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孤舟》曲舟行

5、自由意志1 我也许失去

　　这两日林若霜一直在府外“见识世面”，第一天是顾衢陪着她逛的，两人吃了明玕阁的菜，听了当下最流行的曲儿。后来她们又去了附近的私塾，那里有男儿，也有女郎，他们朝气蓬勃，好像这真的是一个向上的时代；甚至顾衢还带她去见识了赌坊、教坊司、青楼妓馆。这里很不一样，也没什么不一样。依旧有人会为了钱财贩卖妻子，有人为了活命贱卖身体，出卖灵魂。
　　后来月上柳梢，二人无言而归。林若霜看到了来此后从未见过的光亮，同样也见识到了未见过的暗淡。
　　次日顾衢休沐结束去了国子学，林若霜知道昨日是顾衢特意要带她出去的，顾衢并非无人作陪。在潇湘馆她看见了顾衢和几个少年在一处嘀嘀咕咕，勾肩搭背，想来应该是同窗挚友。
　　今日便是林若霜自己带着小雪去逛一逛，她带着帷幕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她可不想见到林家的任何人，免得明日回门又被老东西罚。
　　她只是想再看看都城的繁华，边边角角的地方她自己不敢去。她去了茶楼听书，一听便是一天。在这里她能打探到最新的市井传闻，也能听到有心之人传递的思想。临近傍晚她便匆匆离去，晚膳还是要同顾家长辈共进的，明日回门他们应该也有嘱托。
　　晚饭时，她依旧没有见到她名义上的郎君:顾冲。只是她没想到顾衢会回来，她以为以顾衢的性子必然是要留住在国子学的，毕竟还有不到一年，顾衢便要参加春闱了。林若霜似乎已经同外面的人一样的默认顾家二小姐一定要拼个三元及第。
　　“若霜明日让衢儿陪你回门，回门礼今日你母亲已经备下，明早你和衢儿一同回去便是。”，顾父温声说道。平日顾家的餐桌上大家都是一言不发，这两日偶尔婆母来幽客居同林若霜唠唠家常，除却那日敬茶，她还未和这位公爹说过什么话。
　　“若霜谢过父亲，母亲。这几日是儿媳忘了礼数，还要父亲与母亲为儿媳操心。”她满心感动，可还是惶恐，于是起身行礼。
　　“嫂嫂……”顾母顺便递了眼色，顾衢起身去扶林若霜。
　　“霜儿，你这孩子～家里不必如此多礼，咱们是一家人，你于我和老爷而言如同冲儿、衢儿是一样的。”顾母目光和蔼的望着她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心疼。
　　晚饭后，林若霜在花园漫步，晚风和煦，春意盎然。
　　顾衢则被顾母叫了去，嘱托着她明日要注意的事。
　　“林家更重礼数，明日同林相和林夫人讲话时，切勿失了分寸。”
　　“儿知晓的阿娘。”顾衢坐在自家阿娘的对面自顾自的吃着糕点。
　　“不是刚用过膳？”
　　“儿也不知啊，近日像吃不饱一样。”这个馋猫又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水。
　　“长身体呢，晚上要不要给你加点餐？”顾母一脸慈善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越看越满意。
　　“不用了阿娘，我吃点点心过过嘴瘾就好了！”
　　“唉～看着霜儿那般拘束，我这里心就像被谁攥了一下，冲儿又是那个样子，我们终究是对不起霜儿……”那位一生与人为善的妇人，此时早已泪眼婆娑。
　　“阿娘又不是不知，嫂嫂在家中是也是被百般禁锢，而今也算有了自由。想来她那冷若冰霜的性子，应是林相管教的原因。咱们给她应有的尊重与爱护，慢慢的冰总会化的。他日若兄嫂二人当真无他意，我们再另当别论，总归我顾家是不会误了他人的对吧？阿娘！”顾衢直愣愣的看着她的阿娘，她再怎么信家人，她也怕:怕阿爹、阿娘最终还是为了阿兄毁了那女子。
　　“顾衢！你敢试探你亲娘了！”顾夫人一改往日娴雅，一副炸毛猫的样子，也许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在你眼里我和你阿爹是那种人！”顾衢被人拎着耳朵拽了起来，丢了出去，“滚回去！快去找你嫂嫂去吧，我这里可容不下顾大才子”
　　“阿娘……”她假装哭腔拍着门“我错了嘛阿娘～”
　　“滚滚滚”
　　顾衢快步离开，面露喜色。
　　“小没良心的～”顾夫人看着眼前吃完的点心，“阿苏，同样的糕点备几份送到少夫人和小姐屋内，少爷那里也送去些。”
　　“是，夫人。”
　　……
　　顾衢找了一圈，在花园看到了林若霜坐在花坛边，闭目养神。顾衢不敢出声，静静在一旁看着林若霜。春风轻轻拂过两块乳白色的玉珏，风似乎携来了雨露，丝丝凉意却又沁人心脾。
　　林若霜睁开双眼，看着站在光的阴影中的顾衢，她像神明在夕阳氤氲下伸出了手，拉起了她的“信徒”。
　　林若霜收回了手，“小姑……明日国子学那边……”
　　“嫂嫂勿忧，衢已打点好一切。”少年人的笑比夕阳更热烈也更耀眼。
　　“若霜多谢小姑。”她知言语薄的似纸，可她也做不了什么来回报，似乎只有弯下的膝，可是否此生再难直起？
　　“嫂嫂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顾衢手忙脚乱的拉起眼前人，“嫂嫂可同阿爹阿娘一样叫我衢儿。”
　　林若霜一脸为难的看着顾衢，顾衢忙解释到“阿兄也是这样叫的，若嫂嫂觉得不妥，也可以称我周行，这是师祖留的字，我还未行冠礼。所以只有些挚友同窗这般叫。”
　　“阿衢你先松开手，我叫你阿衢可好？”林若霜不想叫他们叫过的名字，“无旁人时我叫你阿衢，你也别叫我嫂嫂可好？”林若霜想只做林若霜，在相府是她是林家小姐，来了顾府她是少夫人，她是多么希望自己只是自己。她眼含春水的望着眼前人，希望她能懂她，也许那晚是林若霜昏了头，也许是她病急乱投医，也许是她在荒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可她还是选择了呼救，她伸出了手，期待着再次回握。
　　“好，那无人时我还叫你若霜姐姐？”还好，还好不是一场空，还好不再是一场梦，还好……还好“神明”握住了她的手。
　　“阿衢……”林若霜有千言万语，此刻都化作了一声低呼，她不能再多言了。顾衢感受到了她的脆弱，默默环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单薄的背。
　　温柔是每个女孩子的底色，在此基础上她们或添了坚毅，或添了勇气，不过她们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润物无声的细腻。
　　两人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顾衢将林若霜送回了幽客居。一路无言二人的气氛有点尴尬。
　　“若霜姐姐，小雪呢？”
　　“去清点下明日要带的礼单。”
　　“嗷嗷，嫂……，这几日阿兄他还好吗？”
　　“都是母亲在照顾郎君，若霜……”她都要忘了她是来给顾冲当媳妇的，顾家还是太好了。
　　“嫂嫂……”
　　“顾衢……”
　　“若霜姐姐要讲什么”
　　“阿衢先讲”
　　“不知嫂嫂想不想出去看一看，读些书，若嫂嫂想，过些日我同父亲讲。”二人早已不知不觉相对而坐，顾衢为林若霜斟了茶。
　　“顾衢，不是说好无旁人不要叫我嫂嫂。”林若霜恼怒了。
　　“阿霜……”
　　“‘？’，随你怎么叫，不要再叫我嫂嫂！”林若霜一口吞了热茶，烫的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眼含热泪。
　　“你别哭，我不叫你嫂嫂就是了”顾衢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阿衢在大楚你可以做你自己对吗？”
　　“当然，不仅我可以，你也可以，待到山花烂漫时，全天下的女郎都可以！”顾衢目光坚定，眼有星河心有山河。
　　“我真的会成为我自己吗？我在顾家只是你家的儿媳。”
　　“阿霜，去读书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大楚的。你每日都在府中……”
　　“阿衢……我可以出去吗？可以去学堂吗？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吗？”林若霜在赌，她不知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允许她读书看世界，更不知今日是善意相待，他日便逼她就范，她害怕真的和顾冲有了什么，那她真的就不是她自己了。
　　顾衢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她迷迷糊糊的自认为哄好了林若霜，便回了清客居，这两日她也没再陪林若霜，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在林若霜更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