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孤舟》曲舟行

3、嫂嫂 代兄迎妻

　　自从那日从祠堂回来，林若霜就被监管了起来。没有林相的许可，她连小院门都出不去，她就这样被磋磨着，眼看暮春将至。
　　她赢来了一个“好消息”，因为她快要嫁人了，这几日天天被老登从宫中“淘来”的“绝世‘老’礼仪小姐”教着“不时兴”的礼数。每天卯时一刻被拉起来，恨不得子夜才睡。真不知道这要是再嗝屁，算不算工伤！真想一觉不醒，再死一次！这偷来的时光一点都不舒服！
　　四月之交，朔日日暮。
　　朱门设宴，紫府悬旗，红鸾紫凤神光。……喜乐相和，礼炮鸣场。亲友俱皆欢，笑聚高堂。顾家老爷与妻子站在长子的门前，苦口婆心却连房门都进不去“冲儿，一会你要不要见一见若霜那孩子，说起来你二人也算青梅竹马……”
　　“阿爹，阿娘你们去吧。这大喜的日子，谁见了我都不会开心。”
　　“冲儿……”顾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连门都不肯出。她的泪如雨下，哪个母亲不想以身代儿疾。可是老天就是这样的不公，为非作歹的恶人依旧四处张扬，形如枯槁的老翁也能逾墙而走，偏偏是她那一心为民的儿啊……
　　“夫人，再给梯航一些时间吧，我们先去前厅，不要一会再怠慢了若霜”顾老爷眸光闪烁，搀着自家妻子缓步至前厅，等着新妇上门。
　　相府林若霜如同傀儡般，从寅时便被薅了起来，衣服穿了不知几层，妆不知画了几遍，好像随便进来个人就能“指导点评”一二。此时的她任人摆布，早已“灵魂出窍”，想着天马行空。
　　不知去了顾家能不能出门，不知顾家的长辈会不会为难于她，也许顾家的女郎会帮她把，那女子生的那般明艳，为人也应当正直吧。未来的郎君应该不会用强吧，没事没事他腿不行我可以跑。好累啊，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热的，发烧了吧也许。
　　日影渐长，林夫人来了小院，今日她要送她的骨肉离“家”，离开也好，日后只她一人受苦就够了。林夫人谴退了下人，她再次执手相看，看向她的霜儿。
　　“霜儿，此去若非礼数所限，不论如何不必再归。嫁妆里有几间铺子是你外祖在时便有的，若你在顾府受了委屈，便将其兑成银两，像你之前说的，这大楚除了相府哪里容不得女郎？这个家从未为你遮过一丝风雨……”
　　林若霜心有所动，丝丝缕缕的酸涩正渗透她的心，喉咙发紧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这是她的感受也是“她”的感受 。
　　“母亲！”
　　她嘶哑着喊着眼前的妇人，死死攥着她的手，想溺毙前抓到唯一救命稻草。是“她”在嘶吼，只有她！只有她是真心爱自己的，却也不是爱自己的。
　　“霜儿，我早已出不去了，我的儿也出不去了……我的儿自幼读的诗书不比哪个男郎少，我的儿隆冬腊月，酷暑严寒没有哪一夜是三更前睡得，我的儿啊！她本该像顾家小姐那样夺目耀眼。可只因她生在了林家，就要比这世间女郎低一头！霜儿，你替我儿看看这世间大好山河吧”
　　此刻她二人都知道这话中的含义，两人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后来林夫人扶她出了门，林若霜还沉浸在悲痛之中，若是“她”还活着，这位可怜的母亲还有一个爱她的人，可此时两人竟是如此同病相怜。
　　林若霜红着眼，执着扇，被人搀上轿子。她错过了林夫人的灼灼目光，更错过了马上的那一抹颜色 ：少年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顾衢打马还家，此刻心中不知是悲是喜。也许若霜姐姐会让兄长敞开心扉吧，可这位嫂嫂余生又该如何。
　　绿輧绀幰纷如雾，节鼓清笳前启路。
　　顾衢白马金鞍，控马而行，锦鞯罗帕，光彩照人。身后千骑簇拥，旌旗半卷，十里红妆相随。这是顾家能做到最大的补偿了，自家男郎娶亲，却不得不让女郎迎妇入门。
　　队伍行至顾府门前，衢本意是下马去扶轿中的新媳。可不知为何她将人拦腰抱起，惊的林若霜险些丢了手中的扇子紧紧抓着那人的前襟。这时她才看清来者何人，明明是那日的女郎:面若冠玉，香腮如雪，明艳如荷。
　　“衢唐突了嫂嫂，今日全程本应兄长在侧，此举实属无奈，衢迎嫂嫂进门便应全了礼数！不敢怠慢嫂嫂半分。嫂嫂搂紧，衢送嫂嫂进门”她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抱着怀中的娇娘阔步入了门。
　　“顾…小姑…我可自己走的…这…”林若霜紧紧用手搂着顾衢的玉颈，面色涨红哪里还顾得什么礼数，就怕那人一不留神把她摔下去，看着细胳膊细腿的。
　　“嫂嫂勿忧，今日进了顾府便把这里当家，一会同嫂嫂行礼的还是衢”
　　“啊！不是鸡？”
　　“哈哈哈，嫂嫂说笑”顾衢笑的爽朗，反倒显得林若霜心虚。迎亲的是她，抱进门的是她，一会拜堂的还是她，那……
　　不待林若霜多想，她便被那所谓的小姑送至堂前。昏昏沉沉的走完流程又被人送回了新房，这场盛大的“热闹”又与她无关。
　　“红双喜，鸳鸯彩绘，剪纸洞房窗。……花生枣，锦被铺床。”
　　她就坐在床边一动未动，不多时那位女郎便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女郎此刻仍身着红袍“嫂嫂累了一天饿了吧，阿娘让我给嫂嫂送些吃食”，顾衢将手中食盒打开，摆好一切招呼着林若霜用膳：“嫂嫂快来吃啊！”
　　“小姑也没吃吗？”
　　“是啊，今日兄长的活都让我干了，累死了！嫂嫂也累了吧，一会我们吃完，就早点休息吧”她体贴的给林若霜递着碗筷，边说边吃“这辈子就这一次够我受得了。”
　　“小姑他日嫁人还得再累一番”
　　“！”顾衢震惊抬头看着埋头干饭的林若霜，她好像少了几分拘谨，这吃饭的样子也不像林家那顽固教出来的。
　　“我为何不能娶？嫂嫂”
　　“！”这次换林若霜震惊了“那日你同我说我大楚女郎如何不同？可否细讲与我”
　　“百闻不如一见，过几日带你出去看看，林伯父他……”顾衢不敢抬头看林若霜，因为她的眼睛太过炙热，像是一团火。可这般渴望自由的女子，真被关了整整十七年吗？
　　“是，他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旁人同我讲府外之事。可我还是偷跑出去不只一次，我不记得我看见过什么，听到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不想！不想屈从父亲的淫威，不想沉寂在后院深闺……”林若霜深深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哪个林若霜了。
　　“小姑～”她眉目含笑
　　“嫂嫂？”顾衢满脸疑惑
　　“一会是郎君来，还是小姑代劳～”林若霜故意调笑，可恶这悲哀压抑的气氛必须得变一变！
　　“兄长的伤势还需静养，这合卺之礼便省了吧，嫂嫂？”
　　“小姑不是说你替郎君全了礼数，这酒省便省了，可今夜……小姑，我一个人不敢睡。”林若霜凭着21世纪的厚脸皮调戏着一个古人。
　　“若霜，衢儿”顾母的到来打破了顾衢的尴尬。
　　“阿娘”，“母亲”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都快坐！”顾母拉着二人的手又重新坐到了桌前。
　　“饭菜可还合口”她含笑看着林若霜
　　“阿娘做的当然好吃！”
　　“衢儿，今日怎么这般莽撞！”
　　“谢谢母亲”林若霜眼眶微红，胸腔内那颗心脏好像要挣脱束缚，冲破枷锁，还未有人特意为她做过一顿饭，哪怕是柳氏也没有。
　　若霜不知此时的柳氏就躺在“她”离去的池边，她永远的和她的女儿团聚了。
　　终究是母女连心，这夜林若霜的泪如泉涌，她怎么也控制不住。吓坏了屋内的顾家母女二人。
　　手忙脚乱的顾衢替她擦拭着眼泪，顾母上前抱住了她“委屈你了孩子，霜儿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同阿娘讲，你离了家来了顾家，我便是你阿娘，老爷便是你阿爹，你还有衢儿，冲儿。冲儿他啊想不开，你若是不愿，便当他是你阿兄，他日若遇心仪之人，我们也不会强留你。不要难过了，顾府也没太多规矩，平日你也不用给老爷和我请安奉茶，想家了便回家住上几天，冲儿不能陪你你就叫衢儿同你去，省的她不读书时去瞎混，不要哭了乖孩子，我来便是同你说这些的，反而给你弄哭了。累了一天了你早些休息吧”
　　离开顾母的怀，她感觉少了些什么，又多了点东西“母亲也早些歇息”她将顾母送出了院落，回看那间房，不知那人打算什么时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