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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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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家书
一月十五号,周一
上午的临床实习课上,格雷戈里教授宣布了一件事:从这个学期开始,临床实习不再只是在教室里看演示,每个学生都要轮流跟诊。
"爱丁堡皇家医院的门诊部,每周三上午,四人一组,跟值班大夫看诊。名单我贴在门口,自己去看。"
教室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第一次真正接触病人,既兴奋又紧张。
西奥多去看了一眼名单。他被分在第一组,这周三就去。
巧合的是,詹姆斯也在第一组。
"周三就去了?"詹姆斯有点紧张,"我连怎么摸脉都还不利索。"
"摸脉不难,多搭几次就会了。"
"你说得轻巧。"
西奥多没说话。他其实也在想这件事。他给家里那封信里写了"随大夫往贵族府邸出诊",编得有鼻子有眼。结果这周三就要去皇家医院跟诊了——万一将来家里人问起来细节,他说的跟实际对不上,就露馅了。
不过没关系。信里写的是"教授引荐""贵族府邸",跟医院门诊完全是两码事。一个是私诊,一个是公诊,程序、规矩、病人类型都不一样。只要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就不会穿帮。
他还是那句话:谎言越简单越好。复杂的谎言需要记太多细节,简单的谎言只需要守住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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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号,周三,上午。
爱丁堡皇家医院。
西奥多第一次走进这间医院。门厅很大,但不怎么亮,墙壁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石炭酸的味道,混着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带他们的是一位叫亨德森的中年大夫,瘦高个,表情冷淡,看了一眼四个学生,说:"跟在后面,不许插嘴,不许碰病人,我让你们看什么你们就看什么。"
第一个病人是个码头工人,右手被绞盘砸了,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亨德森大夫检查了一下,转头对身后说:"你们看,这种伤,保守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三根手指保不住,得截。"
詹姆斯的脸一下子白了。
西奥多没白。他以前在书里和系统商城的视频里见过类似的画面,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实物比画面冲击力大得多——血肉模糊的手指、病人额头上的冷汗、亨德森大夫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
他死死盯着亨德森大夫的手,看他是怎么检查的、怎么判断的、怎么下的结论。
亨德森大夫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反应不太在意,继续叫下一个病人。
一上午看了十二个病人。骨折、烧伤、脓肿、热病、一个疑似肺痨的年轻人。亨德森大夫问诊极快,几乎不废话,看一眼、摸一下、问两句,开药或者安排手术,下一个。
西奥多站在后面看了一上午,记了四页笔记。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以为学医就是看看书、配配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截人家的手指。"
西奥多把笔记塞进怀里,说:"不截的话,感染会蔓延到整只手,到时候连胳膊都保不住。"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
詹姆斯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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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每个周三,西奥多都去皇家医院跟诊。
亨德森大夫始终那副冷冰冰的做派,从不主动解释,也从不额外关照。但你只要仔细看,他每一次检查都极有条理:先看、再摸、然后问,最后才下结论。西奥多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冷淡,这是纪律。
到第四次跟诊的时候,亨德森大夫破天荒地跟他多说了一句话:"你笔记记得不错。"
西奥多说:"谢谢先生。"
亨德森大夫没再接话,叫了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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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课的周末。
西奥多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蘸了蘸墨水。
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膛的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窗外没有风,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开始写信。不是一封,是四封。
第一封,给母亲。
亲爱的母亲:
见字如面。
圣诞假期没能回家,我知道您一定惦记着。本月初孟罗教授接到一位贵族的邀约,请他去府上为一位老勋爵诊病。教授年事已高,不便长途奔波,便问我愿不愿意代他去。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位老勋爵住在苏格兰北部的一座庄园里,离爱丁堡有两天的路程。我到的时候,他的痛风已经发作得很厉害了,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我在他那里住了半个月,每天给他配药、热敷、按摩,还要看着他吃饭——他脾气不好,换了别的护理,他不肯吃。
说来不怕您笑话,老勋爵之所以肯用我,一是因为孟罗教授的推荐,二是因为他嫌之前的护理长得丑。他原话是:“找个顺眼的来,不然我看着就烦。”
我从未想过,这张脸还能拿来换饭吃。
勋爵府上有几位太太,见了我,也说我长得像某个意大利画家笔下的天使。我只好笑笑,不说话。这种话听多了,也就习惯了。倒是老勋爵的女儿——一位四十多岁的寡妇——非要认我做干弟弟,临走时送了我一套银质餐具,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这笔差事,孟罗教授分了我一半佣金,加上勋爵府上给的赏钱,一共挣了三十多镑。下学期乃至明年的学费,您不必再操心了。去年从家里拿的学,等我今年暑假回去,一并还给家里。
父亲的身体还好吗?入冬以后他的腿脚是不是又犯疼了?让他少出门,天冷了就在屋里坐着,看看书、喝喝茶。我给他在爱丁堡的药铺里买了几副膏药,这次一并寄回去,让他贴在膝盖上,能管用一阵子。
艾米丽又长高了吧?她上次来信说想要一条新裙子,我记着呢。等暑假回去,我带给她。乔治那小子呢?有没有好好读书?他要是再逃学,您就告诉他,等我回去收拾他。
开学在即,我这边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念。
您的不成器的儿子
西奥多
又及:我给班纳特太太和她的几位千金也备了一份薄礼,放在箱子里,等暑假回去再送。您先别声张。
又又及:那套银质餐具,您留着用。别舍不得。
第二封,给父亲。
亲爱的父亲:
见字如面。
母亲的信里,我已经把圣诞假期的事大致说了。这封信是单独写给您的,有些话,跟母亲不好说,跟您可以说。
这次去勋爵府上当护理,挣了三十多镑。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孟罗教授对我的信任又深了一层。他说下学期让我跟着他去临床见习,直接接触病人。这在医学院里是不多见的——大多数学生要到第三年才有这个机会。
我知道您一直担心我学医的前途。在麦里屯的时候,您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医生这行不容易,没有家世背景,很难出头。这话我记着,但我不怕。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去年您和母亲替我垫的那一百多镑学费,我心里一直记着。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先拿着。现在我可以跟您说了:这笔钱,今年暑假我就能还给家里。
天气冷了,别舍不得烧柴。屋里暖和了,身体就好受了。
您的不成器的儿子
西奥多
第三封,给加德纳舅舅。
亲爱的舅舅:
见信如晤。
我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我最近接触了几位贵族府上的人,他们介绍给我一些生意上的门路。
等暑假回去,我当面跟您细说。
您的外甥
西奥多
第四封,给简和伊丽莎白。
亲爱的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
见信如晤。
圣诞假期没能回麦里屯,十分遗憾。我在苏格兰北部的一座庄园里待了半个月,给一位老勋爵当护理。那地方很偏,最近的村子也要走一个时辰,夜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倒是很适合读书,可惜我忙得连翻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爱丁堡一切都好。功课虽然紧,但还能应付。孟罗教授对我很照顾,下学期让我跟着他去临床见习,算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麦里屯的冬天冷不冷?朗伯恩的壁炉够不够暖和?班纳特太太身体还好吗?
西奥多
四封信都写完了。西奥多把每一封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塞进各自的信封,在封口滴了蜡,盖上印章。
窗外已经全黑了。月亮升得更高,树影从窗纸上移到了地板上,斜斜地铺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杯子,喝了一口。
清晨。
西奥多起了个大早。他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把四封信揣进怀里,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若隐若现。街上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脚印深深浅浅地向前延伸。他沿着那条路走到街角的邮局,推门进去。
邮局里只有一个人在值班,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信件。西奥多把四封信放在柜台上,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四封。”西奥多说。
老头拿起信,一封一封地看地址。“麦里屯、麦里屯、伦敦、麦里屯。”他嘟囔了一句,把信按目的地分成两摞,“三封去麦里屯,一封去伦敦。”
“多少钱?”
“麦里屯的一封两便士,三封六便士。伦敦的远一些,三便士。一共九便士。”
西奥多从口袋里掏出九便士,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钱,把信扔进身后的邮袋里,又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柜台上的灰。
“什么时候能到?”西奥多问。
“麦里屯的三四天吧。”老头说,“伦敦的快一些,两三天。雪刚停,路不好走,慢一两天也是有的。”
西奥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邮局。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爱丁堡的灰色石墙上,给这座阴沉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马车也开始多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沿着街边的台阶往回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又散了。口袋里还有几个先令,够买明天的早饭。
他摸了摸信封贴住的地方——四封信,四个方向。麦里屯的父母、麦里屯的班纳特家、伦敦的舅舅。
信寄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