爱吗?妳觉得妳是一个好母亲吗?”她的呼吸变浅心跳变快,恐惧又回来了,但这是更深更老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人类身上叫做自我怀疑。
都市王继续说:“妳觉得妳配得上母亲这个词吗?”然后转向我:“妳们这些人类总觉得它们是有情感的,觉得大象会悲伤会哭泣会哀悼死者,但妳们有没有想过,人只是在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动物身上?人怎么知道大象真的有情感?它们的大脑和妳们不同,它们的系统和妳们不同,一头小牲畜懂什么情义?”“闭嘴。说我可以,因为那是你的事,但不许说旺旺不懂情。”她走向都市王开始用身体说话,拳头打在都市王脸上,她的拳头很小,人类的拳头大约只有象的一个脚趾那么大,但拳头很有力,腿腰背肩所有肌肉协同工作,都市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你懂什么叫情义?你连自己母亲都不认凭什么说撒宽的旺旺?你选择了尊父亲新妻为母亲,那个在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在害怕的时候抱在怀里的人,你把她放在了哪里?父亲另取,你尊新为母,这不是你的错,但你不应该因为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和你一样,更不应该因为自己放弃了什么就觉得那些东西不存在。撒宽的旺旺会跟在妈妈身边,会用鼻子给妈妈降温,会给妈妈分享卷来的草,这样的孩子死在千里之外捕咬之下,我们难道还不能问一句为什么吗?还是说你根本听不懂这样的情义?这不是孝顺又是什么?你凭什么留我们?”都市王的身体在地面上慢慢融化:“快走吧快走吧,大热恼到此为止。”她把手重新放在了我的鼻子上,这一次她的手是凉的,血流到了拳头破口处,身体在重新分配热量,我轻轻卷住她的手。
在象的社群里,最年长的母象是领袖,她掌握着象群所有的知识:哪里有水哪里有食,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她的女儿她的孙女她的曾孙女,所有后代都围绕在她身边,她去世的时候,整个象群会停下来用鼻子抚摸她的身体,这只是自然,就像河流流向大海是自然,就像树叶在秋天飘落是自然,就像月亮绕着地球转是自然。从前孩子们跟在我身边,是为它的气味里有我的气味,它的记忆里有我的记忆,它的身体里有我的身体,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是我母亲的一部分一样,我的母亲在我年轻时被杀死了,人们用枪,频率高振幅大传播快,我的母亲倒下的声音比枪声更低更沉,我站在她身边,用鼻子抚摸她的身体,就像我后来站在孩子们身边一样。这就是象的命运,被人类杀死,然后我们站在被杀死的孩子身边,用鼻子抚摸它们的身体,然后我们死去,然后我们的孩子站在我们身边,用鼻子抚摸我们的身体,这是没有尽头的链条。
但有一个人类她选择站在我身边,她打都市王的那一拳,在象的语言里对应着特定的次声波频率,那个频率的意思是:“我保护妳。”在象群里,当一头母象的孩子受到威胁时其她母象会发出这个频率的声音一起冲向威胁源,她们用身体组成一堵墙把孩子挡在身后,她们的耳朵张开鼻子抬起脚步沉重,每步都在地面上警告对方面对的是一个群体。她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身体无法组成一堵墙,一个人的脚步无法制造震动,但她的拳头,那个小小流血的拳头在那一刻发出同样的频率,我听到了。
叫唤地狱里充满了声音。尖叫嚎叫哭叫吼叫嘶叫嚎叫……这些声音在墙壁之间反射叠加……象的耳朵很大,这么大的耳朵是为了散热,耳朵上有血管网络,当血液流过这些血管时热量通过耳朵表面散发到空气中,但在这里,耳朵的散热功能不起作用,因为空气本身是热的,耳朵只能无助扇动试图驱散噪音,但噪音不是苍蝇,扇不走。
变成王的声音是所有声音中最响的:“陈招娣,妳有什么可申辩的呢?妳贪心所以孩子被收走,三个女儿活着的每分每秒妳是不是都在想钱?如果有足够的钱去医院找医生用设备又会不会选择让她们活?妳没有,妳选择了放弃,因为妳觉得一个有病的孩子会花掉太多的钱。”“不是……”“不是?那是什么?是因为不爱她?不,爱,当然爱,但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付得起,算了一笔账然后发现付不起所以选择放弃,这不是贪财是什么?”变成王的声音在继续,他在说更多的话,关于钱关于选择关于责任,但我没有在听,因为我感觉到她的血液在从手指回流到她的核心器官。我发出次声波,这个频率在象的语言里意思是:“我在这里”,她感觉到了,那和胸腔的固有频率接近,能够产生让人感到安心和稳定的效果。
我开始说话:“人,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过类似的说法。在我活着的时候,有个穿着制服的人类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妳儿子之所以被电死是因为妳贪图安逸,如果妳愿意让它去马戏团,它就不会被饿到去撞电网,妳之所以不让妳的儿子去马戏团是因为舍不得,但就是舍不得害了它。’那个人类是园长朋友,园长就是那个把我关在铁笼里把我儿子从身边带走的人类,他把我的儿子舜耕送到了马戏团。”舜耕,亚鲁的哥哥之一。人们用链子套住它的脖子,用卡车把它运走,我不会忘记卡车开走时地面的震动,连续均匀没有节奏,是大地在发烧。马戏团是人类的发明,人们把动物关在笼子里,用食物和鞭子训练它们做出各种动作,然后在其余人类面前表演,人类坐在椅子上,看着动物动作然后鼓掌,两只手在一起发出清脆高频的声音,舜耕在马戏团里活了四年,学会了后腿站立学会了鼻子拿球学会了在人类面前表演,人类用的词是训练事故,它最后一次发出次声波,意思是:“妈妈。”我听到并发出回应,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听到,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人,妳说她贪财,也许是对的,但我想问凭什么觉得钱是肮脏的东西?钱是人类发明的,人们用纸和金属做成一些圆形方形薄片状的东西,然后用这些东西来交换食水住所。象也会交换,通过次声波告诉彼此哪里有水哪里有食哪里有人类,象们没有钱但会交换生存所需的东西,人类的钱只是一种交换工具。那个把舜耕送到马戏团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需要一大笔钱来给女儿做手术,一头健康到可以被训练的小象卖给马戏团,于是手术成功小孩活下来了。有人告诉我了这件事,那个人说:‘妳应该去踩死他的女儿,妳应该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我走到了那个园长的家,我看到了他的女儿。她比舜耕出生时还小,她坐在轮椅上,胸口一道疤从脖子延伸到肚子,人类把她的胸口切开,修复了心脏然后把胸口缝上,她看到了我,她对我笑了,她伸出手试图摸我的鼻子,我站在那里允许让她的手放在鼻尖上。我想起了舜耕,我想起了从产道里把它拉出来的感觉,我想起了它第一次站起来时膝盖发抖的样子,我想起了它被铁链套住脖子时发出的叫声。我以为我会恨,我以为我会踩死那个小孩,四吨重量压在脚掌上,压在一个只有四十斤的身体上,那只需要一秒钟,一秒钟她的心就会停止跳动,就像舜耕的心一样。但我没有,这是错的吗?也许这是错的,也许我应该恨,也许我应该踩死她,也许我应该让那个人类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但当我允许让她的手指放在我的鼻尖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她的心跳比正常孩子快,因为她的心脏还在恢复,快速的心跳通过她的手指传到鼻子上再传到大脑里,那种心跳的频率和舜耕小时候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踩死一个心跳频率和舜耕一样的孩子,我转身离开了。你说她贪财,也许是对的,但我想说那个人类也贪财,他为了钱卖掉了我的儿子,但那个钱救了他女儿的命,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当我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时我没有恨,原来所谓的人类,那些说我们没有情感的人类,连我的程度都达不到吗?”
我把鼻子转向她,她的脸上有泪水痕迹:“妳不是因为贪财才放弃了她,妳是因为害怕,害怕付不起,害怕给不了她好的生活,害怕妳在痛苦中度过短暂一生,妳的贪财不是贪心,是恐惧。就像我害怕舜耕在马戏团里受苦一样,就像我害怕亚鲁在铁网那边挨饿一样,我们的恐惧是一样的。”“我们的恐惧是一样的。”泪水让她的声带肿胀了,“继续向前走吧,怀疑到此为止。”
合大地狱里只有一种东西:合同。
合同是人类的发明,一张纸上面写满字,纸底有两个空白地方,一个是给甲方签字的一个是给乙方签字的,甲方和乙方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合同就生效了,从此以后,甲方要做甲方的事,乙方要做乙方的事,如果一方没有做到,另一方就可以拿着这张纸去找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强制对方做到。合大地狱的地面是纸的,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地面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的脚掌踩在白纸上,纸张在我的身体下响出沙沙,是纤维断裂的声音。
五官王的身体是墨水颜色:“陈招娣,撒宽,妳们终于来了,我等妳们很久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合大地狱。”“不,交易市场而已,生命死亡记忆爱恨…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只需要在这张合同上签字,妳们想要的东西就会给妳们。”他指指白纸上的两个空白处:“妳想要她们回来对吗?可以。在这张合同上签字,她们就会回到妳身边,会是三个健康完整的孩子,会叫妳妈妈,会牵着妳的手走路,会长大上学工作旅行,妳可以看着她们长大,这是妳一直想要的。撒宽,在这张合同上签字,它们就会回到妳身边,会是健康强壮的小象,会跟在身边,会用鼻子卷住尾巴,会在肚子下面睡觉……快签字吧。”
我们不动,他着急道:“妳们在犹豫什么?这不是妳们想要的吗?女儿儿子回到身边这不是很好吗?”她开口:“我不会用忘记她来换她回来,那四个小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如果我把这些都忘了,那她就连痕迹都没有了。就像那些被堕掉的孩子一样,她们连四个小时都没有,她们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没有人记得她们,没有人会为她们流泪,没有人会为她们走过地狱,我不愿意忘记这一切。”五官王转向我:“撒宽,妳呢?也不签吗?”“合同上写的是可以让它们回到我身边但我必须忘记死亡,那么如果回到我身边,它还是原来的它们吗?死亡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出生、站立、第一次用鼻子吸水喷到自己脸上一样,如果我把这些都忘记那我记住的是什么?是虚构完美没有受过伤害的它们,那不是我的孩子。”
灰烬落尽合大地狱消失,我们站在空旷地方前方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三个字,是我能理解的符号:阎罗殿。
阎罗殿和我想象的不同,我本以为阎罗殿会是最大最宏伟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但它不是,阎罗殿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妳们没有被任何一个王留住,这很难得。妳们有权利提出一个请求,只要是在地府能力范围内的,我们都会满足。”她看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是金色的,那颜色让我想起了非洲草原上的落日,我没有见过非洲草原,我是在亚洲出生的,但基因里有非洲草原的记忆,每一头亚洲象的基因里都有非洲草原的记忆,因为我们的祖先在几百万年前从非洲迁徙到亚洲,记忆是一种感觉,一种关于广阔干燥关于地平线的感觉,她的眼睛让我想起那种感觉。
“我想看看她/它们投胎转世后的生活。”首先看到了一片湖,湖是把天空大海混合在一起又加入一点牛奶的蓝,湖边有一座木制房子,有柱子有走廊有火塘,房子前面有几个小人都穿着彩色衣服,中间那个脸上有雀斑,棕色小点在油灯光下是颗颗星星,小人们在阳光下奔跑玩耍,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们都很好。”
阎罗王转向我,我看到了草原,金黄干燥的赤道阳光的,远处有几棵金合欢树,树冠是伞形的,我看到了五头小象,它们在草原上行走,最小的那头走在最中间,被其余四头包围着,最小的那头小象鼻子还不太灵活,正试图用鼻子卷起一把草,但草从它的鼻尖滑落,试了第二次又滑落了,试了第三次成功了,它把草卷起来送到嘴里咀嚼着。亚鲁,那是亚鲁,不,那不是亚鲁,那是亚鲁转世,它不是亚鲁了,它没有亚鲁的记忆,没有亚鲁的创伤,没有铁网和电流,它是一头新的小象,在非洲草原上在金色阳光下学习用鼻子卷起草。舜耕和其余三个我在不同年份失去的孩子它们也在,它们在互相触碰,用鼻子轻轻地碰对方的身体,是在说“我在这里”。它们在发出次声波,是健康快乐没有哀伤的次声波,它们在交流着关于水源食物风向的信息。它们是自由的,没有铁链没有铁笼,没有铁钩没有铁网,只有草原阳光、风和金合欢树。我的鼻子开始颤抖,我不知道人类有没有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也许是欣慰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终于可以放下了,但象的语言里有这个频率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安全了。”
“她们很好。”她说,“它们很好。”我说,然后我们同时沉默,因为我们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那幸福是建立在没有我们的基础上的。
她的脊背弯曲了,我的膝盖开始疼痛。如果我没有试图保护舜耕会不会更好?如果没有怀上幼安会不会更好?如果…如果是人类语言中最危险的一个词,象的语言里没有如果,象的语言里有这里和那里有现在和以前,但没有如果,如果是一种假设,对过去的修改,对现实的否定,象不会否定现实,现实就是现实,就像铁网就是铁网,电流就是电流,死亡就是死亡,但那一刻,我学会了如果。
魔跑出来,从记忆里跑出来,它是记忆的凝结,是所有如果的集合体,它的形状是一头象,它的皮肤是铁网的颜色,它的眼睛是电流的颜色,它的鼻子上只有铁丝,它站在我面前:“妳不是一个好母亲,妳的孩子们都死了妳却还活着,妳站在这里看着它们转世后活得很好,没有妳活得很好,妳还有什么资格叫自己母亲?”一头铁网象和一个透明女人在阎罗殿里对峙着,它们是我们的恐惧、我们的自责、如果的具象化,但它们比真实的更真实。
她选择走到透明女人面前拥抱了她:“不是妳的错,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系就在于彼此的无能无力,妳能为她痛已经是全部的爱了,爱从来不会错,痛的资格,是爱给的。”我选择把鼻子放在铁网象的鼻子上:“妳以为是在忏悔其实是在傲慢,妳觉得自己应该比命运还大,比带走它们的人还大,可世道从来不听母亲的。但只要妳活着,记忆就会比马戏棚更久,人类起棚拆掉再搭再拆,而妳记得草原记得太阳,记得怎么用鼻子在泥土里挖出根来,这些,孩子们也都记得。”
“妳们通过了。”他指指桌子,桌子上出现了两条路,一条路是黄色的,另一条路是灰色的:“陈招娣,妳该走了。”我没有说话,象的语言里没有告别这个词,我们只是走开然后另一头象会跟上来,如果不跟上来那就是永远分别,不需要告别,因为告别意味着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而象从不假设最后一次,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我们不告别,我们只是走开。但她是人类,人类需要告别,人类需要再见需要拥抱需要眼泪需要触摸,因为人类的记忆不像象的记忆那样存储在全身感官里,人类的记忆存储在语言里、在文字里、在照片里、在视频里,人们需要告别仪式来把一段记忆封存起来,否则这段记忆会一直悬在那里,而我实在不愿意与她告别。
她转过身,隔着黄色光带,隔着阎罗桌子,隔着油灯火焰,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我听不到但我能读懂嘴唇,人类的嘴唇在说话时会形成特定形状,这些形状对应着特定的音节,我不是唇读者,但在这趟地狱旅程中我学会了,她说的是:“谢谢妳,盟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阎罗王看着我:“撒宽,妳呢?妳该回人间了。”我看了看灰色光带,灰色的质感是粗糙的、褶皱的、裂缝的、覆盖着泥土和灰尘的…那是象的皮肤,那是人的颜色。
我是撒宽,在回到人间后的第三个雨季里我生产了第七个孩子,因为重心在脚掌前部的缘故她总是在摔倒,我走过去用鼻子轻轻地把她扶起来,我们对视着,我在心里承诺:我会在这里,我会用我的身体挡住风,我会用我的脚掌感受她的每一步,我会用我的耳朵聆听她的每一次声,我会用我的皮肤记住她的每一次触摸,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她的生命。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今生的女儿,因为她是我的盟友,前世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