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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血 很久很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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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大山最深最深的怀抱里有一个部落,那山有多深呢?深到太阳要爬很久很久才能照到山脚,深到月亮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看见山顶,深到风要绕很多很多弯才能吹进来,部落就在那最深的怀抱里,如一颗小小的种子,躺在母亲的手心。
部落里的人们高大得像山里的橡树,肩背厚实得像能扛起整片天空,小腿结实得像能把石头踩出脚印。她们日出时扛着石锄下地,锄头挥下去,泥土翻开,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泥土香气能飘到山那边,正午时举起陶罐痛饮,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她们哈哈大笑,笑声能传到云里面,黄昏时围着篝火分食猎物,肉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火苗窜得更高,火光照亮整个山谷,夜深时沉沉入睡,睡梦里嘴角还挂着笑,笑什么呢?笑白天的事,笑明天的活,笑身边躺着的孩子,笑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好事。
她们从不流血,她们的身体里住着一团火,那火从出生的那刻就燃着,比怀抱还暖,比太阳还亮。它住在命窖处,随着年龄增长那火会越长越旺,过了三十岁火候足了,只需要静坐七日,把意念沉进命窖就能看见那团火慢慢凝聚,越凝越实越凝越亮最后结成一颗光卵,那就是她们的方式,从身体里生出新的身体,从火焰里生出新的火焰,部落就这样延续了千百年,生生不息,像山里的溪水,流啊流啊,永远流不完,像天上的云,飘啊飘啊,永远飘不尽。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疼痛,不知道什么叫流血,她们只知道创造,源源不断地创造日日夜夜地生产。
直到那一年的春天。
那一年的春天,和往年不一样,桃花开得特别早又谢得特别快,山里野兽莫名其怪地往更深的山里跑,连最胆大的豹子都不敢靠近部落。人们下地回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她们,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只有草在动。
然后,凤凰来了。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有人说它从东海之滨飞来,那里有座火焰山,凤凰是在火里诞生的,所以它的羽毛才会像烧红的铁,才会像落日的晖,才会像晚霞最深处那一抹红。有人说它从天上坠落,是某颗星宿化成的,所以它的眼睛才会像星星一样亮,才会像天幕一样深,才会像深潭里的水一样看不见底。还有人说,它是山外面某个古老部落的守护神,不知怎的飞错了方向,落到了这里。
只有一点所有人都确定,自从它出现之后,部落里的所有人开始流血了。
那是三月里的一个清晨。柳芽醒来发现自己双腿之间渗出一缕暗红,那红色不像朱颜草的花,不像月月红的花,不像任何她见过的红色,那是另一种红,像深埋地底的矿石刚刚挖出来时的颜色,像秋天的落叶在雨里泡了三天之后的颜色,像格姆织的长布用茹芦染过之后的颜色。她吓坏了,以为自己在睡梦中受了伤,可那血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止不住,唤不回,如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打开并无法找到钥匙。她哭着去找母亲,母亲也愣住,因为她自己也在流血,然后是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开始流血。
血流出来的时候,她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疼。有的说是藤蔓绞紧的疼,有一根看不见的藤蔓,从小腹长出来,一圈一圈缠紧,缠得紧紧的,缠得人直不起腰。有的说是石头下坠的疼,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在小腹里一直往下坠,坠得整个人都想缩成一团,缩成一个小球,缩得紧紧的。有的说是潮水涌来的疼,有一波看不见的潮水,从小腹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涌得人浑身发软。有的说是尖针扎刺的疼,有无数看不见的尖针,在小腹里扎来扎去,扎得人冷汗直冒。更奇怪的是,血流出来之后创造之力就弱了,原本七日能凝一颗光卵,现在要十四日,原本一次能凝三颗,现在只能凝一颗,有些人甚至凝不出来了,坐满一个月,身体里还是空空荡荡。
可最奇怪的还不是流血本身,是流血之后人们开始乏力。最先发现的是铁臂,那个能单手举起石碾的人,她今年四十八了,手臂上还留着三道虎爪的疤,那是她二十岁时独自猎杀一头猛虎留下的荣耀,可现在,那双手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了,她站在溪边,弯下腰,双手握住桶沿使劲往上提,那桶水纹丝不动,长在地里一样,“不对,不对,我这是怎么了?”“妳也是?”另一个人凑过来。“睡也睡不好。”又一个人说。“我还做梦,做噩梦,梦见有东西在追我,黑黑大大看不见脸,一直追一直追,追到悬崖边,我就醒了。”最小的那个说。“梦见什么追妳?”“不知道,只知道它一直在后面,我跑啊跑啊,腿都软了,可它还是追。每次快要抓住我的时候,我就醒了。”篝火边的人们沉默了,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阿姆的头发白得像山顶雪,她在每个人面前停下,把手按在她们头顶,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她的手心很暖,每按过一个那个人的呼吸就平稳一些。可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血把火带走了。”“能补回来吗?”“不知道,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事,血……血不应该流出来的。”
那天夜里,阿灵做了一个梦。阿灵是部落里最年长的预言者,长老们有事都来问她,因为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未来的影子薄雾一样飘过眼前,过去的回声风铃一样响在耳边,藏在风里的消息羽毛一样落在肩头。
她梦见那只凤凰,近近地看,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有深深抓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皮肉翻卷着,是被撕开的晚霞,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似在求救似在告别似有很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她想走过去,可走不动,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被藤蔓缠住了,藤蔓是红色的,大地血管一样从地底钻出来,一圈一圈缠住脚踝,缠得她动弹不得,她挣扎,越挣扎缠得越紧,然后她醒了。她坐起来披上衣走出门,月亮很圆,是一颗巨大泪珠挂在天空,月光照在部落屋顶上,照在槐树枝叶间,照在远处山峦头,然后她转身去了村口老槐树下,她知道有人在那里,老槐树下两个小孩正坐着。飞玉弹在磨树枝,她把那根磨尖的树枝抵在掌心,转着圈地看尖端锋芒,看月光照在木刺上反射的光,那树枝有小臂那么长,被她磨得又尖又亮,能刺穿树叶,能扎进树皮,能捅破一切挡路的东西。华海静蹲在她旁边,挑着几块最锋利的碎石,一块一块掂分量,重的不要轻的不要,要那种不大不小正好能握在手心又能划破东西的,她挑了三块揣进怀里,又挑了三块递给飞玉弹。
她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阿灵?妳怎么来了?”“妳们要去?”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妳怎么知道?!”“我看见的,我看见妳们走进山里,走进那个洞,走到凤凰身边,我还看见妳们死,死在龙爪子底下。”“真的?”“妳确定?”阿灵点点头。“那我们还是要去的。”“为什么?”“因为那只鸟在那里,因为它让我们流血了,因为我要去问问它为什么凭什么。”“可会死。”“那也要去,死也要去。”阿灵转过头看着华海静:“妳呢?”“我也去。”“为什么?”“因为一个人去会死,两个人去就有可能不会。”阿灵伸出手按在两个小孩头顶:“去吧,我不拦妳们。”“妳不告诉阿姆?”“告诉她们干什么?让她们拦妳们?拦得住吗?”两个小孩笑了:“那妳在家里等我们,等我们回来就可以当□□了!”“好。”阿灵看着她们转身走进夜色里,她们越走越远,影子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草铺上睁着眼等天亮。
两个女孩走出部落,走上山路。路边野草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沙沙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瞿瞿瞿瞿瞿瞿似在给她们送行,那些虫子叫了一夜,可她们听着只觉得是在说:去吧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妳们回来。
飞玉弹走在前面,小腿蹬得又快又有力,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月光照出她脸上的认真,照出她眼里的火彩,她跑起来风一样,连月光都被她甩在后面,连影子都跟不上她。华海静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一边走一边看,看两边的树看头顶的光看脚下的路,她不急,她知道山不会跑,凤凰也不会跑,跑得太快容易摔,摔了就走不到,走不到就白来:“妳慢点!摔下去我可捞不动妳!”“妳快点!太阳出来之前到不了山顶,今天就白来了!”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峭壁上长满藤蔓垂下来,深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在极深的地方轰隆隆响。
飞玉弹放慢了脚步。“怕了?”“不怕,只是这地方不对劲。”华海静没说话,她也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和山下不一样,她们停下来侧耳听。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呜呜地响,可哭声里还有别的声音,“妳听见了吗?”“听见什么?”“呼吸。”飞玉弹也竖起耳仔细听,是的,呼吸。很慢很沉,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一下一下,呼吸声从地底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震得石头颤抖,震得草叶晃动,“是龙,我听过这种声音,去年有□□从山里回来说她听过龙的呼吸就是这样,她说听到这种声音要么转身就跑要么就永远别想跑。”龙是比凤凰更古老的存在,部落里的传说里龙是山的守护者也是山的吞噬者,它守护着宝藏也吞噬着靠近宝藏的人,没有人见过龙,见过的人都没有回去。“那我们还要往前走吗?”飞玉弹问,华海静想了想:“要。凤凰在前面,龙也在前面。我们绕不过去。”她们继续往前走。
转过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山坳,四面都是峭壁只有脚下一条小道通进去,山坳里草高及腰,风从山坳深处吹来草浪波波起伏,风里带着浓烈腥气,那是血的气味。山坳中央有块巨大青石,青石上躺着一条龙,满身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似一层层蓝宝石叠在一起,似一片片青瓦片铺在身上,它的身体有三棵大树那么长,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从头顶一直长到尾尖,每一根都比人的手臂还粗,尖尖的闪着寒是一排倒插的刀,它闭着眼,胸脯一起一伏,喷出的气息把身前野草吹得一伏一伏,那就是她们刚才听见的呼吸。两个女孩屏住呼吸贴在壁上,龙的旁边还有一片被压倒的野草,压倒形状应是巨大的鸟,翅膀印子,身子印子,还有一滩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凤凰来过,和龙打过。”“然后呢?”“然后……不知道。”她们盯着那条龙,龙睡得很沉,胸口鳞片上有几道深深抓痕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凤凰留下的,只有凤凰才能在龙身上留下这样的伤,血迹从青石边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消失在另一条山缝里,“凤凰往那边去了。”“我们跟过去?”她们一步一步慢慢挪向那条山缝,脚下碎石她们用脚轻轻拨开,身边野草她们用手轻轻拨开,呼吸被她们压在嗓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放,终于,她们钻进了那条山缝。
山缝的入口很窄,洞口上方刻着两个古字,飞玉弹举着火把凑近看,“牝户?”她念出声顺便侧身挤进去,华海静跟上。洞壁又冷又湿,长满滑腻青苔。她们一点一点往前挪,后背前胸蹭着石壁,冰凉触感透进来,“好黑。”“忍着。”“好冷。”“忍着。”“有东西在滴水。”“别管它。”她们继续往前挪,一滴水从头顶落下正好滴在华海静脖子上,她打了个哆嗦:“还有多久?”“不知道。”洞里越来越窄,石壁从两边挤压过来,似要把人碾成肉泥粉末,这就是牝户吗?这就是月母留给人们的印记吗?这么窄这么黑这么冷,这么让人喘不过气。可她们不敢回头,因为前面有飞玉弹,飞玉弹还在往前挪还在喘说:“怎么这么长!”不知过了多久,洞突然变宽了,她们从石壁里挤出跌跌撞撞站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溶洞,有半个部落那么大,头顶是穹顶,很高很高看不见顶,只有几缕月光从看不见的裂缝漏下来,似细细银线似垂下发丝是薄薄光帘,脚下是碎石和沙土,血在地上流成一条细细小河,弯弯曲曲延伸到黑暗深处,她们顺着血迹往前走。
顺着血迹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她们又看见了龙,它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皮肉翻卷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汇成一小片红色水洼,它也看见了她们,“跑!”可来不及了,龙的动作比想象中快得多,它一甩尾巴横扫过来,碎石飞溅砸在她们脸上身上划出血痕,再回头,龙已经站起来了。它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皮发颤,碎石在它脚下咔嚓作响,被踩成粉末。“别……别动,别惹它。”可飞玉弹从来不是不动的人。她攥紧手里的树枝,猛地往前一扑,对准龙腹部的伤口扎过去,龙的动作更快,它一爪把飞玉弹整个拍飞出去,“玉弹!”华海静被龙一爪按住,龙低下头凑近她,喷出的气息又腥又热,熏得她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一张脸就在她头顶,眼睛金红竖瞳收缩,像命看住人,像蛇盯定蛙。然后她听见一声清鸣。
金羽在黑暗中亮起来,似一团流动火焰似一轮坠落太阳似千盏灯同时点燃,凤凰从溶洞深处冲出来,撞在龙身上,把它撞得一个趔趄,撞得它踉跄后退发出惊吼。压住华海静的爪子松开了,她连忙爬起来跑到飞玉弹身边,飞玉弹蜷在石壁下额头流着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角里,“玉弹!玉弹!”飞玉弹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龙呢?”“凤凰来了。”她们一起抬头看,凤凰和龙正在搏斗。那是她们见过最可怕的场面也是最壮丽的场面,金羽红鳞绞在一起,抓痕和火光交织,血从天上洒下来,下雨一样落在她们脸上身上手上,凤凰爪子撕在龙身上,每下都带起一片鳞片带出一串血珠,龙的爪子也抓在凤凰身上每下都扯下几根金羽,它们从溶洞这头打到那头从地上打到空中,可溶洞太矮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翻滚撕咬抓挠,最后凤凰一爪撕开龙的腹部,龙发出长长嘶鸣接着轰然倒地,它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颤动,凤凰落下来站在龙尸旁边,它也受了重伤,暗红贴在身上不再是流动火焰,可它没有倒下开口:“妳们…是来找我的?”
“妳……妳会说话?!”“会,只对妳们会,因为妳们沾了我的血。”“我们是来抓妳的,妳让部落里的大家流血了。血流出来就不能创造,她们乏力,睡不好,做噩梦……这些是妳带来的。”“是我,是我带来的。”“为什么?”“因为我的血,妳们知道血是什么吗?”两个女孩摇摇头。“血是身体里的大海,它流遍全身,把吃的食物变成的力气送到每一个地方,送到腿上人就能跑,送到手上人就能拿,送到脑中人就能想,血走到哪里力气就跟到哪里。可血还有一个本事,会自己停。”“停?”“嗯。人的血里住着很多很多小工匠,很小很小,它们住在血里,平时什么事也不干,就飘着,跟着血流来流去。”它用翅膀尖点了点自己流血的伤口,“可是人一受伤它们就马上跑过来,从四面八方跑到伤口这里,然后它们手拉手,一个拉着一个,织成一张网,把伤口堵住,这样血就流不出来了。”两个女孩听得入了神,“那张网是什么样的?”“像人织布的时候,经线纬线交叉在一起密密织成一块布,它们织网就能把血堵住。”“那妳呢?妳的血里有那些工匠吗?”“没有,那只有人会有。我们的血,流出来就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干流到尽流到死,所以我不能受伤,受了伤就停不下来。”“那…那我们的血呢?为什么我们也开始流了?”“因为我的血洒在这片土上,洒在山上,洒在风里,洒在水里,妳们吸入了,喝到了,就进了妳们的身体。”“然后呢?”“然后它在妳们身体里,敲了敲一扇门。”“什么门?”“一扇很久很久没打开过的门,妳们的身体里本来就有这扇门,只是很久很久没人敲它,它就睡着了,血敲了敲它就醒了,门开血就开始流。”“那乏力呢?也是因为妳?”“嗯。血会把力气带走,妳们身体里的血,本来安安静静待在血管里慢慢流,现在每个月有一部分血要从那扇门流到外面去,流走的血里就带着一部分力气。”“那睡不好呢?”“血里有东西会跑来跑去,那些东西本来安安静静待着,现在每个月要流一次它们就乱了,那些东西一乱就睡不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做噩梦呢?”“梦是因为怕,白天怕的东西晚上就跑到梦里来了,怕血怕疼怕不知道怎么回事,怕一直这样下去,那些怕,白天压在心里最底下,到了晚上就自己跑出来。就像妳们怕我一样,妳们怕我所以来了。”“我们不怕妳,现在不怕了。”两个女孩看着凤凰,看着它越来越暗的眼睛:“妳救了我们,妳疼不疼?”“疼,一直在疼。”华海静走近它,那伤口好深好深,深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是金色的。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她扒开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心全空了可最里头有一块木头,烂了这么久还没烂透,黄黄亮亮摸着温温的,阿姆说那是树的心,树死了心还活着。想起山洪过后她在溪边捡到一颗石头,砸开来里头有细细纹路,一圈一圈金黄色的,对着太阳看会发光,阿姆说那是山的心,山崩了心露出来了。“是什么样的疼?”“一开始是烫的,烧啊烧啊,可又不敢动,一动就更烫更疼。后来变成扎的,有好多小针在肉里面转着扎,可叫不出来,叫出来也没人听见。再后来……是压着的,闷闷沉沉的一直往下坠,不烫了不扎了,就是压着压着,压得只想躺着。”她们想起部落里的人开始流血之后也是这样说,原来凤凰是一样的,原来疼痛是一样的。“我们有办法能让疼轻一点。”
华海静站起来在溶洞里四处找,她在裂缝边摸到几块温温的,她捡起两块最大的捧在手里走回凤凰身边,“把这个垫在伤口下面。”凤凰不明白。华海静自己动手,她轻轻抬起凤凰翅膀,那翅膀比她整个人还大,可抬起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她把那两块温热的石头垫在它身子底下正好贴着那道伤口,凤凰浑身一颤。“烫?”“不是,是…是暖。”“暖就对了,我们部落里有人流血的时候就用温石垫着,暖进去疼就会轻一点,因为暖能把堵住的地方通开。阿姆说疼是因为血堵在一个地方不肯走,那个地方就胀就疼,暖一进去那块地方就松开了,血就跑起来,跑起来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不疼了。”“是轻了一点。”飞玉弹摸着被治好的伤口也赶忙爬起来,她们一块一块垫进去,垫在身下,垫在伤口边,垫在翅膀根,垫在胸口,凤凰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似躺在火塘边,似被阳光晒着,它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华海静想了想把手轻轻按在伤口旁边,凤凰又颤了一下。“干什么?”“按。阿姆说,按能把堵住的地方揉开。从疼的地方往外按,一点一点,把那些堵着的东西按走,就不那么疼了。”她的手很有力,从伤口往翅膀根按,从翅膀根往胸口按,从胸口往脖子按,凤凰闭上眼睛。“舒服吗?”“舒服,像…像小时候。”“小时候?”“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我受伤了她会用翅膀盖着我用喙轻轻碰我,一下一下像妳这样,碰着碰着就不疼了,碰着碰着就睡着了。”那天夜里,两个女孩靠在凤凰身上睡觉,她们靠着听着她的心跳,月光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飞玉弹睡着之前忽然问:“凤凰,妳做梦吗?”“做。”“会梦见什么?”“梦见我母亲。梦见她活着的时候用翅膀盖着我很暖,梦见她死的时候说让我替她去看看这个世界,替她去看看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后来呢?”“后来梦见我飞,飞过很多山,很多水,很多我没见过的地方。飞过雪山,雪是白的,风是冷的。飞过草原,草是绿的,花是红的。飞过大海,水是蓝的,看不到边。梦见我找到这条龙,和它打,打得很疼很疼。梦见妳们来了,帮我垫石头,按伤口。”“那都是真的,可不是梦啊。”“我知道,可我在梦里也梦见了,在梦里的梦,是真的还是假的?”飞玉弹想了很久:“不知道,反正妳梦见我们,我们就来了。”凤凰轻轻说:“谢谢妳们来。”三个毛球滚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华海静爬出溶洞,部落里有一种草专门对付疼,那草开小红花,一开一大片,似天边烧的云是落山前的霞,草长在向阳山坡上要爬很高才能采到,那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红得发亮,她轻轻摘下来又顺着原路回去。回到溶洞时飞玉弹已经把凤凰身下的石头换了一批,旧的凉了换上新找热的,凤凰闭着眼,呼吸比昨天平稳许多。华海静把草倒在石头上用另一块平整的石头开始捣,捣一下红色汁液就渗一点,捣一下涩涩苦味就浓一点,她捣了很久,直到把那些草全部捣成红泥,黏黏又带着清凉的香,“敷上去会疼,可敷完就好了。”凤凰睁开眼睛许可她,华海静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挑起一团红泥轻轻敷在抓痕上,凤凰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低低哀鸣,华海静的手顿住了,“快敷!敷完就不疼了!”华海静咬咬牙继续敷,一团两团三团……她把所有抓痕都敷上红泥,厚厚几层把翻卷皮肉全部盖住,敷完最后一处她的手在发抖,凤凰也在发抖可没有再叫,只是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喘气,它睁开眼睛:“真的…轻了。凉凉的,不烫了。”华海静坐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那草里面有凉凉的东西,阿姆说能让血里的火降下来,血太烫了就会疼,凉下来就不疼了。”凤凰点点头。
飞玉弹发现溶洞深处有一眼泉水,那泉水是温的,是大地在出汗。手指伸进去,似泡在阳光里:“海静!过来看!这能洗伤口!温泉水洗伤口比冷水好,阿姆说水能让肉长得更好。”她们用最大的叶卷成筒状,一筒一筒把温泉水运到凤凰身边,没有布就撕下自己最软的衣襟,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那血污已经干了,结成硬壳粘在羽上,温水浸上去硬壳慢慢变软,一擦就掉下来露出底下红色新肉,凤凰闭着眼一动不动,“舒服吗?”“舒服,像…像小时候洗的澡。”“凤凰也要洗澡?”“水舔一遍就干净了,水舔一遍就不疼了。”擦完伤口,她们把用过的衣料在温泉水里洗干净晾在石头上。洗完伤口,飞玉弹发现凤凰还是趴在地上:“这样不行。压着伤口血都流不出去都堵在那里,血堵着就长不好还会更疼。”“那怎么办?”飞玉弹想了想,找来几块石头垫在凤凰胸口和翅膀下面,让它半侧着身子,伤口朝上不再压着,凤凰动了动,“这样好点吗?”“好点,不那么压了。”“那就好。阿姆说,受伤后不可以压着伤口,让伤口朝上,血就能流过肉就能长。”华海静忽然问:“凤凰,妳怕死吗?”“怕。”“怕什么?”“怕再也见不到妳们,怕我母亲等不到我,怕我来过这个世界什么都没留下。”飞玉弹接:“妳留下我们了,我们会记住妳的。记住妳救了我们,记住妳给我们讲那些,以后部落里的大家流血的时候,我们会告诉她们是凤凰告诉我们的。”凤凰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真的。”华海静把花瓣摘下来放在石头上晒,晒到半干用水泡开捧到凤凰嘴边,“苦的,为什么?她闻起来明明那么香。”“阿姆说这个能让那些乱动的东西停下来,她说疼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身体里面拧啊拧啊,拧得紧紧的,拧得人直不起腰,喝了这个,那些东西就不拧了,就不疼了。”阳光照在凤凰身上,那些被染红的羽毛又泛出金凤凰忽然说:“她们快来了。”“谁?”“妳们的同伴,我能感觉到,她们快到了。”“她们来找我们?”“嗯,她们找了两天,今晚就能到。”“那妳要见她们吗?”“要,我有东西给她们。”它低下头用力,是一颗颗红宝石正从它胸口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完全脱离身体悬在半空。那红是胸口那团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一亮,是羽毛烧起来的时候最靠近火焰的那一片还没来得及变成灰烬就先变成了这个,两个女孩盯着它,宝石在转,里头有东西,细细亮亮的,有一口气在里面游,一圈一圈地游,游到东边游到西边,永远找不到出口,还有东西在跳,那是凤凰的心跳还在里头跳着,宝石的最深处,有一小点比针尖还小,那一小点亮着,亮得要把别处的光都吃掉似的,看着看着就知道那不是光,是凤凰把她们俩的脸印进去了,她们的脸,凤凰死之前看见的最后两张脸,两张小小脏脏稀里哗啦的脸,宝石把这两张脸吞进去藏起来永远永远不放出来了,这样凤凰死了以后还能一直看着她们,这样她们活到很老很老的时候,她们的脸还在这宝石里还是十二岁还是满脸泪,宝石转着,里头光游着,那颗心跳着。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我的血给妳们带来了灾难,每月流血,流八十年,我无法收回,因为已经唤醒了,但我可以缩短。”“缩短?”“这些宝石,妳们带回去给部落里的大家,每人一颗融进身体里,它可以把流血的时间缩短。”“缩到多短?”“四十年。”“那它会在我们身体里做什么?”凤凰想了想:“它会住在妳们身体里似一颗小小月亮。每个月流血的时候它会亮起来,告诉妳们没事我在。疼的时候它可以帮妳们撑着。等流够了,它会告诉妳们的身体:可以停了。”“怎么告诉?”“它会越来越亮,妳们会感觉到它。然后有一天它会突然不亮了,那就是告诉妳们流够了,我们凤凰管这个叫月母眼泪。”一颗接一颗的红宝石从它身体里浮出来,飘在半空排成一串,似一串熟透果子似一挂燃烧星星是一条红色银河,一共三十八颗。“部落里有多少人?”凤凰问,“三十八个。”华海静答,凤凰点点头:“够了。”它说完这句话忽然倒下去,两个女孩扑过去跪在凤凰身边。
“凤凰!凤凰妳别死!”凤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已经很弱,似快要落山的太阳:“我母亲…我母亲给我取名…叫…叫暖。”两个女孩的眼泪流下来,热热咸咸的,滴在凤凰身上滴在羽毛尾上,“妳做到了,妳做到了。”凤凰笑了笑,是阳光照在雪上反射的一点光:“妳们…回去告诉她们…说我来过了…说我把宝石留下了说对不起……”“别说对不起!妳救了我们!妳把宝石给我们!妳别死!”凤凰看着她们:“告诉她们…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做被孵出来的…”凤凰的眼睛慢慢闭上,血不再流了,心不再跳了。两个女孩跪在凤凰身边,她们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干了,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可她们还是跪在那里不肯起来,那三十八颗红宝石飘在半空慢慢旋转,发出温温红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凤凰身上,照在溶洞里,然后她们听见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牝户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们回头。
部落里的人们从牝户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最老的阿姆走在最前面,拄着两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铁臂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扶住她,阿灵也来了,盯着那飘在半空的红宝石,她们浑身是泥,满脸是汗,头发上沾着草屑,衣服上挂着苔藓,手上磨破了皮,膝盖磕青了,可她们都来了,她们找到她们了。阿姆们走到两个小孩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们:“妳们没受伤?”“嗯。”“她死了?”“死了。”“龙呢?”“那边。”人们走过去看龙尸,“打了很久?”“很久。”阿姆走回来站在凤凰面前:“是她杀的?”“是。”“那她为什么要杀龙?”“是她母亲让她来的,她母亲说龙在这里吸地气会让地种不出粮食。”“那我们的血是它带来的?”“是,她的血止不住,沾了气息,我们也开始流,血已经唤醒,收不回了。”阿姆脸上因赶路而泛起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青。
“但她给了我们这个,她让带回去给妳们,每人一颗融进身体里,有了它,流四十年就够了。”“她……她知道自己要死?”“知道。”“她本来可以不来?”“可以。”她弯下腰把手按在两个小孩头顶:“妳们做得对。”阿灵走过去站在凤凰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我看见了,看见她来的时候,从东边飞来,飞过三座山四条河,落在这个洞里。看见她和龙打,打了三天三夜,谁都不肯退,看见她受伤了,血流不止,可她还是不肯退。还看见她救妳们,她冲出来,把龙撞开,她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还看见什么?”“还看见她母亲。很多年前在很远的地方,她也流血,流到五千岁,死之前,她把最后的力气凝成一颗卵,那就是她。”“她母亲也流血?”“流,所有的凤凰生来如此,出了血就会一直流到死。”她抬起头看着那三十八颗红宝石:“可它们有另一种本事,能把最后的力气凝成宝石留给自己欣赏的人。”“她叫什么?”“暖,它叫暖。”阿姆点点头:“好名字。”
她们把凤凰葬在溶洞里,葬在她搏斗的地方,葬在那滩她流下的血上面,葬在她用命换来的地方,没有长宽容器,两个女孩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凤凰身上,“不够。”人们纷纷脱下自己的外衣。一件,两件,三件……三十多件衣服,叠在一起,厚厚三层,把凤凰整个裹住。没有刻写硬材,就用那块它躺过的热石头立着,石头很重,部落里的所有人们一起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把它立在凤凰头前。飞玉弹跪在石头前,伸出手摸着石面:“我们走了,妳在这里好好睡吧。”华海静说:“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那个把妳孵出来的人。”说完这句话她愣了一下,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暖暖亮亮,似一颗星星落进心里,那颗红宝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融进去了,她抬起头看飞玉弹,飞玉弹也看着她,眼睛里有同样的光。三十八颗红宝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每一个人面前,融进她们身体里,温热沉沉,似一颗活着的心,似一个小小的暖,是一滴滚烫的眼泪。
飞玉弹五十二岁那年,血停了。那天晚上她去了溪边大青石上坐着,水面上月亮影子一晃一晃在跳舞招手,坐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华海静也来在她身边坐下。“妳也停了?”“嗯,去年就停了。”“怎么不早说?”“习惯了。”她们并肩坐下看着溪水从脚背流过,“流够了?”“流够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部落里还流传着这个故事。说从前有两个小孩,一个跑得快一个手很稳,她们穿过牝户去找凤凰却被龙抓住,凤凰救了她们,她们就帮凤凰疗伤。说凤凰告诉她们,血为什么会流为什么会疼,为什么会乏力为什么会噩梦。说疼是因为血堵住了,暖能把堵住的地方通开,凉能让血里的火降下来,按能把堵着的东西揉开。说乏力是因为血流走了,力气也跟着流走了,要多休息,多补营养。说噩梦是因为怕,怕血怕疼怕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出来明白了就不怕了。说凤凰的伤好了可它的血止不住,临死前,它把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凝成三十八颗红宝石,让她们带回去给部落里的每一个人。说部落里的她们一起把凤凰下葬,说那宝石现在还在每个人身体里,每个月流血的时候它就在深处亮着。说凤凰的名字叫暖,说如果有来生有许多人愿意做那个把它孵出来的人,说月经血不是诅咒不是不祥,是少女用勇敢闯荡换来的礼物,是月母因思念亲人留下的眼泪,是凤凰为铭记爱意凝住的心跳。
谨以此篇,献给每一个正在流血、曾经流血、即将流血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