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抖落尘埃 大中十二年 ...

  •   大中十二年,我死在那座殿里,说是殿,其实是个什么也供不起来的破架子。那年头长安城外的庙多半如此,会昌五年那场法难过后,佛头滚进沟渠,经卷填了灶膛,木构拆去修了城门楼子,我所在的这座,连名字都被人抠掉了。
      死后的事情比活着清楚。活着时我是宁公遇,一个给庙里施了钱的妇人,名字刻在其上,跟工匠名字排在一起,我施钱的时候以为那是功德,死了才知道那是执念,执念会把人钉在放不下人的地方,我放不下什么呢?放不下这座殿,亲眼看着它从平地起柱然后就一直仰着,仰了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里我见过的事情,说出来没人信。殿塌过两次又被人支起来,佛像被搬走过又被请回来,又被砸烂又被请回来,每次都换一副面孔,胖的瘦的笑的苦的……香火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最近这一百多年,连烧香的人都没有了,庙被征去当过仓库当过学堂当过牛棚,最后什么也不是,就那么空着,让风灌进来灌出去。

      我习惯了黑暗。起初几年我还盼着有人来,后来几百年我盼着没人来。来的人都带着斧头绳子,拆走斗拱去垫猪圈,锯下檐柱去做棺材。有回一个人把我刻字的那根梁整个卸下来,扛到肩上走了两步,又慊太重,扔在院子里淋了三个月的雨,最后劈了当柴烧,我看着她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把宁公遇三个字劈成碎片塞进灶膛,火升起来,锅里煮的是红薯。那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轮回。倒不是佛说的那个,是一棵树活了几百年,被人砍下来做成梁,梁在殿上待了几百年,被人拆下来劈成柴,柴烧成灰,灰落进土里,又养出一棵树,树不记得自己当过梁,梁也不记得自己当过树,那我呢?我记得自己当过宁公遇,可我连宁公遇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仰头,仰头看梁升上去,所以我大概不是宁公遇,我只是一个仰头的姿势,在黑暗里保持太久,慢慢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然后她来了。我记得,因为人们在殿门口支了一个三脚架,上面放着一个黑匣子,匣子上刻着英文,我看不懂,她在匣子后面蹲了很久,对着殿门,咔嚓一声,把破庙吞进去了。那声音吓了我一跳,一千多年没听过这么响的东西,更响的是她的笑,她看完匣子吐出来的那张纸,笑着说:“看,这鸱吻是辽代的,不是宋的,我就说嘛。”我后来才知道,那个黑匣子叫相机,是德国货。她一个人背着画板卷尺、手筒水壶、记本相机、三脚架水平仪、铅锤度计……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背这么多东西,她背着一座小山走进来,然后把小山卸在地上开始仰头。她仰头的姿势和我一样,脖子酸也不肯低下来,所以我想,她大概也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钉住的人。
      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拆庙的。后来发现不是,她是来量庙的,量这个字我懂。当年工匠们上梁之前也要量,用绳用尺,用斗用眼,量完了才能把木头送到该去的地方。她量得更细,细到每一朵斗拱的每一个出跳,细到柱头微微的弧度,细到瓦当上的花纹,她趴在地上拓瓦当,衣服上全是土,头发上粘蛛网,她不管。她管的是什么呢?她管这朵斗拱是五铺作还是四铺作,这根梁是月梁还是直梁,这个举折是一分举还是两分举,她说的话我大半听不懂,材等模数,铺作传递下昂杠杆……像是一种咒语,念出来就能让木头开口说话,而木头真的在她面前开口了,那些沉默千年的斗拱梁枋、椽子檐柱,在她眼里全都有名字有来历有脾气。她用手摸一下柱头卷杀就知道是北做还是南法,她拿手电筒照一下榫卯间隙就能判断是原始构件还是后世修补,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板走到殿内最高处,用放大镜看梁上的题记然后跳下来,衣摆勾在钉子上撕了一道口子,我差点笑出声,一千多年没笑过了。

      那天她一直待到天黑,天黑之后她打着手电筒继续量,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我藏在东壁阴影里看着那束光扫过柱子斗拱梁架天花,扫过我藏身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量,我那时候以为她没看见我,后来才知道她看见了,只是太忙没时间说。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事情,忙,她忙到什么程度呢?忙到没有时间说话,她每天天亮之前就醒了,趴在破炕上借着油灯的光看图纸,天一亮就进殿,一直干到天黑,天黑之后还要理笔记、冲照片、画草图,她带来的干粮经常忘了吃,我看着她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留到第二天,一半又在手里捏了一整天。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时间不够所以才这么急,我有时候又想她大概不需要我来帮忙,一个鬼能帮什么忙呢?我只能看着。看了一千多年我已经很会看了,所以我替她看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梁架深处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裂的,比如柱础下面那层砖是什么时候换的,比如东壁那层泥皮下面还藏着一层壁画,画的是飞天,脸被人刮掉但飘带还在。
      我不能告诉她,鬼不能说话,至少我一直以为不能,直到她爬上房梁。

      那时是七月,外面蝉叫得撕心裂肺,殿里反而凉快到发潮。她走到东侧那架梯子前面,梯子是上次来的时候跟村里借的,有几级已经裂开用麻绳绑着,她摇摇梯子,确定不会散架,然后把卷尺咬在嘴里,画板斜挎在背上,手筒别在腰间,开始往上爬。
      我看着她爬,竹梯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她爬到第十级的时候,手筒掉哐啷一声滚到佛像莲花座底下,她继续往上爬,靠着从破窗洞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爬到梯子顶端伸手够到了梁,那根梁是殿内最高的一根,架在两山中平槫之间,离地大概四丈,她够到之后,先把画板甩上去,然后双手撑着梁面,上岸鱼那样猛一挺整个人翻上梁。
      卷尺拉出钩住一端,她爬到另一端读数然后记在本子上,接着量梁的高和宽,用卡尺卡住,眯着眼看刻度,接着是梁的卷杀,她趴在梁上,脸贴着木头,用手摸梁端那条弧线,从画板上撕下一张纸,用炭笔把弧线拓下来,她趴在那里,用三角板和铅笔在纸上画线,画一根一根的直线和弧线,画拱的出跳画槫的搭接。画完了梁架剖面,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画板里然后站起来,那根平梁宽不过一尺五,她站在上面,背靠着叉手,两脚分开踩在梁两侧开始仰头看上面的脊槫,看槫上的替木,看替木上的襻间,看襻间上密密麻麻的斗。她往梁的另一端爬去去看梁头的斗拱位置,膝盖和手掌并用地往前挪,爬到梁头侧过身去看下面的斗拱,她一只手撑着梁面,另一只手伸出去够斗拱上沿,够不到就又往前挪了半尺,半个身子探出梁头,下面的斗拱离她的手还有一尺,她犹豫了一下,把整个上半身探出去,用一只手抓住梁头的边缘另一只手去够斗拱。
      够到了,用手指摸令拱卷杀摸华拱出头摸交互斗斗耳,她把脸凑过去,用手电照斗拱间隙看里面榫卯,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我看着她腰间那块衣服被梁上的钉子勾住,绷得很紧,随时可能撕破,她的手臂在发抖,等终于把身体收回来的时候她靠在叉手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继续画图。
      然后她踩到了那块朽板。平梁上面铺着一层薄板,用来承托上面脊槫,那些板子已经朽了大半,她之前一直避开了,但这次往后退的时候,右脚踩在一块朽板上,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叉手,抓住了,但叉手也被拽得晃了一下,灰扑簌簌往下掉,右脚陷在梁面破洞里,左腿还跪在梁上,她试着把右脚拔出来但鞋跟卡住了,她又试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鞋跟出来但鞋留在了洞里,她光着一只脚坐在梁上,低头看着破洞忽然笑了,笑得轻而短。
      画完平梁又开始画脊槫,她站起来,扶着叉手一步步地往更高处挪,脊槫比平梁更窄,她踩在上面,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叉手上,叉手是两根斜撑的木杆,从平梁撑到脊槫,她一只手抓一根。测脊槫的时候头顶到了上面椽子,椽子之间塞着碎瓦和泥巴,泥巴里长着一丛一丛的瓦松,瓦松是灰绿色的,她拨开瓦松去看椽子断面,看椽头被雨水侵蚀的痕迹看椽尾搭在槫上的方式。
      测完脊槫开始往回走,她走到平梁中间的时候,又蹲下去看某朵斗拱的侧面,她把手电叼在嘴里,两只手同时去摸那朵斗拱的两个不同位置,左手摸交互斗斗耳,右手摸华拱卷杀,然后摸到了松动地方。她把手指伸进散斗和栌斗之间的缝隙里掏了一把,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她把那团东西放在梁上,又去掏第二把,掏出一团更黑的东西,接着把那朵斗拱散斗整个拔了出来,顺着榫头方向轻轻旋转着拔出来的。
      她捧着散斗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它的斗口,看它的斗耳,看它的斗底,看它上面残留的彩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尺,量了斗口尺寸斗耳高度,斗底高度斗欹弧度,她把所有的数据都记下来之后把散斗轻轻地放回原位:“这朵散斗的榫头断了,是应力集中导致的剪切破坏,榫头断面上能看到顺纹痕迹,说明木材本身的抗剪强度不够,而且…而且这个栌斗的斗欹弧度比正常的大,说明当初做的时候就在有意加大接触面来分散压力,但还是不够。”

      画完后她把所有的图纸卷好塞进画板里,把背包背好,爬到梯子旁边准备下去,她一只脚踩在梯子上另一只脚还在梁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四丈高,下面砖地上散落着碎瓦和鸟粪,然后她猛地缩了回去。是余光扫到了东西,她重新爬到梁中段蹲下来,用手指去抠梁侧面那层厚厚的灰,灰被一层一层地抠掉露出底下木头,是一个大字。大下面还有半个字,但被更厚的灰盖住了,她从背包里拿出小刀,用刀尖一层一层地剔,那半个字露出来了,是唐字的上面一半,“大唐。”她念出来。又往下剔,大唐下面还有字,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梁上的灰被她剔下来一层又一层,终于整行字露出,“大唐大中十二年,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施钱造此殿,永为供养。”她把相机放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用手指轻轻摸开那些字的笔画,她摸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辨认另一个人的脸。“宁公遇。”我听见了,一千多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久到我以为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应答,鬼不能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把相机收好把背包背上重新走到梯子旁边,下到一半时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窣,是蝙蝠,成千上万只蝙蝠。
      它们藏在屋顶望板下面,她爬上梁的时候已经惊动了它们,但它们没有动,它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这个殿里没有人的日子。但她第二次爬上去的时候,动静太大了,梁晃灰掉相机咔嚓,蝙蝠们终于受不了了。黑色瀑布成片涌出,它们从梁上俯冲下来,在殿内盘旋,翅膀扇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和梁上落下来的灰搅在一起,整个殿变成了一口灰锅。蝙蝠群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翅膀擦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手,有几只直接撞在她身上,撞在她胸口,撞在她后背,撞在她后脑勺,她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本能地举起来挡脸,她紧紧地抓着梯子,蝙蝠从她身边飞过身体开始发抖,被无数根羽毛同时划过,痒得让人受不了。
      蝙蝠群飞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个黑暗殿里,在四丈高梯子上,在成百上千只蝙蝠的撞击中,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看见每一只蝙蝠的翅膀,它们翼手之间的薄膜是半透明的,在手电被撞翻后残余的那点光线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长到我看见一只蝙蝠撞在佛像眉心上停了一瞬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长到我看见她睁开眼睛,她的目光穿过灰雾穿过黑暗落在那行字上,她看见我了。
      蝙蝠群散了,它们从破窗洞和门缝里涌向殿外暮色,殿里突然安静下来,她趴在梯子上喘了好一会儿,她的脸上有几道红印,头发上挂着蛛网灰尘还有一小团蝙蝠粪便,然后她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我在梁上反复地想一件事情,她摸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遇字最后一笔上,那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她停在那里,像是要在我名字的笔画里找到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会昌法难的时候,庙里来了一群士兵,拿着锤子和凿子要砸掉佛像,砸了一整天,把佛头砸下,把佛手砸断,把莲花座砸成碎块,领头士兵累了坐在门槛上喝水抬头看见了梁上那行字,他问旁边的和尚:“宁公遇是谁?”和尚说:“一位施主,死了很久了。”士兵说:“死了还刻名字在上面有什么用?”和尚不说话。士兵喝完水,拎着锤子走到柱子前面,抬头看了看那行字举起锤子然后又放下,够不到,那行字刻在平梁侧面,离地四丈,梯子已经被拆走了,那行字就留下来了。留下来等我看见她,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摸我的名字是因为她看见了那行字下面的什么东西,那行字下面,在木头纹理里,在灰尘覆盖下,在一千多年的沉默里她看见了一个仰头的姿势。

      第二天她又来了。天刚亮挂露水,她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上来,她进殿之后直奔斗拱,掏出卷尺卡尺,在殿内转了一圈,选定了东南角那朵柱头铺作作为今天的目标。

      先测栌斗,栌斗是斗拱最下面那个大斗,坐在柱头上承托着上面的所有构件,她用卡尺量了栌斗的斗口尺寸,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旁边画栌斗草图并标出尺寸。然后是斗欹弧度,斗欹是栌斗底部那个内收弧线,她用手指沿着弧线摸了一遍又用一张纸拓下来,用铅笔把弧线描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栌斗欹度较《法式》略缓,约四分平,当为早期特征。”测完栌斗开始往上测,她把手伸进栌斗上面的那些构件之间,泥道拱、华拱、散斗、齐心斗,一个一个地量一个一个地画,她的手在这些构件之间穿行,有时手被卡住了她就慢慢旋转着抽出来,手背上被木头刮出几道白印。
      她测到第二跳华拱的时候遇到了问题。那朵华拱的出头很深,伸出去大概有一尺五,上面叠着三层散斗和令拱,把里面结构完全遮住了,她看不见华拱和下面构件的搭接方式,也无法判断这个华拱是一根整料还是两根料拼的。她把梯子往上挪了两级,让自己升到更高位置,然后侧过身,把整个上半身探进斗拱间隙里,她的肩膀卡在泥道拱和华拱之间,她的脸贴着了栌斗内壁,她的眼睛往上翻,去看华拱背面的情况。退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眼白和眼珠之间的界限模糊了,整张脸被灰刷了一遍,她飞快地写下一段话:“第二跳华拱为两根料拼合,上下叠置以暗销固定。此法在北方辽构中常见,但此殿地处河东,应为北系官式做法南传之证据,拼缝处有桐油灰痕迹,说明当初拼合时用了胶结材料,胶结已失效,目前仅靠暗销和自重维持。”
      写完之后又开始测令拱,她把脸凑过去,用放大镜看那道墨线,然后在本子上画下墨线走向,在旁边注下:“墨线为中字标记,当为构件安装时之定位标识,说明此朵铺作构件在加工时已按位置编号,安装时对号入座。此法称为对号,实物证据极少,此殿为一例。”测完了东南角的柱头铺作又去测相邻的补间铺作,补间铺作是夹在两朵柱头铺作之间的那朵斗拱,尺寸比柱头铺作小,构造也简单一些,她测补间铺作的时候发现这朵补间铺作的华拱是挖空的,她把手指伸进孔洞里摸到了孔洞内壁上的刻痕。她把小电筒伸进去照,看见孔洞的内壁上刻着几行字但太小看不清,用相机拍了照片但梁太暗片模糊。她想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用绳子绑在手电筒上,把手电筒伸进孔洞里,让镜子反射的光照亮内壁,这次她看清了。那几行字是工匠刻的,记录的是这朵斗拱的制作日期和工匠的名字,“大中十年,木匠张义,作此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张义,汝母生女,速归。”她看着那行字笑起来,又连忙把孔洞位置和里面刻字都画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大中十年木匠张义作此拱,其母生女,同侪戏刻于拱腹,此为罕见的工匠自铭材料,对研究唐代营造制度有重要价值。”测完两朵斗拱已经是中午了,她下到地面,坐上门槛,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就着水壶里的水吃了,另一半用纸包好塞回背包里。
      吃完之后又爬上梯子,这次她要去测转角铺作,转角铺作是两排斗拱在转角处交汇的地方,构件比柱头铺作多一倍,搭接关系也复杂得多,她需要爬到殿角的位置,从两个方向同时观察。她把梯子挪到殿角,爬到转角铺作的高度,发现从正面只能看到一半构件,另一半被山面斗拱挡住了,她需要从侧面看,但侧面没有梯子的位置,因为那里是墙壁。她从梯子上爬到旁边梁上,沿着梁走到转角位置,然后跨坐在梁上侧过身去看转角铺作的侧面,两条腿悬在两侧,身体前倾,一只手抓着梁上的叉手,另一只手去够转角铺作的构件。
      测转角铺作发现了斜拱,她发现转角铺作的斜拱是两根,一上一下交叉叠放,这种做法在以前测绘中没有见过,她把脸凑到斜拱的搭接处,她看见了两根斜拱之间的接触面,是有齿的,她在笔记本上画下了齿状接触面的详图,在旁边注了一行字:“斜拱交叉叠放,接触面做齿状咬合,此为增大摩擦、防止滑移之构造措施。”事毕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测的所有数据看了一遍,然后拿出相机对着殿内斗拱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开口说:“宁公遇,妳造这座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千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女人爬到妳刻名的那根梁上?我今天测了那朵转角铺作,斜拱的齿状咬合做法我从来没见过,妳从哪里找来的工匠?河东?还是长安?张义是本地人还是从外地来的?”她等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明天我再来。”
      她走了,我开始想:她比我小,但她活过的日子比我多太多了,我活着的四十六年是在一座院子里看花开花落看筑巢飞迁,她见过的木头比我见过的活人还多,所以她不害怕,一个不害怕的人才能看见鬼,或者说,一个不害怕的人才能让鬼看见自己。
      夜里起了风,殿内的灰被风搅起来,在月光里旋转出白色蛾子,我藏在东壁阴影里,看着这些灰蛾子飞来飞去,忽然觉得她明天真的会来。

      第三天她来得更早了。她把梯子支在中央,爬到顶端,又在梁上挂上油灯,殿内有四盏油灯和一个探照灯,她站在梯子顶端环顾四周开始工作,今天的目标是整个殿的梁架体系,她要画一整套梁架的剖面图,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这是她来这座殿之后最庞大的一次测绘,她需要爬到每一根梁上,测量每一个构件的三维坐标,然后用这些数据在纸上重建梁架模型。
      先从南面檐柱开始,她沿着梯子爬到檐柱柱头用卷尺量了柱头高度,四丈二尺,用量角器量了柱头侧脚,角度二分。爬到阑额高度测了断面尺寸量了搭接方式,是刚接,用燕尾榫插入柱头,榫头外露,上面再压一层普拍枋。她在本子上画了阑额与柱头的节点详图,标了榫头的尺寸和形状,在旁边注了一行字:“阑额与柱头燕尾榫刚接,上压普拍枋,形成整体性极好的框架体系。普拍枋在此处的使用,说明此殿已具备宋式构造的雏形,但仍保留唐式的阑额断面比例。”然后是斗拱层,这座殿的斗拱是五铺作,双抄双下昂,里转五铺作,重拱计心造,她需要测量每一朵斗拱的每一个构件的尺寸和位置,然后把所有斗拱的数据整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斗拱层模型。
      从柱头铺作开始一朵一朵地测过去,测了每朵斗拱出跳长度、下昂斜度、令拱高度、散斗尺寸、齐心位置。测到第四朵柱头铺作的时候,发现两端高差三毫米,弧线半径大概是两丈,她用手摸了它的弧度,然后用炭笔在纸上画下弧线形状,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长段话:“此下昂有微弧,应为有意为之。弧线半径约二丈,与殿身跨度相近。推测设计者有意将下昂做成微弧,使其在受力时产生预应力,以抵消部分弯矩。应为昂弯,但仅载其形而未论其理,实物中极为罕见,此殿为一例。”测完了所有的柱头铺作又开始测补间铺作,补间铺作的数量更多,她总结:“补间铺作偷心造,柱头铺作计心造,二者形制不一,说明此殿斗拱尚未形成统一的模数体系,仍处于唐宋变革期的过渡阶段。”
      测完所有斗拱太阳开始偏西,她翻开笔记本,看着今天画的所有图纸,拿起铅笔开始写:“开元大殿梁架体系初测报告
      一、柱网:檐柱八根,内柱四根,形成金箱斗底槽平面布局。柱头有侧脚,约二分,柱身有收分,约三分。柱础为覆莲式,莲瓣肥短,为典型唐式。二、斗拱:五铺作,双抄双下昂,里转五铺作,重拱计心造。柱头铺作与补间铺作形制不一,前者计心,后者偷心,说明此殿斗拱尚未完全模数化。下昂有微弧,疑为预应力设计。三、梁架:四椽栿对乳栿用三柱,叉手托脚俱全。平梁上立蜀柱,以合?固定脊槫。叉手角度七十五度,与《法式》七举相近。梁栿断面比例为3:2,为唐式特征。四、瓦顶:举折约四分举一,较《法式》三分举一为缓,为早期特征。瓦当莲花纹,唐式。椽子间距一尺二寸,出檐三尺五寸。
      初步结论:此殿为唐代晚期河东地区遗构,形制介于唐辽之间,既有唐式的厚浑比例,又有辽式的若干构造特征(如斜拱齿状咬合)。其营造年代当在大中十年至十三年之间,与梁上题记大中十二年吻合。此殿价值在其过渡性,应是唐代官式做法向宋辽做法演变的一个中间环节,许多在被规范化的做法,在此殿中尚处于萌芽状态(下昂微弧、斜拱齿咬、补间偷心),这些原始形态的做法,是理解唐宋建筑演变的关键证据。”
      写完之后她感叹道:“宁公遇,妳找来的那些工匠,是最好的。”

      合上笔记本,她靠在门框闭上眼睛。殿内油灯还在燃着,火苗在罩里轻轻地跳,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殿里只剩下探照灯一点昏黄的光。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敲的节奏是今天测到的某个数据,也许是下昂弧度,也许是叉手角度,也许是椽子间距,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数据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手指才停下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灯取下把梯收好把箱盖上,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站在殿中央仰头看了一眼梁架:“明天我要测柱网的生起曲线,可能需要用到一个新的方法,把柱头的高度数据拟合成一条曲线,看看它是否符合生起规定。宁公遇,如果妳在听,帮我记住明天我要带的东西,水平仪、长卷尺、铅锤、还有新买的计算尺。”
      她说“帮我记住”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跟鬼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助手说话,一个会帮她记住东西的助手,一个在她在梁上的时候替她看着地面的助手,一个在她咳嗽的时候替她数着血丝的助手。她把我当成助手了,鬼被活人当成助手,这大概是佛教里说的善缘吧,一开始我放不下这座殿,她来了之后,我放不下的东西又多了一样,她。
      她站在梁上的样子,似一棵倒着长的树,她的根在天上,枝叶垂下来,覆盖这座殿,她比我更像这座殿的主人……

      后来她每天都来,但她太忙了。她没有时间跟一个鬼说话,她每天要测斗拱测梁架测柱网测举折测题记测经幢,要画图拍照记笔计算分析报告,她的时间不够用,她的身体不够用,她没有时间跟一个鬼说话。
      但我有时间,我有一千多年的时间,我可以等。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空,她太忙了,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她怎么可能有时间跟一个鬼说话?我忽然觉得,我不应该等她有空,我应该…我应该帮她,虽然鬼不能说话,但鬼可以看,看了一千多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殿,我知道哪根梁最先朽,哪朵斗拱最先松,哪个柱础最先沉,我知道张义在哪朵斗拱上刻了字,李荣在哪根梁上画了墨线,我知道这座殿的每一个秘密,但我不能告诉她,鬼不能说话,鬼真的不能说话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见过她,最后一面是秋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东壁阴影里看着殿门口,我看见了一个人影,她回来了,她更瘦了,她带了一个很小的包,包里有几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她说:“宁公遇,我回来了。我去年说十天就回来,结果一年才回来,对不起。”她说对不起,一个人对一个鬼说对不起,“我去了很多地方,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我的病越来越重,医生让我在北平休息,但我没有听她的话,我出来了,我去了很多地方,但我在每一个地方都会想起这座殿,想起柱网举折,想起妳…我的执念把我钉在了这里,我被这些木头吸引来的,它们太美了,纹理榫卯,斗拱梁架,它们太美了,我放不下它们。我也放不下妳,宁公遇,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从上都来到河东?为什么施钱造了这座殿?为什么在殿里住下来一直到死?我记住妳了,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妳的名字,我的笔记本会留下来。就算笔记本烂了图纸还在,就算图纸烧了照片还在,就算照片褪色记忆还在,只要我活着,妳就活着,但我也会死的,我的病会把我带走,也许十年也许八年也许短些,我死了之后,谁来记住妳?宁公遇,我想帮妳。我想,也许相机可以帮妳。也许我可以给妳拍一张照片,把灵魂定格在照片里,这样就不会被执念钉在这里了,妳就就可以去妳应该去的地方,轮回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不是佛教徒,我不懂轮回,我是建筑师,只懂木头和石头,但我觉得相机也许能做到一些我们不懂的事情,光线银盐化学反应……这些东西也许能捕捉到灵魂,宁公遇,妳愿意试试吗?”
      我把从窗洞里照进来的光聚集成一束,照在那行字上“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她仰头看着那行字然后从包里拿出相机:“宁公遇,妳能走出来吗?我给妳拍一张照片。”我犹豫了,一千多年我没有走出过东壁阴影,我藏在灰里,藏在暗里,藏在木头纹理里,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走出来,我不确定我走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愿意试一试。我从阴影里走到光下面,没有身体但有形状,一个唐代女人的端坐形状,我看不清自己的脸,但她能看见我:“妳是不是很爱吃饭?”我笑了,鬼可以笑。
      相机举起来对准我咔嚓一声,她看着照片又看着我:“妳是凹痕,妳不是一个人,妳是一个姿势。”我点点头,照片洗出来之后是一个仰着头的人影,仰着头看着梁,“妳就是那个仰头的姿势,妳造完这座殿之后一直仰着头看它,宁公遇,我知道怎么帮妳了。”她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她把镜子放在地上对着光,她把相机对准那道光,调过焦距后把镜子转向我,白光摸在我脸上,“别动,保持这个姿势。”相机吐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完整清晰的女人,这是宁公遇,这是我,一千多年过去,我又一次看见了自己,“妳在照片里了,灵魂被定格在照片里,妳自由了,妳可以离开这座殿了,可以去妳想去的地方。”
      想说谢谢但鬼不能开口,于是我让一股风吹过她的脸,风里有一句话:我会永远记得妳是那个踏着蝙蝠群去到高梁上的建筑师林徽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