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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写给Y小姐 我是在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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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阵撕裂疼痛中醒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最小号的针在身体里一针一针绣花,绣的是肉,绣的是一个女孩想赢的心。针脚细细密密从皮肤最表层扎进去,一点一点往下钻,钻过薄薄韧韧的皮,钻过软软弹弹的肉,一直钻到骨头旁边才停下来,然后,那些针开始在我的身体里绕圈圈,绕成一个一个小漩涡,漩涡里灌满了热热酸酸的东西,是要把我整个都泡软泡化。我疼,可是那种疼又不完全是疼,它里面还有像是……像是被记住的感觉,对,就是被记住,就是有人在我身上写字,写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生怕写错写轻写淡了。
我睁开眼睛,如果淤青也有眼睛的话。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塑胶跑道的红色颗粒,那些颗粒小小圆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是一群睡着的小甲虫,太阳把它们晒得发烫,烫得它们身上冒出热烘烘的橡胶味,那股味儿顺着风飘起来,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的身体正贴着一个膝盖,那个膝盖小小圆圆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微微凸起来,膝盖的主人是一个女孩,她趴在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一条被浪冲到岸上的小鱼,小鱼的鳃一张一合,她的背也是这样,一耸一耸,每耸一下我就跟着颠一下,似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小车上,这是她摔倒的第三秒钟。
操场上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咕嘟,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咕嘟,有人在笑,咕嘟,有人在说话,咕嘟,咕嘟,咕嘟,声音们冒上来炸开带着让人想缩起来的味道。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的手臂交叉着叠在脸下面,似一个自己给自己搭的小枕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我身上,又重又烫,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想要撞开一扇门跑出来,那个东西很小很硬很亮,撞得砰砰响,响得我在她的膝盖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叫不甘心。
然后她动了,她用手撑地,把自己从跑道上拔起来,先是用手撑着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点,然后用腿蹬着把下半身蹬起来一点点,最后是整个身体一使劲把自己从跑道上啵的一声拔出来。膝盖破了皮,血珠渗出来,那些血珠小小圆圆红得发亮,它们从破了皮的地方钻出来,探头探脑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流,血珠把我染成一种奇怪的紫色,是把桑葚汁挤在手上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掉的紫,我疼得缩了缩,如果淤青也有神经的话。可她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
她看着终点线,那条线就在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白白细细似被拉直鞋带,比赛早就结束了,她是最后一个,不对,她根本没有跑到终点就摔倒了,冠军早就冲过线了,早就被人围住了,早就笑过哭过领过奖了。可她看着那条线,只要一直看就能把那条线看进眼睛里,只要把那条线看进眼睛里就能把它装进兜里,只要把那条线装进兜里就能带回家去铺在床上,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告诉自己:我今天离它又近了一点点。
“Y小姐!”有人在喊。Y小姐,这是她的名字吗?还是只是一个代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就是她的了。不是她想不想要我的问题,是我已经被种在她身上了,土是她的膝盖,种子是我,浇水的是她的血,施肥的是她的疼,我就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
她拖着膝盖往回走,每一步都疼,我感觉得到,是闷闷钝钝的,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敲得那个地方又酸又胀。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好像只要走得够快疼痛就追不上她,快得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刚才摔倒的那一幕就能被甩在身后,快得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跑赢时间跑赢嘲笑跑赢那个“差一点就赢了”却又输了的自己。
操场边上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人,她站得很直,从脚底到头顶是一条笔直的线,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被她捏在宽大指间,似捏着一颗糖。Y小姐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她低头的样子似一株被晒蔫的向日葵,向日葵白天总是仰着脸追着太阳跑,可到了晚上或者阴天就会把头低下去,低到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对不起。”她说,那个声音挤出来的时候要经过一道窄窄的门,门两边是咽炎和鼻炎,门上面是扁桃体发炎,挤得那个声音又细又扁。教练没说话,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了按我,那两根手指凉凉的,它们按在我身上,按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淤青也有肺的话,那一下按得我全身都缩紧了,缩成一个小疙瘩,缩成一颗小豆子,缩成一个小小紫色的疼字。“疼吗?”Y小姐点点头,教练的眼睛先眯起来,眯成两道弯弯缝,缝里露出一点光,然后那道光往下走,走到嘴角,嘴角就翘起来,然后那道笑继续往下走,走到下巴,下巴就抬起来,最后那道笑走遍全身,走得教练整个人都亮一点,“妳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吗?”她站起来,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那个东西后来我才知道叫发现宝藏的惊喜,教练的声音就是这样:“妳起跑的爆发力,那个瞬间妳比所有人都快,妳的步频,妳的摆臂,妳摔倒前最后一秒钟的那个冲刺,妳的爆发力和韧性太绝了,简直是练短跑的天料!”Y小姐猛地抬起头,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得要把教练的话全部装进去,我看见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东西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上布满了细细裂纹,那些裂纹从眼睛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往外蔓延,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睫毛,蔓延到眼眶外面,然后那层壳啪的一声碎了,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小小惊喜的影子,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形状,那个形状叫希望。
“真的吗?”教练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揉的动作很轻很柔,似揉一团刚发好的面,教练揉到发梢,揉得她的头发乱乱蓬蓬的,似一朵刚开的花:“当然是真的,下周开始,来参加校队训练,我把妳推荐上去。”Y小姐的两颗小虎牙从嘴唇下面探出头来,白白亮亮,是两颗刚剥开的小杏仁。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淡粉色,然后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从淡粉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桃红,从桃红变成想哭又忍着不哭的红,教练拍拍Y小姐的肩膀说:“走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她低头看我。
我第一次和她对视,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些细细血丝,近得我能看清她瞳孔颜色似烤过核桃,近得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一块紫色的圆圆淤青,她看我的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一种看朋友的眼神,是一个刚刚认识但以后会一直在一起的朋友,是一个不会说话但会一直陪着她的朋友,是一个不会动但会一直贴在她身上,记住她每次心跳每次疼痛每次想赢的朋友,她把我带回了家。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开始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在我身上,棉签蘸了药水,先在瓶口刮一下,刮掉多余的然后轻轻按在我身上,按一下提起来,按一下提起来,每一按都是轻轻痒痒的:“淤青,妳说,我能不能真的跑得很快?快得像风一样,快得让所有人都追不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一个小小淤青,不会说不会动,只会贴在她的膝盖上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她的体温是三十七度二,她的心跳是稳稳的咚咚咚咚。她继续说:“妈妈说,跑步没用。跑步不能当饭吃,跑步不能赚钱,跑步不能让她不那么累,可是我好想跑啊,好想好想。”那个好想从她嘴里说出来,飘到空气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飘回她的耳朵里,她听着自己的好想,眼睛眨了眨,眨出一颗颗亮晶晶的东西。她把手指轻轻按在我身上,确认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那秘密是:她能跑,她能跑得很快,她身体里有东西,比腿长的人、比反应快的人都不怕的东西,那个东西叫想赢的心。
我多想回答她啊,多想告诉她: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教练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发现宝贝的人才会有的光。那个光我见过,不对,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我什么也没见过,但我就是知道,那个光是真的,那个话是真的,妳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是我不会说话,我只能贴在她的膝盖上,用小小身体记录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想赢的念头,她的心跳我记着:咚咚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敲的是未来的门,是冠军的门,是让妈妈不用再为钱发愁的门。她的呼吸我记着: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进一点希望带出一点疲惫,她的想赢我记着:那个念头小小硬硬藏在她的胸口最深处,它有时候会跑出来,在她的眼睛里转一圈,然后又跑回去,它跑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亮一点,它跑回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暗一点。她躺下去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似一艘小船慢慢沉进睡眠海洋,她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在那条月光里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墙白得不纯粹,有些地方发黄了,有些地方有黑印子,有些地方贴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些标题的大字,什么增长什么发展什么新时代,那些字离我很远,离Y小姐也很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角折了又折,最上面一本翻开到某一页,用红笔画满了勾。衣柜门关不严,校服皱皱地挤在那里。这就是她的家,一个不大甚至有些破旧的家,一个需要她跑得快跑得赢跑出奖金的家,一个妈妈每天早出晚归累得直不起腰却还是会对她说跑步没用的家。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赢了,赢了才能让妈妈不那么累,赢了才能让那些笑她的人闭嘴,赢了才能让所有人看见这个女孩也有发光的时刻。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我的身上移开,移到地上,移到墙上,移得越来越远,房间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静,我在黑暗里轻轻许了个愿,我要陪着她,一直一直陪着她,陪她跑陪她摔陪她疼陪她赢。陪她走过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陪她看过每一次日出每一次日落每一次把自己摔在跑道上又爬起来的时刻,陪她记住每一个淤青每一个疼痛每一个差一点就赢了却又输了的遗憾。我要做她身体里那个不会说话但永远不会离开的声音。房间里一片漆黑,可在那一片漆黑里我觉得自己亮亮的,是被需要的亮,我是她想赢的心在这个身体上留下的一点紫色。
Y小姐开始跑步了。
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一大块蓝黑布把整个世界都蒙在里面。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她会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三秒钟,三秒钟里眼睛闭着,嘴巴嘟成一个小小圆圆的不字,然后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坐直,面团一下子变成了石头,闭着的眼睛睁开,嘟着的嘴巴抿紧,整个人被按下了开关,揉揉眼睛,穿鞋出门,我贴在她的小腿上,跟着她一起颠簸。清晨的风很凉,从皮肤上滑过去滑得浑身一激灵,滑得每个毛孔都吸进凉凉甜甜的空气。跑着跑着她的身体热起来,先是从心脏把热热血泵到全身,然后血跑到腿上,跑到手臂上,跑到每根手指每根脚趾上,那些热热的小血珠在身体里跑来跑去。
训练场上有许多孩子。她们有的腿很长,跑起步来步幅大得像跨栏,一步迈出去抵得上Y小姐两步,她们跑的时候,腿会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弧线;她们有的反应很快,发令枪一响就箭一样射出去,枪声还在耳边响她们已经跑出去三米远了,她们的身体不需要时间反应,枪声和起跑是同一秒钟发生的。Y小姐站在她们中间,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有序有力备好要跑的,是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的心跳,紧张是:我能行吗?我能跑赢她们吗?我会不会又是最后一个?兴奋是:我要跑了!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跑了!我要看看今天能不能比昨天快一点点!两种感觉混在一起搅啊搅,再从心脏里涌出来,涌到全身每一个地方。
“各就各位----”她弯下腰手指按在起跑线上,五根手指按在线后面,指尖顶着地面,似五根柱子,我能感觉到那条腿的肌肉绷得似被拉满弓弦。腿猛地蹬出去,一瞬间,所有力量都汇聚在我的身上,不对,是汇聚在膝盖窝的肌肉上,枪声一响,嘭地一下弹开,弹得又直又快,她的身体是被弹出的弹珠,弹珠嗖地一下飞出去,撞在别的弹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她的身体就是这样,嗖的一下射出去,快得我眼前一花。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红色的塑胶跑道本来是一格一格的,现在那些格子连成一片,变成一条红色带子,被她的脚飞快地踩过去,踩过去,踩过去,每一步踩下去,我都感觉到那小小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到小腿传到膝盖传到身上。她跑得真快啊,每个摆臂都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是和那个不可能在较劲吗?是和那些笑声在较劲吗?还是只和她自己在较劲?那个自己躲在身体里,总是在她耳边说:妳不行,妳跑不过她们,妳天生就是慢的。她摆臂,就是把那个自己往外推,推得远远的,推得听不见为止。
每次冲过终点线她都会瘫倒在跑道上,腿先软了然后是腰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人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上一会她会低头看我:“淤青,我今天跑得怎么样?”我多想告诉她:妳今天跑得特别好,妳起跑比昨天快了四秒,妳最后冲刺的时候超过了那个腿最长的女孩,妳累得脸都红了可还在笑。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用我的颜色回应她,如果她跑得好,我的颜色就会深一点。从淡紫变成中紫,从中紫变成深紫,紫到桑葚汁紫到熟葡萄紫到傍晚天空最暗的那一块,那个紫色在说:我看见了,妳今天很棒,我为妳娇傲。如果她跑得不好,我的颜色就会浅一点,从深紫变成中紫,从中紫变成淡紫,紫到薰衣草,紫到淡墨水,紫到早上天边第一缕光,那个紫色在说:没关系的,再努力,我陪妳。
她能读懂我的颜色。跑得好的那天她会用手指轻轻按着我,手指带着汗水咸味,它按在我身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给我画一幅画像,“今天颜色真好看。”她说,满足会从声音里跑出来,跑到我身上,跑得我也暖暖满满。跑得不好的那天她会叹一口气说:“对不起啊,今天又让妳疼了。”疼?她以为我会疼吗?傻瓜,我是淤青啊,淤青怎么会疼?疼的是她,是她的肌肉,她的骨头,她那个小小身体里憋着的大大劲儿,我只是负责记住这些疼,我是她的记事本,她的日记本,她今天也努力的证明。
有一天训练结束得晚,路灯暖暖软软罩在跑道上。
整个训练场就剩下Y小姐一个人,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她的心跳很慢很重,有人在里面捶墙,是一堵厚厚硬硬怎么捶也捶不倒的墙,那堵墙叫现实,叫生活,叫妈妈说的话。她忽然开口:“今天妈妈打电话来了。她说,下个月家里的房贷要还了。她说,妹妹的补习费要交了。她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别跑了,去打工吧。”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顺着脸颊流,流到下巴,在下巴上挂了一小会儿,颤颤巍巍啪的一声掉在我身上,一滴眼泪碎成无数瓣,每一瓣都凉凉咸咸,似小粒小粒的盐,盐渗进我的身体里,腌得我酸酸涩涩。“可是我好想跑啊,我好想好想跑。我不怕累不怕疼,不怕起得比别人早睡得比别人晚,我就怕……就怕跑不出来,就怕跑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低下头,我贴在她的膝盖上,呼吸温热湿湿一下一下扑在我身上:“妳说,我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让妈妈不用再为钱发愁?”我好想抱抱她:好想告诉她:能的,妳一定能的,妳是我见过的最能跑的女孩,妳身体里有股劲儿比那些腿长反应快女孩都大,那是一个灵魂在发光,在燃烧,在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往前跑。那个灵魂我见过,它在每天清晨的跑道上,在每次起跑的枪声里,在每个冲过终点线后的喘息中,白天它不出来,晚上它才偷偷探出头,在她的梦里一闪一闪。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用我蹭着她,蹭一下再蹭一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我不知道我的蹭在她的世界里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她站在领奖台上,最高的那个位置。领奖台是三级台阶,最下面那级是铜牌,中间那级是银牌,最上面那级是金牌。她站在最上面那级,脚下踩着一小块金色的地方。阳光从天上洒下来,在她身上,把她晒成金黄色的,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脸是金色的,她身上穿的运动服也是金色的,她整个人都站在金色阳光里。她手里举着一个大大奖杯,奖杯比她的脑袋还大,金灿灿亮闪闪,上面刻着字,她举着它,高过头顶,高过阳光,高过一切,台下有很多人在鼓掌,在欢呼,在喊她的名字,Y小姐!Y小姐!Y小姐!那声音一浪一浪涌到她耳边,涌进她心里,涌得她整个人都飘在掌声上面。她低头看我,我还在她的膝盖上:“淤青,我们赢了。”我说不出话,但我用全身颜色回应她,紫得发亮紫得耀眼,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淤青,妳今天的颜色真好看。”我一看自己,真的,紫得发亮紫得耀眼,好像那个梦是真的,好像我们会赢。
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消息传来那天,Y小姐正在吃午饭。
肉送到嘴边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Y小姐!出来一下!”她赶紧把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跑出去。教练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一个个黑黑小小,似一群小蝌蚪游在白纸上,那些小蝌蚪游啊游,游进她眼睛里就不肯出来了。“全国赛?!”教练笑说:“当然,妳这三年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小蝌蚪,盯着全国两个字一动不动。她想笑,又觉得笑太早万一以后输了怎么办?她想哭,又觉得哭没道理,哭什么?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最后她只是点点头,说:“我跑。”
从那天起,她训练得更狠了,她摸着黑穿衣服,摸着黑穿鞋,摸着黑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有时候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饭在锅里温着,菜在碗里扣着,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吃饭,吃着吃着,头就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碗里。
淤青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来,我有好多好多伙伴了。小腿上那个是昨天练起跑时磕的,起跑的时候,脚蹬地蹬得太狠,小腿蹭在跑道上,蹭掉一层皮,第二天就紫了,那个伙伴新来的,颜色鲜鲜,紫里透红。腰侧那个是前天练摆臂时扭的,摆臂摆得太用力,腰侧肌肉拉伤第二天就青了,那个伙伴颜色淡淡,青里透黄。脚踝上那个是上周练弯道技术时崴的,弯道的时候脚落地没落稳崴了一下,当时没觉得怎么,第二天肿了第三天紫了,那个伙伴颜色郁郁,紫得发黑。我们挤在一起,妳压着我,我挨着妳,把她的身体变成一片紫蓝色星空,那片星空有深有浅有明有暗,深的是深夜天空浅的是黄昏云霞,明的是乌云眨眼暗的是雾霾遮挡。洗澡时热水冲在我们身上,水热热烫烫,头顶淋来,流到我们身上的时候爬得我们又舒服又难受,舒服是因为热,难受是因为痒,她会低头看着我们轻轻数,“一、二、三、四、五……”数到腿上的时候,她会弯下腰一个一个数清楚,数到腰上的时候,她会扭过身子从镜子里看,数到脚踝上的时候,她会抬起脚转着圈看,“好多淤青啊。”那声音里有奇怪娇傲,是:我一定是练得最狠的那个,我一定是吃苦最多的那个,我一定是最想赢的那个。可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疲惫,她的呼吸很深很慢,呼吸之间都似叹气,气叹得很长很长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累都叹出来,可叹完一口,下一口还是累的。她不再跟我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按着我,按一会儿就睡着了,有时候她在梦里会喊出声:“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心里酸酸的,傻瓜,妳已经够快了……
出发去比赛那天她妈妈来送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Y小姐的妈妈,她比我想象中老一些,头发里夹着白丝,眼角皱纹弯弯曲曲,脸上记录着这些年流过的汗泪,她站在火车站台上把一个行李袋递给Y小姐,“好好跑。”Y小姐点点头,然后松开手转身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户忽然开口:“她从来没请过假,她说请假要扣钱,一天的工资够我们吃三天,可是今天她请假了。”她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那些田野绿绿的,一片一片的,毯子上有房有树有牛有羊,它们一站一站地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我一定要赢。”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看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似群等待投食的鸽子,鸽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说话,有的在喊,有的挥舞手旗。Y小姐站在起跑线后面,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砰砰,一颗心在胸腔里蹦来蹦去,拼命地想飞出耒。每块肌肉都在颤,每根肌肉纤维都绷得紧紧,弓弦轻颤,颤得又细又密。“别怕,妳可以的。妳练了那么久那么久,妳身上的淤青比谁都多,妳吃的苦比谁都大,妳一定可以的。”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发令枪响了。前面的女孩们已经冲出去了,是一群脱缰野马,她们的腿迈得大大的,臂摆得高高的,身体前倾着要飞起来,她们越跑越快,远得飞在天边。Y小姐在后面拼命地追,她转得快极了,快只有两团影子在晃,她拼命迈腿,弹得高高远远,恨不得一步跨到终点,肺快要炸了,每口呼吸都是在吞火,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着,想要跳出外面,跑去终点。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她超过了第五个,那小孩跑不动速度慢了下来,Y小姐从她身边嗖的一下超过去,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她又超过了第四个,那个人回头看见Y小姐追上来,想加速可是加不动了,Y小姐从她身边跑过冲线。
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瘫倒在跑道上,腿软了腰软了,手臂软了脖子软了,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泥,一滩泥躺在跑道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蓝得刺眼,几朵白云飘在天上,慢悠悠懒洋洋,似在散步。广播里响起成绩播报,“第一名,X省,XX号,成绩XX秒”“第二名,XX省,XX号,成绩XX秒”“第三名,XX省,Y小姐,成绩XX秒……”第三名,她是第三名铜牌,不是金牌不是银牌,是铜牌。她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伸在前面,上面布满淤青,有旧的,淡黄色,快消了;有新的,紫色,刚添的。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密密麻麻一张地图。她看着膝盖上那块最大的淤青,对,那是我,我还在那儿,紫得发亮紫得耀眼,然后眼泪掉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哭,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有的流进嘴里有的流到下巴有的流到脖上。它们砸在我身上烧成灰烬,那时的她又走回了孩子,所有的不甘难过都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撕心裂肺。
看台上的掌声还在响,是给第一名的,女孩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笑得灿烂耀眼,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鲜花,摄影师围着她拍照咔嚓咔嚓,记者把话筒递到她嘴边问这问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可Y小姐听不见,Y小姐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的笑在晃,看见她的牌在闪,Y小姐站在第三名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比第一名矮两级,比第二名矮一级,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铜牌,领完奖,她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
更衣室很大,排排柜子站在墙边,中间椅子一条一条,她把铜牌放在椅子上盯着它看,那些字凹进去,她伸出手用指甲抠那些字,抠一下抠两下抠得指甲都疼了,可那些字一点也没变:“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能再快零点八秒……”她低下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在冷冰冰的长椅上面,在暗沉沉的铜牌旁边“我真的能赢吗?我真的…真的是这块料吗?”我好想告诉她:是的,妳是的,今天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下次,下次一定会更好的。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她站起来,把铜牌塞进包里,走出更衣室。
酒店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是城市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似眨眼睛的猫。我给不了她拥抱,我给不了她安慰,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我只能贴在她的膝盖上。Y小姐睡着了,眼角挂着泪痕,泪痕细细亮亮似两道小溪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在梦里也在跑吗?也在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身体很沉很重是一块铅,那块铅压在床上,压得床垫都凹下去一个坑,坑里是她,是她所有的疲惫和委屈,是她所有的差一点和为什么。
淤青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从紫变青,从青变黄,从黄变成皮肤的原本颜色,伙伴们一个一个离开我,只剩下我,膝盖上这块最大的还顽固地留在这。可我也在变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轻,原来我是重重沉沉的,现在海绵被拧干,水一点一点流走,流得我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我的边缘不再清晰不再分明,只是毛毛虚虚似一团雾。Y小姐不再看我,她不再用手指轻轻按着我,不再对着我说话,不再问她跑得怎么样,她忘了我的存在,忘了我们一起跑过的那些清晨和黄昏,忘了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赢,“还疼吗?”妈妈问,Y小姐摇摇头,疼不疼无所谓了,反正疼也不会有人知道,不疼也不会有人高兴,妈妈说:“铜牌也很好,铜牌也是牌,妈妈很娇傲。”她扑进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妈妈,我没拿到金牌,没拿到奖金,我没用……”妈妈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什么傻话,妳能去参加全国赛,妈妈已经很高兴了,真的,特别高兴。”Y小姐哭了好久好久,我在她的膝盖上,听着她的哭声,感知到我的身体越来越薄,随时都会飘走,是抓不住的飘,是没有源的飘,是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去的飘。
我不想走,我想陪着她,想陪她重新站起来,重新跑起来,重新赢回来,可是Y小姐没有再跑,然后我消失了,没有梦没有感,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等,等她重新跑起来的那一天。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刺痛惊醒的,熟悉感知陌生位置,手腕和膝盖不一样,膝盖是硬的,骨头就在皮肤下面一磕就疼,手腕是软的,有筋有脉能看见青色血管,青河边上,我重生了。
先看见的是一片嘈杂场地。有很多人跑来跑去,有的扛着摄像机,摄像机大大沉沉,压得人们走路都一瘸一拐。有的举着反光板,反光板银色亮亮,把太阳光反射得到处都是晃得人睁不开眼。有的拿着对讲机大喊大叫,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灯光”“收音”“再来一遍”这些词飘来飘去。场地中间搭着古里古怪的布景,有假山,山是用泡沫做的,涂成绿色棕色,近看一戳一个洞。有假树,树也是用泡沫做的,树枝上绑着假树叶,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有假房,墙是画在布上的,门是画上去的,窗户也是画上去的,只有一扇是真的,可以推开。
Y小姐坐在一个角落里穿着奇怪衣服,长长袖子繁复花纹,一层一层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机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看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Y小姐!到妳了!”我跟在她的手腕上,一颠一颠,像很久很久以前我跟在她的小腿上,在清晨跑道上。可是不一样了,那时候的颠簸是轻快的,那时候的颠簸里有风有阳光有希望,每一步都在跳每一跳都在飞,现在的颠簸是沉重的,只有疲惫无奈,每一步都像在拖,每一拖都像在叹。她走到一个矮胖模样的人面前,“妳个子太高了,找不到男演员配妳,这场戏拍完,后面就别来了。”她点点头,三个小时里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最后实在忍不住跑去问场务:“老师,今天我的戏大概几点?”场务嘴里蹦出几个字:“等着吧,导演还没来。”她又坐回去。导演身边围着太多人,把她挡在外面,十一点四十十二点五十一点十分一点二十,场务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还在这儿?”Y小姐愣了:“我的戏……”场务打断:“今天不拍了,没看群消息吗?”是的,制片在群里说今天临时有事改天再拍,她一直在等,从早上等到下午,五个半小时,可她没看手机,她怕看手机错过了导演喊她,她怕看手机让人觉得她不专心,她怕看手机的时候有人喊Y小姐她没听见。场务走了,Y小姐站起来。
我以为她会回家,她确实是往门口走的,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门外,门外是什么?是路,是车,是人,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片场旁边有一块空地,水泥地灰扑扑边上长着几株杂草,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瘦瘦黄黄的营养不良,风吹就摇可怜巴巴。然后她跑起来,她跑得毫无预兆,就像那次在操场上摔倒一样突然,她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根一根向后飞,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气球里装满了风。跑过大门跑过马路,汽车喇叭响成一片,“滴滴滴”“叭叭叭”,可她不听,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过斑马线跑过人行道跑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她跑得那么快,快得要把一个世界都甩在身后。我贴在她的手腕上,感受着风的呼啸,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奔跑的感觉,身体里所有细胞都在燃烧的感觉,燃烧是从心脏开始的,然后烧到血管,烧到肌肉,烧到每根骨头,烧得整个人都热腾腾的,肺开始疼腿开始酸可她不停。
最后她停在一个小工园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我:“我又跑了。”我听见了,我听见她的话了,一个又字打开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门,门后面是那个在跑道上摔倒的女孩,是那个问能不能拿冠军的女孩,是那个哭着说为什么不是第一的女孩。“可是我不知道往哪儿跑,我不知道跑出去能去哪儿,我不知道跑了有什么用,我好累,淤青,我好累。”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每天早起晚归有多累,我知道被人欺负有多委屈,我知道忍着不哭有多辛苦,我知道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快看不见了,只是为了不被这个世界伤害。可我还知道别的东西,我知道她曾经是那个憋着一股劲往前冲的女孩,我知道她曾经跑得那么快,快得让教练都惊讶,我知道她身体里的灵魂一直在发光一直在燃烧一直在说想赢,那个灵魂还在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在变淡,我忽然明白她不需要我了,她可以不用通过疼痛来记住自己是谁,她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自己,她可以不是那个必须赢的女孩,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疲惫侧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那双眼睛,我想说好多好多话,可我只有最后一点时间了:“Y小姐,好好长大,长大了就可以逃跑。好好长大,希望妳逃离后能好好爱自己,不再被现实磨掉热爱,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只知道,种子种下去了。
再见,Y小姐。好好长大,长大了就可以逃跑,逃到喜欢的地方,活成喜欢的样子。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妳再需要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