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夜剔》谢遥岑湘

6、鼓点名 檐角被晚风

　　檐角被晚风拨出一串清响，我搁下手中的笔，这声音总让我想起兵器相触的叮当，想起许多年前，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

　　那时我的个头还没她竖在场边的红缨枪高，她叫殷十娘，我的同伴，也是我童年天地里最巍峨的存在。可这个巍峨的女子不爱自己的名字，练功的间隙，她常拄着枪杆，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十娘，十娘，听着就像家里随便排行的丫头。”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下，她也不去擦，只嗤地一笑“将来我若有出息，头一件事就是改个名，要像花木兰像迟昭平，叫出来能当鼓点听，能让敌人胆寒的名字。”场院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搁着几块平整的大青石，那是我们的书房。
　　习武完毕，她便按着我坐下，也给自己铺开一本边角都卷烂了的《孙子兵法》。之乎者也对她来说比舞一套复杂的枪法还难，我常看见她紧锁着眉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读，嘴唇轻轻翕动。有时她会烦躁地一拍石板，“烦死了！这些字儿像蚂蚁打架，看得人眼晕！”可抱怨归抱怨，不过片刻，她又会重新埋下头去，自言自语地给自己鼓劲：“不行，还得学。做大将的人，哪能不识韬略，光知道逞匹夫之勇呢？”
　　她的梦想，是夏天的野草，在我们相处的每一个角落里疯长，她为我纠正弓步时，会说：“腰要挺直！将来我的娘子军里，个个都得有这样的精气神。”她教我辨识风吹草动的方向时，会说：“记好了，战场上，一丝风可能就是胜败的关键，娘子军，要比任何人更懂天时地利。”最难忘是那个繁星满天的夏夜，我们并排躺在微凉的石板上看银河横亘，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远：“妳说，要是真能拉起一支队伍，清一色是我们女子，穿着自己设计的铠甲，打着我们独有的旗号……那该多威风。”

　　许多年过去了，我终究没能成为她梦想中的娘子军一员。我走上了另一条路，与刀光剑影渐行渐远，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提笔凝神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习武深夜苦读的女子，想起她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起梦想时眼里的星火，还有她面对书本时那不服输的眉头。
　　我不知道她最终是否拥有了能当鼓点听的名字，是否让那面梦想的旗帜迎风飘扬。但我知道，那个在淡淡晨曦与星光下，用汗水和信念一遍遍描绘未来的她，早已是我心中，无需任何名号加持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