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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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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实战和容念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殷无渡说的“实战”是带他去渡魂司后殿的训练场,摆几个木头人,教他怎么用那把刻着“渡人者自渡”的剑。他甚至在前一天晚上对着那盆素心梅练了好几个拔剑的姿势——右手握剑柄、左手虚按剑格、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他觉得挺像那么回事的,那盆花大概也觉得不错,青色的果实在风里晃了晃,像在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殷无渡没带他去训练场。殷无渡带他去了忘川边。
忘川是九幽最阴寒的地方。河面比冥河窄,水色却深得多,不是黑也不是蓝,是一种沉沉的墨绿色,像放久了的铜器上生出的锈。河岸边寸草不生,连九幽常见的鬼针草都不长一根。石头是青黑色的,被水汽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滑得像涂了油。
水里泡着十几只怨魂。
不是他平时甄别的那种——缺个胳膊少条腿、执念没消所以留着不走的那种普通游魂。这些是凶魂。怨气已经渗进了魂魄的每一根丝,从头到脚裹着一层黑红色的煞气,在水里翻滚的时候把忘川的水都搅出了漩涡。它们没有脸,或者说脸已经被怨气啃干净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嘴巴、耳孔。
“渡。”殷无渡站在岸边,玄衣被水汽打得微微翻卷,赤色靴履踩在青黑色的石头上,稳稳当当的,好像脚下的滑苔不存在一样。
容念握着剑,手心里全是汗。
“师尊,我——”
“渡不了就别回来。”
容念转头看殷无渡。殷无渡根本没看他,凤目半阖,面容冷淡,和平时批生死簿的表情一模一样。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从来不开玩笑。
容念深吸一口气,把剑握紧,走向水边。
第一只凶魂扑上来的时候,他差点被拖进忘川。那只魂的怨气凝成两只手的形状,五指分明,指甲的位置是五根尖锐的黑刺,抓向他咽喉。他侧身躲开,脚底在滑石上打了个趔趄,剑挥出去的时候完全是本能——不是砍,不是劈,是“渡”。剑身上的“渡人者自渡”五个字在忘川的幽光里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剑刃上流出去,缠住那只凶魂的怨气。不是压制,是化解。
那只凶魂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怨气在金光的缠绕下寸寸碎裂。黑红色的煞气从它身上剥落,碎成千万片,飘进忘川水里。煞气底下露出来的魂是淡青色的,瘦瘦小小的,看轮廓是个少年。
然后他听见那个少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但在那声嘶吼的余音里,这句话清晰得不可思议。“谢谢。”
容念愣在原地。那只被渡化的魂魄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化作一点流光,消失了。但他愣住不是因为那句“谢谢”。是因为那声音——和沈鹤卿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那个调子,那个尾音,那个说“谢谢”时开口和闭口之间极细微的停顿,全都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第二只凶魂已经扑上来了。
三只。五只。十只。容念不记得自己渡了多少只。他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握剑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青黑色的石头上,被水汽一冲就没了。每一个被渡化的凶魂都会说一声“谢谢”,每一句“谢谢”都是沈鹤卿的声音。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和沈鹤卿一模一样的声线、语速、尾音。他把这件事硬生生压进心底,没有停手,没有问,因为殷无渡就站在岸边看着他。
等最后一只凶魂消散在忘川水面上,容念终于撑不住了。他用剑拄着地,膝盖弯着,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桃花眼半阖着,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被汗水衬得格外鲜艳,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朱砂。
他抬头看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三步之外,玄衣未湿,呼吸未乱,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容念做的一场梦。他看着容念,凤目从睫毛底下递出一点极淡的光。然后他转过身。
“走。”
就一个字。容念拄着剑站起来,腿肚子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跟上去了。走到殷无渡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句话。殷无渡说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
“第一次渡了十七只。不错。”
那两个字——“不错”——落在容念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手上的口子突然不疼了。
但不是每一次都“不错”。容念第一次渡魂渡到哭,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天。九幽的雨还是那个样子,忘川水汽凝成的,冷得刺骨,落在皮肤上不弹,直接往下淌。他站在忘川边,面前是一只军魂——和殷无渡之前扛过的那种一样,上古战场的,困了上千年,怨气浓得像是把一整个战场上的血都浓缩进了这一只魂里。容念的剑刺进军魂的怨气时,剑身被煞气裹住了,拔不出来。他双手握剑柄,脚下蹬着青石,整个人往后仰,但那团怨气像泥沼一样越缠越紧。军魂的煞气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开始往手臂上攀。冷。不是皮肤的冷,是骨头缝里的冷,像是有人把忘川的水直接灌进了他的骨髓里。
然后那只军魂发出了一声咆哮。不是嘶吼,是咆哮——带着千年未消的怨毒和战场上所有死者的不甘。声音撞在忘川的水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容念的虎口彻底裂开了。血从旧伤里涌出来,沿着剑柄往下流。他还在咬牙撑着,不肯松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背。
是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他身后,身体贴得很近,胸膛几乎抵着他的后背。玄衣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凉凉的贴在容念的后颈上。他的右手覆在容念握剑的手背上,五指收拢,把容念的手和剑柄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比容念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腹上有握剑磨出的硬茧。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和军魂的阴寒撞在一起。
“不是这样用的。”他的声音从容念头顶传下来,很平,但声音里的气流感比平时重了一些——他也是从远处掠过来的,不快,但赶得很急。“渡魂之术,力不在手,在心。”
他握着容念的手,把剑缓缓推出去。不是砍。不是刺。是送。剑身上的金光从“渡”字开始亮起,沿着剑刃蔓延到剑尖,然后像水一样流出去,裹住军魂的怨气。不是压制。是渗透。金光从怨气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点一点地把黑红色的煞气拆解开来,碎成千万片,落在忘川水面上,像下了一场极细的灰雪。
军魂的咆哮渐渐弱了下去。煞气剥落之后露出来的魂是淡青色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死的时候还在等一声收兵的号角。
然后他消散了。
容念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殷无渡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握得很紧,指节硌着指节。过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时间,那只手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拿开的,是先松了力道,然后滑过容念的手背,擦过他被血浸湿的指尖,最后才垂落下去。
“继续。”殷无渡说。
容念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把剑交到左手——右手已经握不住了,虎口的裂口翻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脚边。他没有说疼。但殷无渡低头看了一眼他滴在地上的血。然后他做了一个容念没想到的动作。他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条布,把容念的右手拽过来,缠住了虎口的伤口。动作不轻,甚至有点粗,力道拽得容念往前踉跄了半步。但他打结的时候手指很轻,和当初容念给他打活扣时一样的轻。
“说你蠢。”他低着头打结,声音冷淡,“你不会躲?”
容念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说不渡完不能回去吗。”
殷无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容念来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
“休息。一盏茶。”
容念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把缠着黑布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鼻尖红了。不是冻的。是刚才被那只军魂的怨气刺的——怨气入体的时候他咬紧了牙一声没吭,但眼睛里的水压了好几次都没压回去。现在坐下来,那些压了又压的东西终于从眼眶里漫出来了。不是哭。是水自己流下来的。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脸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站起来,走到殷无渡身后。
殷无渡站在水边,背对着他。
容念张开手臂,从后面抱住了他。很轻。像在抱一棵树,又像在抱一块被雨淋了很久的石头。他把脸贴在殷无渡背上,玄衣是湿的,凉凉的,底下的体温透过湿布渗出来——是热的。那颗心脏在玄衣底下跳动着,节奏很稳,和他的主人一样不慌不忙。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湿布里,有点含糊,“谢谢你。”
殷无渡没有挣开。他站在雨里,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拿衣服盖住了头。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来次呼吸那么久——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怕震碎什么。
“一盏茶到了。”
容念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分不清擦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吸了吸鼻子,把剑换回右手——右手还在抖,但虎口缠了布条,握上去没那么滑了。
“我好了。”他说。
殷无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容念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桃花眼被泪水洗过,反而更亮了。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沾了一滴水,将落未落的。
“继续。”殷无渡说。
那天容念又渡了九只魂。加起来二十六只。回到偏殿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扑在石阶上就不动了。腿酸得抬不起来,右手的虎口隔着布条还在往外渗血,左边的袖子被怨气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花。我今天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素心梅的青色果子已经微微发红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
他趴了一会儿,翻出竹简。刻刀握在手里,刀尖在抖——手还没缓过来,他换了左手刻。左手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清。
“第一百五十三日。实战。渡凶魂二十六只。虎口裂了。”停了一下。“师尊说‘不错’。两个字。就两个。”又停了一下。
“他还握了我的手。教我用力不在手在心。”
最后一行刻得更歪了。因为左手实在使不上劲,刀尖一直在滑。
“我抱了他。他没有推开我。”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石阶上。冥河倒悬在头顶,无声地流。那盒糖被他放在枕头边,他从里面摸了一颗桃花味的塞进嘴里。还是那种“假装自己是糖的花”的味道。但今天他觉得这个味道好像顺口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人握了他的手。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人给他缠了伤口。可能是因为他说“继续”的时候声音和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那一点点不一样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容念闭上眼睛,含着糖笑了一下。
渡魂司正殿。同夜。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容念今天的竹简。左手刻的歪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他看到了“他握了我的手”。看到了“我抱了他。他没有推开我”。他的手指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下次推开。”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把这四个字涂掉了。涂得很轻,朱砂的墨迹薄薄地覆在上面,底下的字还能隐约看出来。他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殿外有脚步声。判官端着茶进来,把茶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殷无渡袖口沾的血——不是他的。是容念的。
“司主。”判官的声音很平,“你今日渡了三只上古军魂。回来的路上又替他渡了九只凶魂的后续煞气。自己的伤还没好。”
殷无渡没有说话。
“你从来不教徒弟。”判官说,“以前不教,现在不教。但你在教他。”
殷无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忘川水泡的茶永远是凉的。他放下茶盏。
“他不一样。”他说。
就四个字。
判官没有再问。他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殷无渡。殷无渡已经把竹简重新摊开了,翻到第一天那页,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有的。”旁边是后来写的那两个字——“甜的。”他坐在那里,凤目半阖,神情冷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判官注意到一件事。殷无渡的右手搁在案上,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握过什么东西的弧度。像是在留住那个温度。判官轻轻带上了门。殿外,冥河无声流淌。九幽没有白天。但这一天,容念用左手歪歪扭扭刻下“他没有推开我”的时候,有一只手正在正殿的烛火下,把“下次推开”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