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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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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归乡
八月二十一日,伦敦。
西奥多提着皮包,站在伦敦的街头。八月的伦敦比爱丁堡热得多,街上的行人都穿着薄衣服,马车扬起的灰尘混着马粪味扑面而来。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拐进了加德纳舅舅住的那条街。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舅妈开了门,一看是他,先是一愣,然后叫了起来:“西奥多?”
“舅妈,我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你舅舅在后面算账呢。”她伸手接过他的皮包,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打量他,“瘦了,也长高了。这大半年在爱丁堡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的,就是走路多。”
加德纳舅舅从后屋出来,手上还沾着墨水。看见西奥多,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进来坐,喝杯茶。”
西奥多在客厅里坐下,舅妈端了茶和点心出来。他喝了半杯茶,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舅舅,我这十个月跟着教授见到了不少人。前段时间帮教授处理了一些私下的生意,得了些东西。”
布包里是几样东西:几支铅笔、牛皮纸包起来的一包白纸、一个笔记本、一卷质地细腻的纸,还有一瓶酒和一盒生巧克力。
“铅笔,现在我们整个医学院的师生都在用这个。白纸,书写用的。笔记本,也是这种纸做的。这个是厕纸,如厕使用。这是面巾纸,一次性的,擦脸擦嘴用。”西奥多一一指过去,“如果您愿意做这个生意,我这边负责供货,您负责卖就行。半年结一次款。”
加德纳舅舅拿起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供货稳定吗?对你会不会有麻烦?”
“不麻烦。我是有佣金的。”西奥多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价格表。每卖出十份,我就能拿一份的佣金。不过也不着急,您考虑考虑。位置不需要多大,在您的店铺里空一个展柜就行。”
加德纳舅舅没说话,拿起一旁的酒瓶看了看。瓶身上的法文标签宣告着这瓶酒的来路。他拔开木塞闻了一下,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酒不错。哪买的?”
“爱丁堡一个法国商人那里。”
加德纳舅舅没再多问。他做了半辈子生意,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追问来源。
舅妈打开巧克力盒子,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这个好吃。比店里卖的那些甜得发腻的好多了。”
“这是生巧克力,舅妈,放不住,得尽快吃。”
西奥多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加德纳舅舅说:“到了家替我问你父母好。”
“好。”
八月二十二日,麦里屯。
从伦敦到麦里屯的马车走了大半天。西奥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墙变成乡间的绿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一下车,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泥土、青草、还有远处牛羊的膻味。他拎着皮包走过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路过杂货铺、铁匠铺、面包房,一切都没变。
推开家里的门。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手里的木勺掉在了地上。
“西奥多?”
“妈妈,我回来了。”
母亲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她说,然后又改口,“不对,没瘦,是长高了。”
“嗯,长了一点。”
等人齐了,西奥多把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盒生巧克力,一包A4纸,五斤生牛肉,十包精盐,一罐白糖,两罐茶——一罐标着“男士养肾茶”,一罐标着“女士养颜茶”。
母亲看着桌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
先拿起A4纸,摸了摸,又对着光照了照:“这纸真白,比信纸还好。你父亲肯定喜欢。”
“写字用的,比普通的纸好用。”
然后是精盐,她拆开一包,用手指捻了一点放进嘴里,愣了一下:“这盐怎么这么细?一点颗粒感都没有。”
“精制盐,比粗盐干净。”
白糖她打开罐子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表情跟尝盐的时候一样——惊讶。
“这糖也比店里卖的白。”
“精制的。”
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拿起那两罐茶,念了一遍标签:“男士养肾茶……女士养颜茶?”她狐疑地看了西奥多一眼,“你才多大,就考虑这个了?”
“这是教授给一个贵族一家开的方子,我帮忙跑药房拿药,付钱多要了几包。”西奥多面不改色,“那个养肾的是给爸爸的,他年纪大了,喝这个好。养颜的是给妈妈的。”
母亲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两罐茶收好,没再追问。
最后是那盒生巧克力。西奥多说:“这个放不住,最多两三天,赶紧吃。”
母亲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个真好吃。”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很贵吧。”
“贵族的小少爷送的。”
“真的太幸运了。”
弟弟乔治从外面跑进来。他比十个月前高了半个头。
“哥?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放三个月。”
乔治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哦。”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字认全了没有?”
乔治的脸垮了下来,扭头就往外走。
“回来。”
乔治停在门口。
“暑假别光顾着玩,把去年的书翻一遍。我走之前考你,考不过别想跟那帮混小子出去跑。”
乔治哼了一声,走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别一回来就凶他。”
“不凶不管用。十个月前明明一副舍不得我的样子,看来这十个月没人管他,舒服了,就不想我回来了。”
“他敢!”菲利普斯太太怒了。
妹妹艾米丽从楼上下来。她比十个月前长高了不少,十三四岁的姑娘,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看见西奥多,她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就不说话了,站在旁边偷偷打量他。
西奥多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艾米丽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双雪白的小羊皮手套,皮质柔软得像云朵,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麦里屯杂货铺能买到的寻常货色。
“出门做客、参加聚会用得上。”西奥多说。
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又轻轻把手套拢好,小声说:“谢谢哥哥。”
给父亲的礼物是一本法律著作,伦敦出版的,他在利物浦的书店里挑的,花了两先令。父亲翻了几页,没说什么,放在了书桌上。
八月二十三日,朗伯恩。
西奥多去了朗伯恩。
伊丽莎白家的门他还是认识的。敲了三下,门开了,是女仆。
等了不到两分钟,伊丽莎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十五岁的伊丽莎白,比十个月前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长开,脸上的线条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甩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没别住,跑过来的时候一飘一飘的。
“西奥多!”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你长高了好多!”
“嗯。”
“我都得仰头看你了,以前不用。”她比划了一下,“我到你肩膀这里,以前到你耳朵这里。”
“你也没少长。”
“那当然。”伊丽莎白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好像也变了,怎么说呢,没那么圆了。”
“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伊丽莎白笑了一下,“进来吧,我姐妹们都在。”
客厅里坐着几个姐妹。简在绣花,玛丽在翻乐谱,基蒂和莉迪亚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见西奥多进来,几个人都停了。
西奥多没寒暄,从皮包里取出几个纸包和袋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跟带给自家的一模一样:一盒生巧克力,一包A4纸,五斤生牛肉,十包精盐,一罐白糖,两罐茶。
“这是送你们的伴手礼,和舅舅家一样的。”西奥多指了指那两罐茶,“养肾的那个给班纳特先生,养颜的那个给班纳特太太。当然淑女们也可以喝。”
莉迪亚凑过来,拿起那罐“女士养颜茶”,大声念了一遍标签,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养颜茶!妈,这个是给你美容的!”
“什么美容不美容的,胡说八道。”伊丽莎白伸手把罐子从莉迪亚手里夺过来,放在一边,但嘴角也在弯。
基蒂在拆白糖罐子,拈了一点放进嘴里:“这个糖好甜,比我们家的白多了。”
玛丽盯着那包A4纸看了半天:“这纸真好,写字一定很顺畅。”
简拿起一块精盐,捻了捻:“这么细的盐,我还是第一次见。”
生巧克力拆开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个是什么?”简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
“生巧克力。放不住,两三天内吃完。”西奥多说。
“好吃。”简说。
“超好吃!”莉迪亚已经往嘴里塞了第三块,“西奥多你从哪买的?麦里屯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爱丁堡,一个法国商人那里。”
“你怎么认识法国商人的?”
“学校里认识的。”
伊丽莎白坐在旁边,吃着巧克力,没参与讨论。她吃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嚼,表情若有所思。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西奥多从皮包最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简。
“简,这个单独给你的。”
简有些意外,接过去打开。
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瓶洗发水、一块香皂、一小瓶香水、还有六个小纸盒。
简拿起香皂闻了闻,表情有些困惑:“这个味道……很特别,我从来没闻过这种花香。”
“这个香皂比碱皂温和得多。”西奥多指了指那瓶洗发水,“这个是洗发水,洗头专用,用法我写在纸条上了。”
简又拿起那小瓶香水,拔开盖子闻了一下,手微微一抖。
“这个是……”
“香水。喷在手腕和耳后,不用多,一两下就够。”
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今年十七岁了,再过不久就要正式进入社交圈,这些东西对一个即将初入社交场的姑娘来说,分量不轻。
然后她打开一个小纸盒。盒子里放着六支颜色各不相同的口红——偏素雅的,没有大红色。
“我也不知道你适合什么颜色。”西奥多说,“就买了他们家的小样,你六个都试试,看哪个好看。如果挑中了喜欢的,把颜色告诉我,下次我带正装的回来。不同色号都有。”
简把六支口红摆在桌上,看了看这支,又看了看那支,脸上的红更深了。
莉迪亚凑过来,眼睛都直了:“我也要!”
“你没有。”伊丽莎白一把按住莉迪亚的脑袋,把她推回去,“简马上要进社交圈了,你急什么。”
“那我也快了嘛!”
“你差得远。”
莉迪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被伊丽莎白按着,没法抢。
简把东西小心地收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西奥多:“谢谢你,西奥多。这些……我真的很喜欢。”
“不客气。你进了社交圈,得用得上这些。”
简点了点头,把布包抱在怀里,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是翘的。
班纳特太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西奥多。
“哟,西奥多!”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变样了嘛。”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好看了。”班纳特太太直来直去地说,“出去读书果然不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你们几个——”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们,“看看人家西奥多,出去十个月回来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你们也该——”
“妈。”伊丽莎白叫了一声。
“我说实话嘛。”班纳特太太不以为意。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白糖罐子打开了,精盐拆了好几包,那两罐茶被莉迪亚举在手里正要念标签。
班纳特太太走过来,一样一样看了看。
“这盐怎么这么细?”
“精制盐。”
“这糖也白。”
“精制的。”
她拿起那罐“女士养颜茶”,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西奥多。
“养颜茶?”
“给您的。”
班纳特太太嘴上没说什么,但把那罐茶收得比什么都快。
她又问了几句爱丁堡的事——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西奥多一一答了。
从朗伯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田野里的草香。他沿着小路往麦里屯走,皮包轻了不少,步子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