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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泪 我是一头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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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头牛。
这话说得奇怪,牛不知道自己是一头牛,就像人不知道自己是人,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听过太多,也哭过太多。
牛会哭吗?会的,只是我们的眼泪流在脸上没人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当回事,人总是这样,以为只有自己的眼泪才是咸的,才是苦的,才是真的。
我活了多少年已经记不清了,牛的寿命本不该这么长,但我是一头特别的牛,我的特别在于我是一头被扒了皮的牛。那皮后来沾满了眼泪,我的眼泪,她的眼泪,他的眼泪,千千万万个她的眼泪,那些眼泪渗进牛皮里,让那张死去的皮有了灵性,带着一个男人飞上了天。而我的魂一直飘着,飘了几千年,飘到现在。
我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久到那时候的天和地还挨得很近,久到那时候的仙女还会下凡,久到那时候的男人还叫牛郎,久到那时候的我,还是一头年轻力壮的老黄牛。
我出生在一个春天的早晨。
那年春天来得早,山坡上的草刚冒出头,土地上铺出一层薄薄绒毛。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母亲的温润大眼,看见的是牛棚顶上漏下来的几缕阳光,看见的是棚外一棵老树正在抽新芽。我是一头黄牛,生下来就能站起来,生下来就知道我这辈子是要干活的。母亲教我吃草,教我喝水,教我辨认人的脚步声,她说:“人的脚步声有很多种,要学会听。欢喜的脚步声是轻的,生气的脚步声是重的,喝醉的脚步声是乱的,拿鞭子的脚步声是急的,听见拿鞭子的就躲远点。”我问母亲:“人为什么要拿鞭子?”母亲低下头不说话,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懂了。我三个月大的时候被人从母亲身边牵走,那人用一根麻绳套住我的脖子,使劲一拽我就被拽出了牛棚,母亲在后面哞哞地叫,我想回头却被拽得踉踉跄跄,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声音。
牛贩子把我卖给了牛郎的哥哥,他慊我太小干不了活,就把我扔在牛棚里,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牛棚很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夜里能看见星星从棚顶破洞里眨眼睛,我就在那个牛棚里遇见了牛郎。那年他多大?十岁?十一岁?反正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身上全是泥,哥哥把他赶到牛棚里住说他不配住正屋,他抱着一个破铺盖卷走进来看见我:“牛,也住这儿?”我眨眨眼睛。“咱俩作伴,咱俩都是牛。”他搂着我的脖子睡,外面刮着北风,我就让他搂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老牛…老牛…”我第一次觉得,人也没那么可怕。
牛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扫院喂鸡喂猪,吃了早饭就得下地,跟着哥哥种地锄草,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晚上回来还得给我添草,给马刷毛,干完了才能吃饭。吃的什么?剩饭剩菜稀汤寡水,有时候连这个都没有就啃两个凉窝头,他从不抱怨,至少不当着人面抱怨,只有晚上,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说几句:“老牛,今天又挨骂了,说我干活慢,说我没用,说我白吃白喝,我哪儿白吃了?我干的活比谁都多。老牛,我想我娘,我娘活着的时候从不骂我,她给我做鞋,纳的底子可厚实了,穿多久都不坏。老牛,等我长大有了自己的地有了自己的牛,我就取个媳妇,生几个娃,过好日子,能干活就行,能生娃就行,我也不要多好的日子,不挨骂就行,吃饱饭就行。”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揪我的毛,我忍着疼听他说话,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年轻,还什么都不懂。
那天是个好天气,太阳晒得人犯懒。牛郎赶着我往山上去,说山那边的草长得旺让我吃个饱,我们走到半山腰路过水塘,水塘里有人在洗澡,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仙女!那是仙女!”我看见了。七个女子在水里嬉闹,她们长什么样?我说不清。我只知道,她们的笑声铃铛一般叮叮当当地滚过水面滚进耳里,衣裳被脱在岸边青石上,红火粉霞绿溪青霁……“老牛,我听老人说过,把衣裳藏起来她就飞不走了,她就得留下来给我当媳妇。”我想说什么?我想说:你凭什么?我想说:人家在天上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在地上?我想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一个仙女?但我只是一头牛,我又能说什么?他去了。他蹑手蹑脚穿过树林,伸手去够云霞色的衣裳,他把衣裳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跑回我身边,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水塘里,女子一个接一个上岸,穿好衣裳飞上天去,最后一个女子在水里四处摸索四处张望四处喊叫,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牛郎站起来,把衣裳藏在身后慢慢走过去:“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你拿了我的衣裳?还给我,求你还给我。”“妳…妳跟我回家,我把衣裳给妳。”
仙女刚来那阵子处处看不惯。看不惯破屋子,看不惯脏院子,看不惯粗茶淡饭,看不惯满院子乱跑的鸡,更看不惯我:“就不能把它拴远点吗?一股味儿熏得我吃不下饭。”牛郎嘿嘿笑着把我拴到院子角落,我趴在那儿看着她,看她怎么学做人的事。她学做饭,点火点不着,柴火湿,冒烟不冒火,熏得她眼泪直流,好不容易点着了,又不知道该放多少米,放多少水。煮出来的饭,要么夹生,要么糊了,要么稀得像粥,她端着那锅饭,站在灶台前眼泪又下来。她学洗衣,拿着棒槌不知道该往哪儿捶,捶了半天,衣裳没洗干净,手上捶出两个血泡。她学扫地,扫帚不听使唤,扫东边灰往西边飞,扫了半天地上还是脏的身上倒是一层灰,她拍着身上的灰拍着拍着停住了,牛郎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这样就笑:“慢慢学,不急。”她看着他没说话,她能说什么?说我不干这些?说我织的是云霞?说我不是用来干这些的?说了有什么用?她蹲在灶台前继续烧火,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泪流了一脸,她用手背擦擦,擦得脸上全是黑印,我在院子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
她来喂我,那是我第一次单独和她待在一起。她端着料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吃,我低着头,她蹲下来:“老牛,妳慊不慊我?”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笑得很难看:“我以前慊妳,慊脏慊臭,现在妳不慊我?我自己都慊我自己。”她把料盆放下,坐在我旁边:“妳知道吗?东边天上的朝霞,西边天上的晚霞,都是我织的。我想织什么颜色就织什么颜色,想织什么形状就织什么形状,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骂我。我想织红的就织红的,想织金的就织金的,有时候织得高兴了,就多织几道把整个天都染得亮亮的,地上的人看见了,就说:‘今儿的晚霞真好看。’人们不知道,那是我织的。现在呢?我织布。粗布麻布,给男人做衣裳给孩子做尿布,织不完的布,做不完的衣,补不完的丁,从早织到晚,从春织到冬。老牛,妳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我看着她,轻轻哞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我,眼里是意外是好奇是说不清的亲近,“妳懂?妳听得懂?”我没动,只是看着她,“好吧,老牛,以后我跟妳说话,反正也没人听我说。”从那以后,她常来跟我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织女学会了做饭,不再烧糊不再夹生,做出来的饭牛郎能吃三大碗。织女学会了洗衣,不再捶破衣裳不再洗不干净,洗出来的衣裳晾在院子里干干净净。织女学会了种地,下地锄草浇水施肥,干得又快又好,村里人看见了,都夸:“这媳妇,真能干!”织女学会了喂鸡喂猪,鸡养得肥肥的,猪喂得壮壮的,院子里再也不脏了,收拾得利利索索,她什么都会了,她什么都能干了,可她不笑了。牛郎也变了,刚成亲那会儿,给她摘野花,给她编蚱蜢,给她在田埂上画星星,后来就不给了,再后来就开始抱怨,“饭怎么还没好?我都饿半天了。”“衣裳破了,不给补补?”“孩子哭了半天,不管管?”她听着不说话,该做饭做饭,该补衣裳补衣裳,该哄孩子哄孩子,再后来他开始发脾气,地里庄稼遭了虫收成坏,一回到家看见她在喂孩子吃饭,他一脚踢翻了凳子:“吃吃吃,就知道吃!地里绝收了,还吃!取了个仙女有什么用?仙女又不能当饭吃!仙女又不能变出粮食来!”从那以后他动不动就发火,地没种好发火,天不下雨发火,孩子哭闹发火,饭不合口发火,发了火就骂人,骂难听了就动手。她靠着我的脖子没哭出声,脖子湿了,一滴一滴,那是她的泪。
王母娘娘来了,裙摆在地上拖出金光,脸冷得像冬天的冰,眼亮得像夏天的电:“跟我回去。”牛郎冲出来了,他一把拽住织女袖子拽得她一个趔趄:“妳不能走!妳是我媳妇!妳是我娃的娘!妳不能走!”王母娘娘一挥手金光闪过,牛郎织女之间出现了一条星星堆成的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牛郎站起来看着我:“老牛,我要去找她,我要飞过那条河,我要把她带回来。”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把刀出来。疼吗?疼,真的很疼,是皮和肉分开的疼,是整头牛被撕开的疼,但比起我这些年看见的疼,这点疼实在不算什么。我的魂从身体里飘出来,飘在空中,我看见我的身体倒在地上,我看见我的皮被他捧在手里,我看见他把我的皮披在身上,飞了起来。那张皮有了灵性,不是因为什么仙法,不是因为什么天命,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太多太多的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几千年。时间对魂来说没有意义,见过朝代更替见过战争饥荒,见过生老病死见过悲欢离合,见过太多,记住的很少。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我在人间走着,听见人们说话,“妳这婆娘,跟头牛似的!”“女人嘛,就得当牛使,使惯了就好。”“我媳妇,牛一样能干,地里家里一把抓。”“我娘这辈子,就是牛的命。”牛的命,我听了太多次慢慢明白原来在人间女人就是牛,耕地拉车负重、挨打受气累死累活,她们和牛一样,被人使唤,被人买卖,被人慊弃老了没用了,她们和牛一样,流汗流泪流血却没人看见。
我开始留意她们。
村口井边挑水的女人,脊背弯成弓挑着两桶水,一步一步往家走,桶里的水晃啊晃,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腿。田里插秧的女人,腰浸在冷水里一天,事毕扶着腰,一步步往田埂上挪,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灶台前做饭的女人,烟熏火燎眼睛红红,一边炒菜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擦泪,擦完了接着炒。夜里给孩子喂奶的女人,困得头一点一点,还在轻轻拍着哄着,哼着哼着自己先睡着了,又猛地醒过来看看孩子还在不在。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牛。
我在一个村子里落了脚,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姓同一个姓,村里的人,我一个个看过去,记住了一个叫翠儿的。翠儿二十岁嫁过来,讲话轻声细语笑来酒窝漾漾,她干活,下地锄草施肥浇水,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太阳晒得她脸上脱皮,她就用袖子擦擦汗继续干。她生娃,四年生了三个,肚子刚瘪下去又鼓起来,生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生完了还得接着干活,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哭她也哭,哭着哭着奶水又有了,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第五年,男人从城里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要离殙,翠儿不同意,她公公说:“妳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儿子不能守着黄脸婆过一辈子。”翠儿问:“我哪儿错了?”公公说:“妳没哪儿错,就是命不好。”翠儿去找村长,村长说:“人家有相好的了,妳拦着有什么用?要点钱走吧。”翠儿问:“那孩子呢?”村长说:“孩子是人家的种,妳还能带走?”回家失败后她在村头搭了个窝棚给人洗衣挣钱,三个孩子背着抱着牵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正抬起头看着天,天上只有几片云慢慢飘过去。一瞬间我想起了织女,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这样仰着头看天。我飘到她面前看着她,她当然看不见我,但我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那东西,叫认命。
翠儿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她还在村头给人洗衣,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像一头牛拴在那儿,动不了走不掉。
任婶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着三间瓦房,守着两亩薄田,养着一头老牛。她男人二十年前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有人说在工地上摔死了,有人说跟别人跑了,有人说在南方发了财不想回来,谁知道呢?反正再也没回来过。婶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种地喂猪养鸡做咸菜卖,一分一分攒钱供孩子们上学,孩子们都去了城里,一个个成了家立了业,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回来,初五就走。婶不怪他们,她说:“孩子们有出息,我高兴。”可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坐在院子里,对着老树一坐就是半天,她坐在树下,看着树,树看着她,谁也不说话。她养的那头牛也老了,毛白了,走路慢吞吞的,耕地是耕不动了,就那么养着当个伴儿,婶跟牛说话:“老牛,今天太阳好,咱们出去晒晒。”“老牛,今年的草不好吃吧?我也吃不下。”“老牛,孩子们还回不回来?”老牛趴在那儿让她靠着。
有年冬天特别冷,婶病得起不来床,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邻居把她送进医院,住了半个月才捡回一条命,孩子们待了三天又走了,婶坐在院子里,靠着老牛晒着太阳。第二年春天,婶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树,身边趴着老牛,老牛饿得站不起来,趴在旁边眼睛湿湿,老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想说什么,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秀兰是有钱人家的太太,男人在外面有男人不止一个,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回来了也是要钱,要完了就走。秀兰问:“你还有没有良心?”他说:“我有良心,没良心我早跟妳离了。”秀兰说:“那你别去找那些男人。”他说:“我不找他们,我找谁?找妳?妳除了逛街还会什么?”秀兰说不出话来,喝醉了就哭,哭着骂,骂完睡,睡醒了继续喝,她的孩子不管她说她是酒鬼,她的男人不理她说她疯子。后来她病得重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护士来打针来喂药来换床单,护士问她:“太太,您家里人呢?”她答:“福利院出来的,没有家人。”护士问:“您丈夫呢?”她答:“死了。”护士问:“您孩子呢?”她答:“没有。”护士不说话了。秀兰出院以后不再喝酒了,她把桌卖了把卡退了把那些衣服都送了人,她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每天种花养鱼、看书听戏。有人问她:“太太,您怎么变了?”她答:“我想多活几年。”“那几年干啥呢?”她想了想,说:“看看太阳。”
我飘在她窗外,看着她在院子里种花,太阳照在花身上,暖洋洋的。
我飘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女人。年轻的年老的,有男人的没男人的,有孩子的没孩子的,有钱的没钱的……她们不一样,她们又都一样,都累都苦,都流眼泪都咬着牙活,都被人叫牛。
有的死在产床上有的死在大锅里。有的一个人种地养猪拉扯孩子,二十年如一日,村里人夸她能干,她只说:“不干怎么办?总不能被饿死。”有的一个人还债挣钱养孩子,从早干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债主上门要钱,陪着笑脸说好话,转身偷偷抹眼泪。还有的天天加班天天被骂天天担心被裁员,她说:“我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们是不一样的女人,不一样的命,但她们都是牛。金的牛银的牛,铜的牛铁的牛,泥的牛土的牛,草的牛木的牛……飘了那么多年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织女是千千万万个女人的故事。她被偷走衣裳,她们被偷走什么?被偷走名字,被偷走自由,被偷走做梦的权利,她被拴在人间,她们被拴在哪儿?拴在灶台边,拴在田埂上,拴在男人的影子里,拴在孩子的一声声娘里。她的泪落在银河里变成星星,她们的泪落在哪儿?落在地上,干了没了没人看见。可是我想让她们被看见,我想让她们知道有人看见她们了,哪怕只是一头老牛的魂,一头被扒了皮沾满泪的牛魂。
我记得她们,我替她们流眼泪,可我只是个魂,流不出眼泪。我的泪都流在几千年前的那个夜里了,流在我的皮上,流在那个男人的刀下,流在那个女人的眼里。
我想流泪却流不出来了,我只能飘着,看着,记着。
我遇见田英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
还是在一个村子里,土路瓦房,老树水井,鸡叫狗咬,孩子哭女人骂。田英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是一棵枣树一口压井,一个鸡窝一个猪圈还有牛棚。
田英的一天,从早到晚,从春到冬,都是一样。早上四点半起来,先喂鸡喂猪喂牛然后生火做饭,大宝七岁小宝三岁,大的吃了上学小的吃了接着睡。五点半扛着锄头下地,小的背在背上,口水流到肩膀湿了一大片,地里活多,锄草施肥浇水打药,五亩地一个人干,太阳晒得脸上脱皮,雨淋得浑身湿透,风刮得睁不开眼。中午回来做饭,喂鸡喂猪喂牛做饭,大的回来吃小的醒来吃,下午继续下地,晚上做饭刷碗喂奶哄睡。
邻居来串门,端着簸箕,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坐在院子里和田英一起择:“大妹子,妳家那口子,今年回来不?”田英说:“回,过年回。”她叹口气:“回来好,回来好,我家那个十年没回来了。大妹子,我跟妳说,这辈子别指望任何人,女人得指望自己指望这牛。十年了,刚开始那几年我还盼着,天天盼夜夜盼盼来信盼电话,后来不盼了,盼也没用。”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簸箕里:“他现在回来,我也不稀罕了,我有地有牛,一个人过得挺好,大妹子妳听婶儿一句话,别把自个儿拴在任何人身上。”田英点点头:“婶儿,我知道。”她说:“妳知道就好,婶觉得妳这人是一定能活下去的。”
那天之后,田英开始做不一样的事。
她养鸡,别人家养十二只,她养四十只,鸡下蛋,蛋卖钱,钱攒着。她种菜,别人家种大路菜,她种细菜,种反季节的菜,春天种夏菜,秋天种冬菜,一年四季都有菜卖。她做咸菜,她腌出来的咸菜又脆又香,村里人都来买。她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实实,一双鞋能穿好几年,有人专门找她做鞋,给钱。男人在电话里说:“瞎折腾什么?够吃就行了。”她说:“够吃不够吃,我自己知道。”别人家揭不开锅,她总还有存的,别人来,她借,别人问怎么还,她说:“不还也行,以后帮我一把。”后来村里人都说田英这人心眼可多。
小筑是田英的大女儿,小筑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上学的时候老师让起名字她说就叫小筑,老师问为什么,她说喜欢房子,要给自己盖一个房子谁也拆不掉。小筑从小跟着她妈下地,她妈在前面犁地,她跟在后面拔草捉蚱,她妈心疼她说:“妳在家待着,别来了。”她说:“不,我来,妳能少累点。”小筑放了学就回来帮忙,喂猪喂鸡喂牛扫地洗碗烧火。晚上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田英在旁边纳鞋底,煤油灯光昏黄黄照在母女俩脸上,“妈,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田英笑问:“赚那么多钱干啥?”小筑说:“给妳盖大房子,妈,妳别累死了,妳死了我就没妈了。”田英放下鞋底把小筑搂进怀里,我飘在窗外看见田英的眼泪流下来,落在小筑头发上。
田英养的牛是她的伴儿,牛是她过来那年买的,牛的寿命没那么长,这头牛算是高寿。田英对它好,每天给它梳毛,跟它说话,把草料留给它:“老牛,妳陪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不要妳。”老牛眨眼睛嚼着草,“老牛,今天地里活多,累死了。”“老牛,小筑考试考了第一,高兴吧?”后来老牛病了,不吃草不喝水就趴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田英急坏了,请兽医来看,打针吃药,花去小五百。老牛好以后更老了,走路都走不稳,田英每天牵着它出去遛弯,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有人看见了说:“田英,妳这是遛牛还是遛妳自己?”她回:“都遛。”老牛真的老了,吃草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眼睛也都模模糊糊,“老牛,慢慢吃,不着急。”“老牛,今天太阳好,咱们出去晒晒。”“老牛,小筑来信了。”老牛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田英跑去找兽医,兽医来看看摇摇头:“太老了,不行了,准备后事吧。”她蹲在老牛面前摸着它的头:“老牛,妳不能死,妳陪我这么多年,妳不能死。”老牛的眼睛里闪过泪光,田英抱着它的头把脸贴在它的脸上,她哭了很久,老牛就这么趴着,让她抱着,让她靠着。
老牛死了以后,田英一个人更孤单了。
她还是下地还是干活还是做咸菜卖,可回到家,院子里空空的,牛棚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小筑带回一个会发光的方盒子:“妈,我给妳买了这个。”田英眯着眼看:“这是啥?”“手机,我教妳用。”田英学得快,电话语音转账一天就学会了,甚至自己学会了上网。她也开始记录生活,第一个视频拍的是做咸菜,镜头里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盆芥菜疙瘩,一把盐一个坛子,手满茧子动作很稳,一刀一刀菜切成条:“腌咸菜,盐要放够,手要揉透。盐放不够,菜就酸了。手揉不透,菜就不进味。揉的时候要有劲,不能偷懒。揉到菜出水了,软了就行了。封上,放在阴凉地方,半个月就能吃了。就这些,谢谢妳们看我。”视频结束,评论里有人说:阿姨,妳让我想起我奶奶。我奶奶也会做咸菜,可惜她不在了。有人说:阿姨,妳的手和我妈的手一样。有人说:阿姨,妳说话的样子真好看,慢慢稳稳,听着心里就静了。有人说:阿姨,妳还做别的吗?我们想看。她问:“这些人,咋都这么好?”小筑答:“妈,妳把妳的好拍出来,人家看见了就会回应妳。”
她拍早上起来推开门看看天:“今儿个天好,太阳出来了。”她拍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长高了,该锄草了。”她拍烧火做饭烟熏得睁不开:“这柴火湿,不好烧。”她拍用棍子拍打:“被子晒了太阳,晚上盖着暖和。”她对着镜头说话,开始很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慢慢放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累坏了,那垄地犁了半天。”“小筑打电话来,说她申请上项目组了,我高兴。”“下雨了,没法下地。在家歇着,给妳们拍视频。”看的人越来越多,评论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阿姨,妳太辛苦了,要保重身体。有人说:奶奶,妳家的菜看着真好吃,能卖吗?有人说:奶奶,妳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有人说:阿姨,谢谢妳让我看到这样的生活。我在城里天天加班,累得要死,看了视频,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田英看着这些评论心里热乎乎,“老牛,妳看见没?有人看我呢。”牛棚空空的,没有回应,但她知道,老牛在天上看着她呢。
慢慢地视频有了收入。开始是几块钱几十块钱,后来是几百块钱几千块钱,小筑帮她开通了带货,卖她自己做的咸菜辣酱、干豆角。再后来,有厂家找上门来请她做广告,有电视台来采访她,有记者来写她的故事,她的名字上了网络,上了电视。那些隔着网线看她的人,那些给她点赞的人,那些叫她阿姨奶奶的人。那些人看不见她却看见了她,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谁却知道她是谁,那些人隔着千山万水却把温暖传递过来,那些温暖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后变成了她的光,光一直亮着,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念想----好日子,她想要好日子,累完了能歇歇的日子,苦完了能笑笑的日子,是自己能做主的日子。她从不留恋坏日子,她从来不说苦日子也有苦日子的好,她不,她就是要好日子,她相信有好日子,她奔着好日子去。
又是黄昏。
田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把院子里的花染成金黄色,把她的脸染成暖洋洋的颜色。她拿着一把梳子在腿上比划着,那是以前给老牛梳毛用的梳子,她一直留着,“老牛,妳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妳一定过得好,妳那么好,肯定过得好。”她把梳子放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天边晚霞:“老牛,我现在过的是好日子了。不累不苦不愁,想吃啥吃啥,想睡啥时候睡啥时候,闺女在身边,有人看我,有人惦记我。就是有时候想妳。”太阳落下去,院子里的灯亮了。
我飘在空中看着她,落下一滴泪。泪飘在空中,飘到她面前,飘进她心里。她不会知道但会感觉到,她会感觉到,有一个老伙计,一直在看着她,从织女那个年代,一直看到现在。
我是一头牛的魂。
这话我说过,但这话不全对。我是一头牛的魂,又不只是一头牛的魂,我是无数头牛的魂,是无数个女人的魂,是无数滴眼泪的魂。我见过织女,她的泪落在银河里,变成了星星。我见过无数叫牛的女人,她们的泪落在地上,干了没了,没人看见。我见过田英,她的泪还在流但现在是甜的,她的故事还没完,她还在奔着她的好日子,那些看她的人还在看,那些叫她的人还在叫,那些温暖还在溢。
我还会飘着,看着更多女人流更多泪,但我希望,以后的泪都是甜的,我希望,以后的女人不再被叫作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