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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

      那只木狗从案上摔下来的时候,容念正在做梦。

      梦里他蹲在奈何桥边,面前摆着一溜纸鹤,被水泡烂的、被风撕了的,歪七八扭地排在那里。他一只一只地撑开纸鹤的翅膀,宣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在说冷。他撑好一只,又塌一只,撑好一只,又塌一只,怎么都撑不完。梦里他没有着急,只是蹲在那里慢慢地撑,因为隐约觉得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玄衣,赤色靴履,发间簪着一根白骨。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他想回头叫一声师尊,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那个人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只塌了翅膀的纸鹤,极轻极轻地托了一下——翅膀就撑起来了。不是宣纸撑起来的,是纸鹤自己飞起来的。它从那人指尖摇摇晃晃地浮起来,飞到冥河上空,飞到那条倒悬的河和漫天暗红色的光之间,变成了一盏小小的、白色的河灯。

      容念仰头看着那盏灯,听见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它等的人等到了。”

      然后他醒了。

      偏殿里暗沉沉的,冥河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红。那盆素心梅放在枕边——自从果子开始转红,他就把它从石阶搬进殿内了,怕被水汽冻着——果子已经红了大半,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被谁遗落在枝头的珊瑚珠。他盯着那颗果子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果子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温温吞吞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刚刚梦见——”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说到一半又停了,对着果子笑了一下,“算了,跟你说你又听不懂。”

      果子在枝头晃了晃,像在说不一定。

      然后他听见隔壁——准确的说是偏殿里面,他用来放杂物那间小耳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不是老鼠,九幽没有老鼠。那就是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容念披上外袍走过去,耳房的门半开着,冥河的微光从高窗上斜斜地落进来,照着地上一个翻倒的木匣,旁边散着几片碎木屑,其中有一样东西,让他蹲下去捡了起来。

      那只小木狗。他以为被冥河水冲走的那只,尾巴尖磕掉了一小块的那只。他明明记得那天七月半冥河涨水,小木狗被水卷到石狮子底座底下卡在石头缝里,他捞出来的时候尾巴尖已经没了,后来揣在怀里,再后来——再后来他以为又弄丢了。因为它不在枕头底下,不在竹简旁边,不在花盆边上。他为这个难过了好几天,还在竹简上刻过一行字。

      他翻出那卷竹简。第一百三十八日,墨迹已经旧了:“小木狗丢了。找了三圈,没找到。”旁边有人用朱笔写了两个字——“没丢。”瘦硬的笔锋,不是他的字。

      当时他不明白。他的竹简为什么会有别人的笔迹?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一件事,是好几个画面同时涌上来,像忘川的水漫过奈何桥,挡都挡不住:那个他以为弄丢木狗的早晨,食盒里多了一碟枣泥糕;殷无渡坐在正殿批文书,袖口微微鼓起一截,他以为是佩剑的剑柄——现在回想,那鼓起的形状,是一只木狗蜷着身子的轮廓;还有一回他半夜起来给花浇水,看见正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想请安,判官从里面出来把他拦住了,说司主在忙。他在忙什么?台案上摊着的不是生死簿。是一只缺了尾巴尖的小木狗,旁边放着一小碟木屑、一柄刻刀、一块砂纸——砂纸是从人间带上来的,九幽没有这种东西。他做过木工,知道那是在打磨。

      他把木狗翻过来看。尾巴尖不是磕掉的,是被重新接上去的。接缝处打磨得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接过。尾巴尖微微翘着,和原来一模一样,不,不一样——那片断口边缘有一些极浅极细的刻痕,像是修复的时候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出来的毛流,为了和原来的纹路对齐。

      殷无渡修好了它。那个连递一碗姜汤都要说成“怕你死了没人干活”的人,半夜不批生死簿,在正殿里给一只木狗接尾巴。

      容念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木狗,看着那截被修好的尾巴尖。他没哭,但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木狗揣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外走。

      “师尊——”

      殷无渡不在偏殿。不在正殿。不在揽月阁。不在奈何桥边。容念在渡魂司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在偏殿后头那个废弃的小厨房里找到了他。那个沈鹤卿说“你师尊以前用过”的小厨房,容念还是第一次来。灶台上有薄薄一层积灰,但角落里砌的那个小炉子是干净的,上头坐着一只砂铫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闻起来甜甜的。殷无渡背对着门蹲在灶坑前,玄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那截被军魂撕过的旧伤疤——已经好了,只留下几道颜色很浅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钳,正把什么东西往灶洞里送。

      容念探头看。灶洞里整整齐齐码着几颗板栗,被火舔得壳子油亮亮的,有一两颗已经裂了口,露出里头金黄色的肉。

      “师尊。”他叫了一声。

      殷无渡的背影极轻微地僵了一下。他把铁钳搁在灶台边上,伸手从灶洞里拿了一颗板栗出来。刚出灶的板栗烫得要命,他在两只手之间颠了两下,剥开壳,把栗肉掰成两半,热气从裂口处呼地窜出来。他拈起一半,举到容念面前。动作和前阵子喂糖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指捏着栗肉,悬在容念嘴边,表情冷淡如常,好像板栗和糖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他半夜不睡觉在这小破厨房里烤板栗只是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张嘴。”

      容念张嘴。板栗落在他舌尖上,又粉又甜,烫得他嘶了一口气,在嘴里倒了好几个来回才敢嚼。他含含混混地嚼着,桃花眼眯成两条缝,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被灶火映得一跳一跳的。

      “好吃!师尊你还会烤板栗?你从哪弄的板栗?你怎么不白天烤——”

      “话太多。”殷无渡打断他,又剥了一颗,放在灶台上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吃完。”

      容念端起碟子蹲在他旁边吃。殷无渡没有站起来走,也没有说“吃完回去”,就拿铁钳拨着灶洞里的火。火星溅起来,有一粒落在他的袖口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弹。是那件新洗的玄色外袍。他已经很久不在意这种事。

      容念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他把栗肉吞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只小木狗,举到殷无渡面前。

      “师尊。这个是你修的吗?”

      殷无渡拨火的手停了一下。他垂着眼睫,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处像一滴刚刚凝住的墨。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容念手心。

      是被水泡烂的那些纸鹤。不是被容念捞起来晾干的那几只,是更早之前他以为冲走了的那些。每一只都被仔细地重新压平、晾干、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过。宣纸泡过水再干透会起皱,这些纸鹤的翅膀和肚子上都留着细密的皱痕,但每一道折痕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因为折的人,记住了他每一次指尖的停顿、每一个零碎的细节。

      容念看着这些纸鹤,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把纸鹤一只一只摆在膝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七只。和他折的那十七只数量一模一样。

      “师尊。”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半夜不睡觉,是在做这些吗?”

      殷无渡站起来。他把铁钳挂在灶台边的钩子上,把砂铫子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杯水,推到容念手边。做完这些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那只木狗的尾巴接了很久。木纹对不上,削了三次。”

      他顿了顿。

      “纸鹤太旧了。有几只折痕已尽,一碰就碎。”

      他又顿了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震落什么。

      “……怕你哭。”

      容念没有哭。他把木狗和纸鹤一件一件地收好。木狗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纸鹤摞整齐放在膝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殷无渡预判到了但依然没躲开的事——他张开手臂,整个人凑过去,把脸贴在了殷无渡的胳膊上。不是像上次那样的从背后抱,是侧着身子靠上去的,脸蹭着玄衣的袖子,额头抵着那道旧伤的疤痕。不紧,轻轻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一床刚晒好的被子里。

      “师尊。”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嗯。”

      “你下次半夜不睡觉修东西,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给你剥板栗呀。”

      殷无渡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容念后脑勺上,指尖插进他半散的头发里。就一下,就收回了。

      “……栗子壳沾脸上了。”

      容念抬手摸了摸左脸,果然摸下一小块栗子壳的碎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看着指尖上那片碎壳,噗嗤笑出来,又赶紧忍住,因为殷无渡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了。容念看着他蹲在灶坑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十七只皱巴巴的纸鹤。

      纸鹤的翅膀上还有水渍的印子。有一道印子像一条小小的河,从翅膀尖流到肚子。他用指尖碰了碰那道印痕,碰的时候把纸鹤托起来放在耳边,好像能听见什么。当然什么也听不见。纸鹤不会说话,但他觉得它们比很多会说话的东西都要响。

      那天晚上他在竹简上刻:“第一百六十二日。师尊把我以为丢了的木狗和纸鹤都修好了。木狗的尾巴接回去了,纸鹤的折痕和原来一模一样。他半夜一个人在正殿修这些东西。”停了一下,“他说怕我哭。我没哭。”又停了一下,“但我把脸埋在他袖子上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我的头。就一下。”

      最后一句刻得更轻。轻得像是刻在竹子上,又像是刻在自己心里。

      “……栗子是甜的。”

      渡魂司正殿,同一个时辰。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今天从人间带回的东西。一枚被压扁的铜板——容念替那位老婆婆修补亡魂、渡她往生后忘在义庄门槛上的;一截麻绳;一片干透了的栗子壳——那是在小厨房他抹了他后脑勺一把之后,从指尖拈下来的,没有扔。他把这些一件一件放进那只紫檀木匣里: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干枯的小野花、一根细软的头发、系红线的纸鹤、素心梅的花瓣、桃花瓣,现在又多了碎铜板、麻绳、栗子壳。匣子快满了。他看着这些东西,凤目半阖,手指轻轻摩挲过匣盖上自己刻的那道封印。

      门外有脚步声。判官端了茶进来。

      “司主。”判官把茶放下,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看了一眼殷无渡,“你今日去人间带回来那些东西,是为了——”

      “没什么。”殷无渡把木匣合上。

      判官没有追问。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他退出去之前说了一句话。

      “那颗素心梅快熟了。”

      殷无渡抬起头。

      判官站在门口,冥河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表情照得不甚分明。

      “三百年了,第一次结果。”

      他说完就走了。

      殷无渡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窗外远远传来冥河的水声。他把木匣放回暗格,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容念偏殿的方向,一星豆大的灯还亮着。那个傻徒弟大概还没睡,在刻他的那些小事。他靠着窗棂,垂下眼睫,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第一次结果。”

      “我也是第一次学。”

      学什么?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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