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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第二十四章紫色粉末

      九月二十九日。

      西奥多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正在窗前看书,是一本旧小说,书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封面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看得并不认真,翻几页就停下来,望着窗外的院子发一会儿呆。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从窗口飘进来,甜丝丝的。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看见西奥多站在门口,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西奥多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这个动作让母亲放下了书。他很少关门说话——在家里,西奥多一向是那个什么都摊在桌上的人。关门,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什么事?”

      母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椅背上。

      西奥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半个巴掌大小,外面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打了两个结。母亲看了一眼,没伸手,目光从布包移到西奥多脸上,又从脸上移回布包。

      “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西奥多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把布包上的麻绳解开,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给母亲留出心理准备的时间。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玻璃瓶。

      瓶子不大,是那种装药剂的深色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得很紧,外面还缠了一层细麻绳。透过深色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装着深紫色的粉末,颜色浓得像凝固的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瓶身,在桌上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光斑。

      母亲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紫色的?”

      “嗯。”

      “什么药是紫色的?”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药不计其数——褐色的草药汤、白色的泻盐、黄色的奎宁、黑色的鸦片酊——但紫色的药,她一次也没见过。

      西奥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离烛火远的一端,又往旁边挪了挪,确保不会不小心碰到。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母亲对面坐下。

      “妈,你听我说。这个东西叫高锰酸钾,是我在爱丁堡跟教授做实验的时候接触到的。教授从伦敦一个药剂师那里弄来的,整个英国没几个人知道。”

      母亲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这个药粉本身不能直接用,必须稀释。稀释到很淡很淡的程度之后,它是目前最好的消毒药——比酒精好,比任何草药都好。”

      “消毒”这个词母亲听得懂。她虽然不需要亲自下厨或操持家务,但麦里屯方圆十几里的人家,谁家产妇难产、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长了疮,还是会来找她。她在这个小地方做了二十年的“太太医生”,用烈酒洗过伤口,用过草药水,但效果时好时坏,全凭运气。

      她见过太多因为伤口感染而死的人了。一个小小的划伤,几天后红肿化脓,高烧不退,然后就没了。她用尽了所有知道的办法,能救回来的不到一半。

      “怎么用?”她问。

      “兑水。一撮粉末,兑三大碗水,兑到颜色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一点点淡粉色。然后用那个水洗伤口、洗患处,一天一次。”

      “什么伤口都行?”

      “皮肤表面的伤口都行。但最管用的不是外伤。”

      西奥多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接下来的话,他需要母亲听得懂,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妈,你知道为什么产褥热那么难治吗?”

      母亲的表情变了。她当然知道。她亲手送走过几个产妇——烧得滚烫,额头像烙铁,嘴唇干裂出血,怎么都退不下来,最后人就那么没了。其中一个才十九岁,头胎,孩子活下来了,母亲没留住。那个男人的哭声,她到现在还记得。

      “因为接生的人手上带着看不见的东西,传染给了产妇。用这个药水洗过的手,比用烈酒洗的干净得多。”

      “看不见的东西?”

      “对。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西奥多说的很多东西她都听不太懂,什么细菌、什么微生物,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她信任他。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这几个月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修好了厨房的灶台,翻新了鸡窝,把弟弟的功课拉了上来,还给父亲买了治腿疼的膏药。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从不夸口,从不失手。

      “你确定安全?”她问。

      “确定。教授在贵族身上用过很多次了,我亲眼见过的。稀释到那个浓度之后,跟清水差不多,不会灼伤,不会刺激。”

      “你真的会配?”

      “会。教授手把手教的。”

      母亲又看了一眼那个深色瓶子,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瓶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的粉末装得很满。

      “这个粉末你还有多少?”

      “这一瓶都给您。原粉不多了,但这些够用很久。一撮粉末能兑十几碗药水,一瓶能用上百次。”

      西奥多站起来,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他把茶倒了——用杯子做演示,不能用茶,茶本身有颜色,看不出效果。他用空杯子,从水壶里倒了清水。

      然后从瓶子里拈出一小撮紫色粉末,大概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指尖微微用力,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落入杯中。

      紫色的粉末触水的瞬间,像墨汁一样散开,一缕缕紫色的丝线在水中翻滚、扩散,整杯水迅速变成了深紫色,浓得像葡萄汁。阳光穿过杯壁,在桌上投下一片紫红色的光。

      母亲看着那杯水,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别怕,这是浓的。”西奥多说,“这个浓度不能用,会灼伤皮肤。”

      他从那杯深紫色的水里倒出一点点,大概两汤匙的量,倒进另一只空杯子,然后加满清水。杯里的颜色一下子淡了很多,变成浅紫色,像稀释了的葡萄汁。

      “这个还不行。”

      他又从浅紫色的杯里倒出一小勺,兑了第三杯水。这一次,倒进去的量更少,大概只有一汤匙。

      第三次加水之后,水几乎是透明的了。西奥多把杯子举到窗前,让阳光透过杯壁。水里只带着极其微弱的淡粉色,像一瓣桃花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浓度就可以用了。”西奥多把杯子推到母亲面前,“跟清水差不多,但是消毒效果还在。用来洗手、洗伤口、洗患处都可以。一天一次,用两三天就能见效。”

      母亲低头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阳光穿过透明的杯壁,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她转了转杯子,从不同角度看了好几次。

      “真的看不太出来。”

      “就是看不出才好。”

      母亲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

      “你那个教授,真的在贵族身上用过?”

      “用过。我跟了记录的。”

      “效果真的那么好?”

      “有一个贵族的夫人,身上出了一点问题,拖了两个多月,不好意思请大夫,用别的药反反复复不见好。教授调了这个,用了两次,一周之后复查,彻底好了。”

      “两次?”

      “两次。第一次用完就好了一大半,第二次巩固了一下,再也没有复发。”

      母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西奥多没有说是什么问题。他不需要说。母亲在这个小地方做了二十年的“太太医生”,什么人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她比谁都清楚。有些病,病人说不出口,大夫也不好意思问。拖着,忍着,实在忍不了了才偷偷摸摸地找个信得过的人看一眼。

      他在爱丁堡跟着教授出门诊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穿着体面的太太,坐在诊室里,脸涨得通红,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旁边的侍女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教授从来不追问,不问“哪里不舒服”,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把脉、看舌苔,然后开药。病人如释重负,付了诊金,拿了药,低着头快步离开。

      那些病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同样的毛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痒起来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提。

      教授用的就是这种紫色的粉末。

      西奥多看着母亲,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杯沿上,眼神有些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母亲听懂了。

      “这个药水,除了洗伤口,还能用在别的地方。”西奥多说,声音压得很低,“用法是一样的,浓度调到最淡的那一档。一天一次,连用三天。”

      母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爱丁堡也见过这种病人?”

      “见过。教授专门治过好几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太太、小姐,得这种病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找信得过的大夫。教授用这个药,没有一个治不好的。”

      “没有一个?”

      “没有一个。”

      母亲把那个深色瓶子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药,整个麦里屯只有您有。”西奥多说,“您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医生配的洗伤口的药水,淡淡的,别的不用多说。”

      “原粉呢?”

      “原粉绝对不能给任何人看到。”西奥多强调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粉末颜色太深,一眼就能认出来不对。只给稀释好的药水,其他的不用解释。就算有人问,您就说这是私人的秘方,不能外传。”

      “我懂。”

      母亲把瓶子放在桌子的抽屉里。她先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拨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方,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把瓶子包好,轻轻地放进去,再把抽屉关上。

      她拉了一下抽屉,确认关严了,又拉了一下,再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旧小说。她把书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书页上摸了摸,但没有看进去——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没有焦点。

      “你去歇着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好像刚才只是聊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

      西奥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客厅里那座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下。

      身后传来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母亲又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他没有回头,下了楼。

      回到房间,西奥多坐在床边,没有点蜡烛。

      窗外月亮很亮,是那种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把树影投在窗纸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水墨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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