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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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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容念第一次正式见沈鹤卿,是在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下午。
那天他刚被殷无渡从忘川边拎回来,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早上渡了十二只凶魂,右手的虎口旧伤又裂了,左胳膊被一只怨魂的煞气刮了一道,袖子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一道红红的印子——没流血,但火辣辣的疼。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沾着忘川边的泥点子,靴子里灌了半靴水,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他就是这样一副尊容,走进渡魂司正殿,准备跟师尊汇报今天的实战成果。
然后他看见了沈鹤卿。
沈鹤卿坐在正殿客座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但肩是松的,不端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容念身上——从乱糟糟的头发,到沾泥的脸,到破袖子里露出的红印子,到还在咯吱响的靴子——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被逗到了的、忍了一下没忍住的、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的笑。月牙眼弯弯的,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
“这位想必就是容念了。”他说。
容念赶紧站直了行礼,结果一弯腰靴子里的水挤出来,又响了一声。他的耳朵尖从耳垂红到耳廓。
“师师师伯好!”
沈鹤卿把手放下来,嘴角还翘着。“你师尊没给你备一套换洗衣裳?”
“备了备了!”容念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别完左边右边又掉下来,“我就是还没来得及换——不是不是,是我师尊让我实战完了先来汇报——也不是——是我自己忘了换——”
“行了。”殷无渡的声音从殿首传下来。
容念闭嘴了。
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手里翻着生死簿,头都没抬。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玄色外袍——其实也不是新的,就是洗得比平时勤的那件,袖口的纹路还没被水汽泡软。他的目光落在生死簿上,但容念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停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是容念进门之后停的。也就是说,从容念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没再翻过页。
“这是你师伯,沈鹤卿。”殷无渡说,语气平淡,“以后他会常来渡魂司。”
容念又行了一礼。沈鹤卿也站起来回了个半礼——长辈对晚辈不用回全礼,他回半礼是客气,也是一种很自然的亲近。坐回去之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见面礼。”
是一小罐药膏。白瓷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红纸,上面写着“金疮”两个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笔画转折处有细微的圆润感,和殷无渡那种瘦硬的笔锋完全不一样。
“自己调的。”沈鹤卿说,“你师尊说你最近实战多,经常会受伤。”
容念接过药罐,手心托着,拇指摸了摸那张小红纸。然后他抬头看了殷无渡一眼。殷无渡正在翻生死簿——不对,他正在假装翻生死簿,因为他翻的那页是他今天已经批过的,上面有他的朱砂笔迹。容念认得那个笔迹,因为刚才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殷无渡翻回去重看自己批过的文书。
殷无渡。
“谢谢师伯。”容念把药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和那方绣着鹤的帕子放在一起。帕子和药罐在袖袋里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瓷声。
“你手怎么了?”沈鹤卿忽然问。
容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缠的黑布已经被血渗透了,布条的颜色从黑的变成了深褐色。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小伤。我师尊给我缠过了。”
沈鹤卿看了殷无渡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收回来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容念面前,从他袖子里把那罐药膏又拿了出来——容念还没捂热呢——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小块,然后拉起容念的右手。
“布条解了。”他说。
容念看了看殷无渡。殷无渡没有表情。殷无渡正在生死簿上写什么东西,但容念的角度能看见他的笔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落下去。他在听。
容念把布条解了。虎口的裂口翻开来,边缘被水泡得发白,里头红红的,看着比实际更吓人。沈鹤卿“嘶”了一声,不是夸张的那种,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看到别人家的猫摔破了皮。他把药膏涂上去,手指很轻很匀,一点点推开,涂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用指尖打圈揉了两下——大概是怕药膏结块。然后他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条新的白布,替容念重新缠上。打结的时候他打的是蝴蝶结。不是活扣。是蝴蝶结。两片布头翘起来,像两只小小的白耳朵。
容念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愣了半天。“……师伯。这个是蝴蝶。”
“嗯,我只会打蝴蝶结。”沈鹤卿理直气壮地说,月牙眼又弯起来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但很淡,不是取笑,是那种觉得你可爱所以自然而然笑了的语气。
容念看着手上的蝴蝶结,嘴角抽了抽,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弯的,和沈鹤卿的月牙眼两个画风——一个是桃花瓣,一个是月牙钩,但弯起来的弧度居然有点像。
殷无渡把笔搁下了。搁得很轻,但墨点溅了一小滴在纸面上。
沈鹤卿没有回头。他把药膏盖好放进容念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这罐给你。你师尊要是忘了给你备换洗衣裳,你来找我。”然后他转头看了殷无渡一眼,“对吧,无渡?”
殷无渡没理他。
沈鹤卿笑了笑,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走了。下次来给你带桂花糕。”他说完真的走了,月白的身影穿过殿门,经过回廊的时候还跟判官打了个招呼——“判官大人今日气色不错。”判官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公子客气。”
正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容念举着右手,看着那个蝴蝶结,又看了看殷无渡。殷无渡低头在写东西。容念走近了几步,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生死簿上那行字是:“今日渡凶魂十二只,右臂轻伤。无碍。”下面还有一行正在写:“左手亦——”写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左手受伤的事还没写上去,就走神了。
容念的脚步声让他回过神来。他放下笔,把生死簿合上。
“那个。”容念把手举高了一点,蝴蝶结的两只白耳朵晃了晃,“师尊,这个结你会系吗?”
殷无渡看着他。那个表情容念说不上来——大概是一个人想把你的蝴蝶结扯了又忍住了,想说你幼稚又发现自己没资格说,最后只能什么表情都不做。
“不会。”他说。
“我教你呀。”容念蹲下来,把右手伸到殷无渡面前,用左手去够那个蝴蝶结的带子——够不太到,因为左手胳膊上有伤,抬起来的时候嘶了一声,“很简单,就是这样——然后这样——然后一拉——”
殷无渡看着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比划,蝴蝶结的白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他垂下眼睫。
“不需要。”
“万一以后师伯不在,我又受伤了——”
“有我在。”
容念停住了。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不留神就听不见。殷无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了,手里握着笔,字迹一如既往的瘦硬锋利,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容念蹲在那里,桃花眼眨了眨。然后他站起来,把右手举到眼前,对着那个蝴蝶结左看右看。两只白耳朵翘翘的。他觉得这个蝴蝶结好像也没那么幼稚了。
“行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沈鹤卿第二次来的时候,真的带了桂花糕。而且不是两块,是一整碟。碟子是青瓷的,底下垫了一块粗布,端过来的时候桂花糕还在冒热气——九幽没有厨房,容念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蒸的。他自己在人间赶尸的时候住过义庄,知道有些地方的人家会在后院留一个小灶,但九幽哪来的后院。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沈鹤卿坐在揽月阁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月牙眼眯成两条线。“偏殿后头有个废弃的小厨房,你师尊以前用过,后来不用了。我收拾了一下。”
“我师尊会做饭?!”容念差点把桂花糕呛进鼻子里。
“不会。”沈鹤卿喝了一口茶,“但他会烧水。以前他住在渡魂司的时候——那会儿还没你呢——他每天夜里起来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一个时辰。也不看书,也不批文书,就那么坐着。”
容念把桂花糕放在碟子边上,忽然不吃了。他想起很多个夜里,他在偏殿石阶上刻竹简的时候,正殿的灯总是亮着的。他一直以为殷无渡在忙。
“他坐一个时辰干什么?”他问。
沈鹤卿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茶叶是陈的,泡了太多遍,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他把茶盏转了半圈。
“等人。”他说。
容念没有问等谁。他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已经凉了,桂花的香气变淡了,甜味却还在。
沈鹤卿来渡魂司的第三天,碰上了容念在帮判官搬生死簿。九幽的生死簿不是一本,是一整面墙。每年中元节之后要重新誊录一次,把过去一年的亡魂去向整理归档。判官一个人忙不过来,容念自告奋勇帮忙,搬了半人高的一摞簿子从库房往正殿走,下巴压在簿子顶上,眼睛都看不见路。
他在回廊拐角撞上了沈鹤卿。
簿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容念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被簿角磕到的额头,嘶嘶地吸冷气。沈鹤卿也退了半步,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溅了两滴在袖口上。但他没管袖子,先蹲下来看容念的额头。
“我看看。”他把容念的手拨开,凑近了看了一眼——额头红了一小块,没破皮,但很快就要鼓起来的样子。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是淡绿色的药膏,薄荷味的,和那盒糖里的薄荷糖一个味道。
“又是药膏?”容念乖乖仰着头让他涂,“上次金疮,这次是什么?”
“消瘀的。”沈鹤卿一边涂一边说,“你这个人怎么走到哪都能受伤。”
“不是我走到哪都能受伤,是受伤走到哪都能找到我。”容念闭着一只眼睛,因为药膏涂到眉毛旁边了,凉凉的,有点辣眼睛,“而且我师尊给我缠过布条——”
“知道,也会给你涂药膏的了。”沈鹤卿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点笑意,他把药膏在容念额头上推开,涂匀了,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开始捡散了一地的生死簿。
容念愣了一下,赶紧爬过去一起捡。“师伯我来——”
“你坐着。额头刚涂了药。”
沈鹤卿一本一本地捡,按年份和编号码整齐。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捡簿子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容念坐在地上看着他捡,忽然觉得这个人弯腰的姿势有点眼熟。不是在哪里见过,是像某个人。像谁呢——他想了半天。然后他想起来了。像他自己。在人间赶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弯腰捡东西的,也是这样把散落的东西按顺序码整齐。
“师伯以前在人间是做什么的?”他脱口问出来。
沈鹤卿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本簿子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和你差不多。”他说。
容念把簿子重新搬起来,这次沈鹤卿帮他扶着上面那一半。两个人一起把簿子搬到了正殿,判官看见沈鹤卿帮忙搬簿子的时候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居然会做这种事”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沈鹤卿手里接过簿子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鹤卿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忽然说了一句:“判官大人,后院那个小厨房,灶台的火不太旺。”
判官“嗯”了一声:“抽空我看看。”
他们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容念在旁边整理簿子,耳朵竖得高高的。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晚上刻竹简的时候写了一行字——“师伯说师尊以前每天夜里起来烧水泡茶坐一个时辰,在等人。”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起第一天来九幽的时候,判官说那枚玉佩是殷无渡三百年来从未离身的东西。三百年。等人。等的人是谁?他把桂花味的糖球塞进嘴里,甜的。但他心里有另一个味道——不酸不甜,是那种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一幅拼图、但手里只有几片碎块的感觉。
真正让容念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是一只纸鹤。
那天是沈鹤卿来渡魂司的第五天。容念在偏殿门口的石阶上做纸鹤——纸鹤被冥河的水汽打湿了一批,他重新折了一批,准备放到石狮子脚下去。沈鹤卿路过,看见了,在旁边坐下来看他折。看了一会儿沈鹤卿从宣纸上抽了一张,说我也折一个。
他折了一只纸鹤。
折得不太好。翅膀一高一低,肚子有点扁,尾巴那截没翻好,耷拉着。他把纸鹤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在纸鹤的翅膀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这是什么?”容念凑过来看。
“翅膀的纹路。”沈鹤卿把纸鹤放在石阶上,和容念折的排在一起。然后容念发现了。沈鹤卿折的这只,和他自己折的那只最歪的——就是被殷无渡收走的那只——放在一起比较。两只的翅膀弧度歪得一模一样。
不止是弧度。折纸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习惯。容念的习惯是在第三步把纸翻过来的时候多捏一下,捏出一个很浅的脊。沈鹤卿也捏了。不是学他的——沈鹤卿折的时候容念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就捏了,根本没看容念的手法。
“师伯。”容念的声音有点轻。
“嗯?”
“你以前折过纸鹤吗?”
沈鹤卿的手指停在纸鹤的尾羽上。冥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月牙眼照得半明半暗。过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很长,长到容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
“折过。”他说,“很久以前。”
“折给谁的?”
沈鹤卿把纸鹤放在石阶上。纸鹤的头朝着偏殿的方向,翅膀一高一低,歪歪的,但是歪得很稳。
“折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问起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你不想让问的人觉得难过,所以把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但眼睛不会骗人。
容念没有再问了。
他把沈鹤卿折的那只纸鹤放在自己折的那堆里,排在最后面。纸鹤的队伍从石阶左边排到右边,最前面是新的,翅膀张得很开像要飞;最后面是歪的,肚子扁扁的,翅膀一高一低。但歪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很认真。
沈鹤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纸屑。他走的时候在回廊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容念一眼。
“容念。你折纸鹤的习惯,是自己学的吗?”
容念摇了摇头。他是在人间赶尸的时候,跟一个沿途遇见的老乞丐学的。老乞丐手把手教了他一下午。
沈鹤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月白的身影穿过回廊,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月光。
容念低头看着那两个明显同源的折痕——他自己的手捏出来的那道浅脊,和沈鹤卿下意识捏出来的那道一模一样的脊。他把两只纸鹤拿起来,并排放在掌心里。
一模一样。像是一个人教的。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了长长的一段话。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天——第一百一十三日,他写过一句话:“判官说三百年前也有人喜欢吃糖。那个人是谁?我没问。”他在这行字的旁边,用刻刀的刀尖轻轻点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翻回来,在今天的记录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刻得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师伯折纸鹤的手法和我一模一样。他说是折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个人是谁?我也没问。”
他把竹简合上,从糖盒里摸了一颗桃花味的塞进嘴里。桃花味还是那种“假装自己是糖的花”的味道。但他今天觉得这个味道有点不一样——不只是甜了。还有一点涩。像花心里的那一点点苦,被糖霜裹住了,但还在。
他含着糖抬头看冥河。冥河无声流淌,倒悬在天上,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他忽然想起沈鹤卿说过的一句话——“他给的东西,都是要还的。但还的人,从来不是你。”
什么叫还的人,从来不是我?
他含着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糖化完了。桃花味的余甜留在舌根上,和那个没想明白的问题搅在一起。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决定不想了。
揽月阁。同一夜。沈鹤卿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宣纸上画着一枝梅花——素心梅,五个瓣,中间一簇淡黄的蕊。他画的不是开在枝头的花,是落在水里的花瓣,半沉半浮,欲坠未坠。笔触很淡,像是怕墨太重了会把花瓣压沉下去。他把笔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然后他看着画,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在问画,又像在问自己。
“他问我折给谁。”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拂过画上的花瓣,“折给你的。可我怎么说?”风从冥河的方向吹来,穿过揽月阁的窗棂。宣纸上那瓣素心梅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没有人回答他。九幽没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