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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

      判官老觉得,今年九幽的七月半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他站在渡魂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茶,脚边盘着那条三头犬,眯着眼往奈何桥的方向看了半天,然后啧了一声。三头犬三个脑袋一齐抬起来看他,他低头跟狗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年河灯特别多?”狗中间那个脑袋打了个哈欠,左边的脑袋歪了歪,右边的脑袋继续睡。判官就当它回答了。

      其实不是河灯多。河灯年年都多。是人间的桂花香今年飘到九幽来了。这就很离谱。九幽没有桂花,九幽连风都是忘川底下的淤泥味——那股子腥了吧唧、冷了吧唧的味道,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鼻子早就不指望闻到别的了。可今天他站在台阶上,闻到了一股桂花香。甜的。糯的。像是有人在渡魂司的哪个角落里偷偷蒸了一锅桂花糕。

      判官端着茶循着味道走。走过正殿,没有。走过揽月阁,沈鹤卿不在——桌上倒是放着半碟桂花糕,但糕是凉的,香味没那么冲。走过偏殿,容念不在,石阶上搁着那盆素心梅,果子红得都快滴血了还挂在那儿,旁边蹲着那只尾巴接回去的小木狗,木狗旁边排着整整齐齐一溜纸鹤。判官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纸鹤——每一只的翅膀都撑得展展的,连被水泡过起皱的那几只都被重新压平了。他心想这孩子手是真巧,又巧又倔,跟他师尊一个样。

      他站起来继续循着香味走。走到偏殿后头那个废弃的小厨房门口,停住了。

      殷无渡在里面。

      九幽渡魂司的司主,三界游魂见了都要抖三抖的活阎罗,正蹲在灶坑前头,玄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的疤痕,手里拿着根长铁钳,在拨灶洞里的板栗。灶台上坐着一只砂铫子,咕嘟咕嘟煮着山楂水,旁边的粗碗里扣着一碟刚出锅的枣泥糕——还冒热气呢,桂花香就是从枣泥糕里飘出来的。他脚边放着个布袋,袋口敞开,露出半袋子生板栗,板栗壳上还沾着人间的泥土。

      判官端着茶在门口站了三秒。第一秒震惊,第二秒想笑,第三秒决定把笑咽回去——因为他知道殷无渡最讨厌别人看他做这种事。但殷无渡已经发现他了。

      “茶凉了。”殷无渡头也没回。

      判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确实是凉的,他循着香味走了太久。但他没走,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凉茶。

      “司主,你这些板栗是从人间带上来的?”

      “嗯。”

      “枣泥糕也是?”

      “山楂也是。”

      判官又喝了一口茶。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个人喜欢吃糖,也喜欢吃板栗,也喜欢在秋天的时候用桂花蒸糕。那个人住在揽月阁,笑起来眼睛像月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桂花糕的味道还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殷无渡先开口了。

      “你有话就说。”

      判官把茶盏搁在灶台上。他跟了殷无渡三百年,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敢说,有些时候他敢说有时候他不敢说。今天他决定趁那碟枣泥糕还没凉透,把该说的话说了。

      “容念修习渡魂之术的速度,不像一个刚入门不到半年的人。”

      殷无渡拨火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他的灵力运转方式和三百年前那位——几乎一模一样。”

      殷无渡没说话。

      “他怕冷。三百年前那位也怕冷。他喜欢把竹简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三百年前那位也是。他折纸鹤的习惯——”

      殷无渡把铁钳搁下了。搁得不算重,但金属撞在灶台上的声音很脆,判官住了口。灶洞里一块柴火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落在殷无渡的袖口上又慢慢灭了。他把那碟枣泥糕从粗碗里端出来,放在灶台上,糕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所以呢?”他声音很平,但判官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什么——不是愤怒,是一个明知故问的人把问题扔回来,因为他不想回答。

      判官叹了口气。他端起灶台上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茶是忘川水泡的,三百年来永远都是凉的。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今天这口凉茶好像比往常多了一点温度——也许是灶火烤的,也许是枣泥糕的蒸汽熏的,也许是这间废了三百年的小厨房终于又有人用了。

      “没什么所以,”判官拿起铁钳搁回灶台边,蹲下来帮殷无渡把掉在灶坑外头的板栗壳捡进炭篓里,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就是告诉你一声。九幽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以前总觉得这地方就该冷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觉得,有个人把厨房烧得暖烘烘的,也挺好。”

      判官走了。走到门口被殷无渡叫住。

      “帮我带碟糕给他。”

      判官接过那碟枣泥糕,低头看了看。糕上嵌着桂花,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和三百年前揽月阁里端出来的那碟一模一样。

      “你不自己去?”

      “他今天实战。我晚点过去。”殷无渡已经又蹲回灶坑前,重新拿起铁钳,夹了一颗板栗翻了个面。语气平淡如常,好像刚才他没有把铁钳搁下,没有沉默,没有明知故问。

      判官端着糕往忘川边走。走出厨房门的时候三头犬跟上来,三个脑袋轮流往糕上凑。他把糕举高了,低头跟狗说:“你们三个,知不知道你们主子在厨房里烤板栗?”三头犬左边那个脑袋汪了一声,右边的脑袋打了个喷嚏,中间那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判官点点头:“我也觉得他疯了。疯了挺好。”

      容念在忘川边实战。

      今天不是殷无渡带的,是他自己练。殷无渡早上丢下一句“今天渡十只,少一只别回来”就走了——然后人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容念也不问,他现在对那些凶魂已经不像最开始时那么怵了。剑握在手里,虎口上还缠着沈鹤卿打的那个蝴蝶结——新的,沈鹤卿每次来都要检查他的伤口,看布条脏了就换,换完了永远是蝴蝶结。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顶着蝴蝶结握剑了。

      第十只凶魂渡完之后他坐在青石上喘气。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渡人者自渡”五个字被忘川的水汽洗得发亮。他把糖盒从怀里摸出来——紫檀木的,用油纸包了两层又用布裹了一圈,比他对自己的伤口还仔细——打开来挑了一颗淡绿色的薄荷的塞进嘴里。凉意在舌头上炸开,他眯起桃花眼,把糖球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

      这时候他看见了沈鹤卿。

      沈鹤卿从揽月阁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看见忘川边上有个人坐得像一摊泥,走近了才认出是谁。

      “你师尊呢?”沈鹤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碟子放在两人中间。

      “不知道。”容念含着糖含糊不清,“早上说渡十只就走了,大概在忙。”

      沈鹤卿哦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容念。容念接过来咬了一口。糕是凉的,但桂花的香气还在,甜味很淡,恰到好处地停在舌根上。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忘川边,一个吃糕一个看水,谁也没说话。几个被容念渡化的魂魄从水面上飘过去,淡青色的,轮廓模糊,经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道谢。容念冲它们挥了挥手:“走吧走吧,靠右走,左边畜生道——我每回都说你们每回都不听——”

      沈鹤卿笑了。月牙眼弯弯的,声音很轻:“你对你师尊也这么唠叨吗?”

      容念认真地想了想:“不敢。但我心里唠叨他。”

      沈鹤卿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的笑。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忘川墨绿色的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抚着碟子边缘。

      “我师兄以前也很唠叨。”他忽然说。

      容念咬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认识沈鹤卿这么久,从来没听他提过“师兄”这两个字。他把糕咽下去,小心翼翼地问:“师伯的师兄……是什么样的人?”

      沈鹤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忘川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叶子——九幽没有树,那片叶子大概是河灯上掉下来的,边缘已经焦了,在水里打着转。

      “很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不是笑。容念认识这个弧度——他想师尊的时候,自己脸上偶尔也会有。“对谁都凶,对我尤其凶。我做错一件事罚我抄三遍书。但他会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我那时候怕冷,九幽的雨淋一次病一场。他就煮姜汤,煮完了往门口一搁,敲门,不说话。我开门,人已经走了。”

      容念把手里的桂花糕放下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也不会打蝴蝶结。”沈鹤卿看着容念右手虎口上的蝴蝶结,“我教了他好几次,他学不会。后来他就不学了。他说——”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成另一个人说话的样子,很淡很平,“‘有你打就行了’。”

      忘川的水声潺潺的。容念低头看着手上那个蝴蝶结,两只白耳朵翘翘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殷无渡蹲在灶坑前烤板栗,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旧伤疤,火星溅到玄衣上也不弹。他说“张嘴”的时候表情冷淡得像在下一道命令。他说“怕你哭”,声音轻得像怕震碎什么。他半夜不批生死簿在正殿里给一只木狗接尾巴。

      他说“有你打就行了”。

      这句话,他在另一个人嘴里也听过。另一个声音,另一个时间,但意思一模一样。原来师尊不是天生就会对一个人好的。原来这些细碎的、沉默的、藏在糖球和板栗和山楂水里的好,是另一个人一点一点教会的。师尊被教了三百年才学会,然后那个人不在了,师尊把这些好都收在暗格里,直到有一天在人间一座破义庄里遇见一个会修补亡魂的少年。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得笨手笨脚,给得沉默无声。

      容念把糖球嘎嘣咬碎了。碎糖渣刺得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把眼睛眯起来,趁势低下头揉了揉眼——不是哭,糖太凉了扎眼睛。他把最后半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师伯。那个很凶的师兄现在在哪?”

      沈鹤卿没有抬头。他还在看忘川水面上那片打转的叶子。叶子转了三圈还是沉下去了。

      “他把我弄丢了。”他说。

      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冥河水位降了两寸。容念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拍衣摆的姿势,但整个人不动了。四目相对。沈鹤卿的眼睛是月牙形的,容念的眼睛是桃花瓣形的,完全不一样。但当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牙,月牙眼里映着桃花,像是在照镜子。

      同一个人的痕迹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活成了那人从前,一个活成了那人以后。沈鹤卿先收回了目光。他站起来把空碟子拿起来,用手拂去衣摆上沾的草屑。

      “他找了我很多年。”他说,“但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不是我。”

      说完就走了。月白的身影穿过忘川边的薄雾,衣摆轻轻拂过青黑色的石头。他走到石阶前又回过头来:“桂花糕别告诉你师尊是我给的。就说是判官给的。”

      “为什么?”

      沈鹤卿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桂花香气。

      “他不会吃别人做的东西。但你给的他吃。”

      容念站在原地,雾从忘川上漫过来把他裹在里面。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上的蝴蝶结,又看了看怀里露出半截的紫檀木匣子,忽然自言自语——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活像想通了一道极难极绕的题目。

      “……怪不得。”

      怪不得师尊从来不叫他名字。从来不叫沈鹤卿的名字。每次师伯来师尊都低着头批生死簿,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他以前以为那是因为沈鹤卿是白月光,是放在心尖上不敢碰的人。现在他忽然觉得——有没有可能,师尊看的是他?不看沈鹤卿不是不敢看,是那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碟子边缘的动作,和容念每天在偏殿摸花盆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激灵,把脑门一拍。“不能想不能想,师尊知道了又要说‘话太多’。”他把剑提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石头上那颗没吃的桂花糕拿上了。

      回偏殿的时候判官正好端着一碟枣泥糕过来。枣泥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糕面上嵌的桂花被蒸汽熏得发亮。判官把碟子往他手里一搁:“你师尊让我带的。”

      容念接过碟子低头闻了闻。桂花香和板栗香不一样,板栗是憨的,桂花是糯的。

      “师尊自己呢?”

      “还在厨房吧。”

      容念端着糕往偏殿后头的小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殷无渡在灶台边——不是背对着门,是侧着身子靠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正在用刀削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木簪。黄杨木的,已经削出了大形,簪头是素心梅的形状——五个瓣,中间一簇还没来得及刻的蕊。他削得很慢,每一下都斟酌着力道,木屑细细地落在玄色的衣摆上,落了一层也没弹。

      厨房里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容念靠在门框上偷看了很久,不敢出声,怕惊着他师尊刻花瓣。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师尊。”

      殷无渡抬头。看见容念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碟糕,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我怎么没发现”的皱。他把木簪和刻刀往身后挪了挪。

      “……站多久了?”

      “刚来。”容念笑嘻嘻地走进去,把枣泥糕放在灶台上。“判官说你让他带的——师尊你自己吃了吗?”

      殷无渡没回答。容念就当他没吃。他拿了一块糕举到殷无渡嘴边,桃花眼亮晶晶的,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随笑意微微上移。“张嘴。”

      殷无渡看着他。看着那只举着糕的手——虎口上还缠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指甲缝里有淡金色的灵力残留,袖口破了个小洞还没补。他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簪搁在灶台上,低头咬了一口糕。糕是甜的。

      “太甜了。”他说。

      容念笑得更欢了,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不甜啊,正好——啊我知道了师尊你不喜欢吃甜的是不是?那下回让判官少放点糖。”

      殷无渡没有说这糕不是判官做的。他只是看着容念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把灶台上那把刻刀和半成型的木簪收进了袖子里。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了很长的一段话。他先刻了实战记录,又刻了判官端来的枣泥糕是甜的,然后写到沈鹤卿在忘川边说了一个很凶的师兄。

      “第一百七十日。师伯说他师兄很凶。但会煮姜汤。会学打蝴蝶结。学不会。他说‘有你打就行了’。后来师伯说他师兄把他弄丢了。”停了一下,他刻了一行更小的字,“我觉得师伯说的师兄,是师尊。”又停了一下,“师伯说师尊找了他很多年。但师尊不知道,要找的人不是他——这句话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最后一句话刻得更轻。轻得像是怕竹简疼。

      “……师伯在忘川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他在哭。他没有眼泪,但他一定在哭。”

      他把竹简合上,从糖盒里挑了一颗粉色的梅子味塞进嘴里。酸甜酸甜的。他含着糖仰面躺在石阶上,头顶那条倒悬的冥河无声流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鹤卿给过他一块麦芽糖,那天他问沈鹤卿“师尊对人好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说”。沈鹤卿的回答是:“他只对一个人不说。”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不是沈鹤卿。不是三百年前的白月光。是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师尊,你找错人了。”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句更含糊的话。

      “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敢告诉你。”

      素心梅的果子在枝头轻轻晃了一下。红色已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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