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孤舟》曲舟行

6、身为鱼肉 身不由己，

　　次日一早顾衢早早便在门外等着林若霜梳妆打扮，而后两人一同坐进了马车。
　　“怎么少见阿衢着红妆？”
　　“衢平日驾马，穿襦裙实在不便。”顾衢吃着车上的糕点一刻没停。
　　“阿衢未用早膳？”
　　“啊？嫂…若霜姐我吃过了”顾衢面色涨红，不再吃了，害怕林若霜嘲讽她。
　　“糕点吃多了怕你积食，喝点茶水，歇一歇再吃，下次让他们备些助消食的吃食。”林若霜体贴的为顾衢斟茶。
　　到相府顾衢扶着林若霜下了马车，只有管家在门外相迎。请二人进正厅，府内与林若霜离去时无异，在这里落针可闻。顾衢实在是憋闷，看着周边静如鹌鹑的下人，她真不知这是回门的喜事，还是白事！
　　倒是让她猜对了！
　　进了正厅顾、林并行，林若霜看着堂上“那尊大佛”屈膝行礼“父亲安好”，“伯父安好。”
　　“好好都好……”有些恶鬼装起人来真是像样。
　　“衢儿今日未去国子学啊？昨天还同顾兄说：今日让霜儿自行回门便是，两家既已结下秦晋之好，何须如此多礼。”
　　“顾家已拖累嫂嫂，定不能再怠慢了嫂嫂”顾衢一脸认真，她还是太嫩，那老狐狸等得便是她那一句“拖累”之言。狐狸爽声大笑，却未料到有人会在此时柔声打断。
　　“阿衢！若霜既已进了顾家门，便是顾家人，顾家于我百般照顾，何来亏欠，小姑此言将我置于何地，婚事也是父亲亲口应下，一手促成，此言又将父亲至于何地。”
　　“嫂……”顾衢还没认清那只老狐狸，只不过此刻林若霜一个眼神就能安抚下她那颗杂乱的心。
　　“霜儿越发活泼了，看来顾家兄嫂对你也是百般宠溺啊。”顾衢后背一阵冷风，林若霜更是下意识颤了一颤，就问你鬼魅死盯着你你冷不冷？
　　“父亲……”，“顾伯父……”
　　“霜儿回门还没看到过你母亲呢吧？你出嫁那日她就病了，为父陪你一同去看看吧。”林浦起身走在前边，回身看向顾衢，“衢儿同杨伯去逛一逛吧，拙襟近日不便见客。”
　　林浦停在昔日母亲的院前不再进一步，面带阴翳“霜儿去看看你母亲吧，看完了你我父女再细聊一聊也不迟！”他转身进了凉亭喝茶。
　　林若霜莫名感到一阵惊寒，这周边连个会叫的鸟都没有。到了门前她愈发犹豫，柳氏早已看破了她，可那位母亲还是在善意提醒：逃出去！
　　她迟迟不肯推门而入，但是屋内传来阵阵怪味。似中药又掺杂着腐败味，当她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床榻旁放的冰盆。她心道不好，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掀开薄纱，那一刹那，她顿坐在地上瞪大双眼。
　　她不敢信，怎么会？前日谆谆告诫还在耳畔，妇人和风细雨的言语刚沁入她的心。可现如今柳氏就躺在那里，露在外面的皮肤惨白腹部隆起，没有一丝生气。
　　林若霜狠狠的咬着牙，泪水不知不觉划过了她的脸颊。她有太多疑惑，也有太多不甘，可现在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就这样双手紧握、眼神空洞，呆坐在那里再无一丝动作。
　　“小姐，老爷有请”
　　林若霜从地上爬起来，甩开扶她的人，直冲冲的跑向凉亭，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魔鬼。
　　“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林若霜扑到林浦身前想要掐住他，掐死他！掐死他！无数的声音在呐喊。林浦一掌便将她扇至一旁，随即便有人制住了她。
　　“林若霜，相府只是本相的相府。在这里不听话，自当要亲自下去给列祖列宗赔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本相的决定无人能质疑。”林浦静静的看着林若霜等着她开口。而林若霜如一滩烂泥般铺在地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我以为你会像你母亲一样跪在我面前求我，让她入土为安。可你没有你还不如她！”林相轻抿着手中的茶，细细品尝。
　　“不听话？你就是下一个她！”林浦拂袖而去。
　　林若霜怒目圆睁，看着那道背影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没用的！她要出去！她要先出牢笼！否则此生只能任人宰割，可路在哪啊？
　　她伏在亭内的座椅上大口呼吸着，此刻的空气如此稀薄，她感觉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母亲～！”林若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这份即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痛。她放声哭着，哭出了往日的委屈，哭出了今日的哀伤。那是言语与文字难以描述出的痛苦。此间爱她人不多，也许只此一个，而今却无一人！可她又能为那位母亲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到。
　　“要冷静，要冷静！他要干什么？为何不为母亲办丧事？为何不让母亲入土为安？为什么今日套顾衢的话？”所有的疑问无一有解，让她再度崩溃！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这般无力，在这里仿佛迷雾笼罩，无力回击！
　　后来不知何时下人搀扶着她回了前厅，林若霜任由泪水流下，像一具行尸走肉。
　　“嫂嫂！这是怎么了”顾衢接过了林若霜，轻声询问。林若霜呆呆看着她，眼泪再次止不住的流。
　　“霜儿勿要忧虑你母亲，她若知道你这般定是不放心的。快来吃饭吧，世侄都饿了。”林浦要再次从顾衢手中接过林若霜，后者如同受惊小犬缩进顾衢怀中。
　　“阿衢我们走吧，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吧！阿衢～带我走吧～阿衢～” 林若霜泪如泉涌，死死环抱着顾衢。
　　“嫂嫂……”
　　“林若霜！你别忘了我讲过什么！你母亲病重你竟然不在床前尽孝！”林浦少有的勃然大怒。
　　“林伯父，嫂嫂这几日身体就多有不适，今日才得好转，现下好似又有些烧了”顾衢探了探林若霜的额头。“此前家母生病，幸得陛下恩赐，时至今日御医还未离去，小侄领嫂嫂回家看一看，先行告辞！”
　　顾衢未看林相脸色，打横抱起林若霜转头便出了府上了马车。
　　林相看着离去的二人，心中更加烦躁“杨伯，派人看好小姐，少爷那边派人嘱托再安分些许时日。”
　　……
　　马车之上，林若霜蜷缩在一角，她的泪早已干涸，直愣愣的看着马车的一旁，安静的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顾衢试探着开口“阿霜？阿霜？……”
　　林若霜未理会顾衢，顾衢也不敢再多言，只是用帕子细细擦着眼前女子的泪痕。她望着林若霜心绪纷飞：来时她是那般风姿绰约，而今发丝凌乱满面泪痕，双眼红肿。
　　“阿霜，可请阿父向陛下求情，让御医为伯母看一看可好？”顾衢试探着开口。
　　“！”林若霜豁然起身，又被车顶狠狠撞了回去，她抓住顾衢的衣袖“阿衢！应该为林夫人请道士的！我可死而复生，她为何不可！”林若霜眼冒金光。
　　此前林若霜坚定的相信人哪有什么前世今生，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怪谈。即便后来她来了这里，她也只觉得是时间错位，空间凌乱，可此时她希望有神能救那位妇人，那位软弱却不失温柔，良善却被欺负的可怜女子！
　　“不对，不对，招来的也可能是孤魂野鬼。”她眼中的光又散了，瘫坐在马车上。
　　顾衢整个人也是懵的，刚刚的信息量太大了，她好像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她自己做不了决定，想来还是需要找父亲商讨。
　　回过神来时，顾衢将林若霜拽进怀里，一下下安抚着受惊的雀儿。林若霜顺势缩进了顾衢的怀里小声啜泣，“阿霜喝点水吧，好不好。”
　　顾衢将茶杯递到了林若霜唇边，她一点点抿着茶水。这几日所有的狼狈都被这人看了去，那日的“求救”，今日的失态。没关系的，本意不也是要利用顾衢的怜悯，活的像个人嘛。
　　“阿衢……我娘亲她……好似……仙去了……她……”，林若霜大口喘息粗气，再也说不上半个字来。
　　“不说了，不说了！”顾衢给她顺着气。
　　“让我说完，她……”林若霜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上气不接下气。顾衢却不敢打断她说话“母亲她像是溺水……她的脸……惨白……如纸……帮帮我吧，帮帮我查一查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就她一个亲人了，为什么林浦密而不发？”，林若霜将头埋进顾衢肩颈的衣料中，汲取着难得的温暖。
　　二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到了顾府。
　　“嫂嫂？”顾衢小声叫着不见有回应，于是只能躬身抱着她的嫂嫂下了马车，怀中人不知是真睡还是不肯面对。
　　将人送至房中吩咐好小雪，顾衢急急忙忙去见了父亲。
　　书房中二人对坐，顾均眉头紧锁，“我会去派人调查，此事你不宜插手，至于其他你随心即可。”
　　“是，阿父……那林相？”
　　“他的那些腌臜手段你知道就好，若霜那边……唉！你去看看吧”顾均回到书案前奋笔疾书。
　　顾衢去了幽客居，推门而入便看见小雪红肿着眼眶站在一旁，担忧的看着床上的人。而床上的人就那样望着窗外，恍若无人。
　　“小雪，你退下吧。”顾衢贴心的带来了清淡的吃食。“阿霜吃点吧”
　　“顾衢，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不要让她们进来。”
　　“好”
　　“可以陪陪我吗？”
　　“好”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半个月，顾衢每日下学都来陪林若霜吃饭，陪她睡觉，而林若霜像个木偶一样，顾衢让她干嘛就干嘛。顾衢去国子学时，顾夫人时常来看林若霜，她不敢在林若霜面前掉一滴泪，家里的长子她要操心，儿媳又呆愣了。有时她心中闷得不行就去找小姐妹喝酒解闷。
　　“嫂嫂这样和死有什么区别？”
　　“顾衢吃你的饭，吃完给霜儿送去，我出去了今日不回来了”顾均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家夫人心里烦闷，往日家中无事还可约人来府叙旧，而今……“唉！衢儿你去看看吧”，家中就这么个全乎的年轻人了。
　　顾衢又踏入了幽客居，她已经很久没回过清客居了。看着出门吹风的林若霜，她知道这是个好兆头。“嫂嫂，明日我休沐，我们去明玕阁听曲饮酒去吧，去城郊春游也可！”顾衢的欢快似乎带动了林若霜，她抬头望着眼前的“朝阳”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