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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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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乡间的消息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西奥多预想的要快。
他本以为可以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几个月,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告知众人。但菲利普斯太太显然没有替他保密的打算——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第二天早餐桌上,她便已经开始盘算他需要带多少件衬衫、几条围巾、冬天的大衣要不要重新做一件。
“爱丁堡比这里冷得多,”她一边往他的盘子里添培根,一边忧心忡忡地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回来说风刮得像刀子。你的厚袜子够不够?我得去问问贝茨太太,她儿子在苏格兰当过兵……”
“母亲,还有好几个月。”西奥多试图打断她。
“几个月转眼就过去了。”菲利普斯太太完全不为所动,转向两个女儿,“艾米丽,你去把我柜子里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找出来,我要给你哥哥织一条围巾。玛丽安,你去问问史密斯太太,她家那本《苏格兰旅行指南》还在不在,借来给你哥哥看看。”
十三岁的艾米丽应了一声,跳下椅子就跑。十岁的玛丽安却站在原地,歪着头看西奥多,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哥哥,”她忽然问,“你要去很久吗?”
“四年。”西奥多说。
“四年是多久?”
“就是……”他想了想,“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西奥多顿时手足无措。他不太会哄小孩子——前世不会,这辈子也没学会。他只能笨拙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结果越擦越多,最后玛丽安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说:“我不要你去。”
“玛丽安!”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哥哥是去读书,不是去打仗。不许哭。”
“可是四年好久……”玛丽安抽噎着。
“你听他把话说完。”菲利普斯太太朝西奥多使了个眼色。
西奥多会意,蹲下来跟玛丽安平视:“其实不用四年。医学院的课从十一月上到次年四月就结束了,五月我就回来了。在家里待上小半年,再去上下一年的课。所以不是一走四年,是每年只去半年。”
玛丽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你算算,十一月走,五月回,中间只有六个月。”
玛丽安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终于确认哥哥确实不会离开太久,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只是还拽着西奥多的袖子不放。
艾米丽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那团蓝毛线,脸上的笑容也重新回来了。
这时候,九岁的弟弟乔治从门外冲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树枝,满脸兴奋:“哥哥!我听说你要去爱丁堡了!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菲利普斯太太没好气地问。
“去打架!”乔治挥舞着树枝,“苏格兰人不是很凶吗?哥哥一个人去会被欺负的!我要去保护他!”
西奥多还没来得及说话,菲利普斯太太已经一把揪住了乔治的耳朵。
“哎哟——母亲!”
“你哥哥是去读书,不是去打架!”菲利普斯太太的嗓门拔高了,“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乘法表背完,哪儿也不许去!”
乔治被拎着耳朵拖出了餐厅,嘴里还在喊:“可是我要保护哥哥——”
“啪”的一声,是菲利普斯太太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乔治的喊声变成了嚎哭,然后渐渐远了。
艾米丽忍不住笑出了声,玛丽安也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翘了起来。
西奥多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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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菲利普斯家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先是父亲的信件往来。菲利普斯先生给爱丁堡医学院写了信,询问入学的具体事宜。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三周之后,一封盖着爱丁堡大学印章的信件便送到了麦里屯。
那天晚餐桌上,菲利普斯先生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需要拉丁文基础、希腊文基础、一份品行证明、一份出生证明,还有两封推荐信,以及学费。听课券到了学校再买。”他读到这儿,抬头看了西奥多一眼,“拉丁文和希腊文,你这几年学得怎么样?”
“拉丁文应该没问题。”西奥多说。这话倒不是谦虚——他的拉丁文是跟着菲利普斯先生一句一句啃下来的,这两年已经开始读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了,虽然读得不快,但胜在扎实。
“希腊文呢?”
“能读,不太会说。不过医学院应该主要是读写,够用了。”
菲利普斯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个儿子的底细——学什么都快,像块海绵似的,见什么吸什么。法语是跟着加德纳舅舅家的一位法国女仆学的,两年就说得比人家还流利。音乐是跟教堂的管风琴师学的,大提琴拉得不算精,但随手来一段海顿也不在话下。画画是自学的,艾米丽的素描就是他教的。连烹饪都是跟厨房女仆学的,结果现在是家里的厨神——这一点菲利普斯太太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他能跟英国的厨子学会做中国菜。
“希腊文都能读了?”菲利普斯太太从针线活上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你什么时候学的?”
“前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闲着没事,翻了翻你柜子里那本希腊文词典。”西奥多说。
“闲着没事翻词典?”菲利普斯太太觉得这个说法匪夷所思。
“他就是那样的。”艾米丽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上次他闲着没事,还把咱们家的账本重新算了一遍,发现史密斯先生少找了母亲三先令。”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西奥多纠正她,“而且史密斯先生不是少找,是他把六便士当成了半克朗。”
“你还去把钱要回来了。”艾米丽补充道。
“那是应该要的。”
菲利普斯太太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这个儿子,聪明是真聪明,较真也是真较真。小时候学什么都快,老师教一遍就会,会了就嫌无聊,然后自己找东西学。学来学去,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本事,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倒好,这些本事要去爱丁堡用了。
“信上还说了什么?”她问。
菲利普斯先生继续往下读:“关于学年安排——冬季学期从十一月开始,到次年四月结束,解剖、化学、内科这些核心课都在这个时段。五月到十月是长假,学生可以离校。夏季还有一个短学期,主要是植物学、助产这些选修课,不强制的,很多英格兰学生都直接回家。”
菲利普斯太太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
“那岂不是五月就回来了?”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菲利普斯先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我已经给加德纳写了信,请他写一封推荐信。另一封找布兰德牧师写。这些事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菲利普斯太太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线活又继续了——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已经织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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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牧师那边的品行证明。菲利普斯先生专门挑了一个下午,带着西奥多去拜访了麦里屯的牧师布兰德先生。布兰德先生是个和蔼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对菲利普斯先生很是客气。
“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品行自然是好的。”布兰德先生笑眯眯地在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章,“愿上帝保佑你,孩子。爱丁堡是个好地方,那里的医学院很有名。”
西奥多道了谢,接过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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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觉得这件事“成了”的,是去班纳特家那天。
班纳特太太是菲利普斯太太的姐姐,住在浪博恩村,离麦里屯不远。两家人时常走动,西奥多对那条路再熟悉不过——穿过麦里屯的主街,经过磨坊,翻过一个小山坡,就能看见浪博恩那栋红砖房子。
他骑着小马,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旁边是艾米丽和玛丽安。乔治被留在家里,因为菲利普斯太太说“他上次把班纳特姨父的花瓶打碎了,不许去”。
一路上菲利普斯太太都在念叨:“你姨妈知道你要去爱丁堡,肯定要问东问西。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都要盘根问底。还有你表妹简,多好的姑娘。你表妹伊丽莎白……”
她顿了顿,看了西奥多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表妹伊丽莎白,你见了可不许跟她吵。”
西奥多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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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纳特家的客厅永远是一样的热闹。
西奥多还没进门,就听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四年!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菲利普斯太太是怎么想的!”
“母亲,”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姨妈和姨父自然有他们的考虑。您不必替他们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父亲什么事都不管——”
西奥多踏进门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正说到兴头上,看见他进来,立刻调转了矛头。
“噢,西奥多!”她张开双臂迎上来,“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要去爱丁堡!天哪,爱丁堡!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孩子——”
“母亲,”那个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下个月满十七岁了,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医学院五月就放假了,他不过去半年就回来了。”
西奥多循声望去。
伊丽莎白·班纳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挑眉看着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比他小一个月。从小就比他矮半个头,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矮。
“表哥来了。”伊丽莎白合上书,站起来,“来跟我们告别的?”
“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想我。”西奥多说。
“想你想得不得了。”伊丽莎白一脸真诚,“你终于要走了,麦里屯的空气都要清新一些。”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污染源。”
“你不是吗?”伊丽莎白歪着头看他,“你一个人,会画画、会弹琴、会说法语、会算账、还会做饭——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让别人怎么办?”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故意的一样。”
“你不是故意的吗?”伊丽莎白掰着手指头数,“玛丽学琴,你听了两遍就能给她纠错;吉蒂学画,你随手画几笔就比她练了一个月的还好;我学法语,你张口就来,说得比我们家那只从法国来的鹦鹉还流利。你知不知道跟你做表兄妹有多累?”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用力,西奥多都担心她的眼珠子会不会回不来。
“哎……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上帝如此的不公,他给了绝世容颜,竟然还不够,竟然还给了我聪明的头脑。”
伊丽莎白伸手就要打他,西奥多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到简身后。
“简表姐救命。”
简笑着把他从身后拉出来:“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是他先招惹我的。”伊丽莎白不服气。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好了好了。”简把一盘小饼干递到两人面前,“吃饼干吧,堵住嘴就不吵了。”
西奥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姜汁口味的,甜中带辣。伊丽莎白也拿了一块,两人并排坐在窗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西奥多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干屑:“走了。”
“这么快?”
“再不走,你要打我第三次了。”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没有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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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菲利普斯太太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你姨妈说,爱丁堡的医学院很好,出来的人都能找到好差事。”
她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你表妹伊丽莎白说,等你当了医生,她就不跟你吵了。”
“她说的?”西奥多问。
“她说的。”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应该是真的。”菲利普斯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西奥多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四月的英格兰乡间,一切都刚刚开始生长。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吵架吵了十几年,谁也不让谁。但他得承认,这个表妹有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