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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第 ...


  •   第十三章

      容念发现那坛酒的时候,正在经历人生中第四件后悔来九幽的事。

      第一件是冻感冒,第二件是麦芽糖放化了,第三件是殷无渡说“张嘴”喂他吃糖他差点把糖球整颗吞下去差点噎死。第四件就是现在——他蹲在偏殿后头那个废弃小厨房的角落里,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坛子,封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签,上面写了四个字。

      “等他来取。”

      字是殷无渡的。瘦硬的笔锋,和竹简上那行“有的”一模一样,和“甜的”也一模一样。但墨迹很旧了,纸签的边缘已经脆了,容念伸手碰了一下,纸屑就簌簌往下掉。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探头看了看坛子旁边。旁边还有两个坛子,更小一些,封口也都严严实实的,同样贴着纸签。一个写着“他说桂花的好喝”,一个写着“梅子太酸,少放”。都是殷无渡的字,都是旧墨,纸签都快化成灰了。

      容念蹲在那儿,把这三个坛子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脑子里像有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等他来取”——等谁?谁让他酿的酒?桂花的是谁觉得好喝?梅子太酸——谁说太酸?殷无渡自己又不喝甜的,这人连枣泥糕都说“太甜了”,怎么可能在意梅子酸不酸?

      他把坛子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往里推了推,又发现了一样东西。砖缝里塞着一只小布包。灰扑扑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掉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的——油纸也脆了,一碰就裂——糖早就化了又干、干了又化,变成了一滩琥珀色的硬块,牢牢地粘在布上。

      容念认得这个糖。沈鹤卿给过他一块一模一样的,那天他舍不得吃,放在袖子里,结果放化了。这块糖,大概也是同一个人留的。

      他把布包原样包好,塞回砖缝里,站起来拍了半天膝盖上的灰。然后他去正殿找判官。

      判官正在誊录今天的生死簿,笔走龙蛇,头也不抬。“你又来蹭茶?”

      “不是。”容念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桃花眼难得没弯,“判官,我想问你一件事。”

      判官抬起头,看见容念的表情,把笔搁下了。这孩子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忽然不笑了,反而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师尊以前给谁酿过酒?”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我在想怎么回答”的沉默,是那种“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沉默。他把搁下的笔又拿起来,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没舔上,笔尖是干的——他根本没蘸墨。

      “你从哪知道的?”

      “厨房角落里有三个坛子,封着红泥。上面贴着师尊写的字。”容念把纸签上的字背给他听,“‘等他来取。’‘他说桂花的好喝。’‘梅子太酸,少放。’”

      判官把笔搁下了。这次是真的搁下了,搁在笔山上,然后把手交叉放在案上。

      “你师尊酿酒的手艺,”他顿了顿,“是三百年学的。学了很久。他做什么事都一学就会,唯独酿酒,怎么学都酿不好。不是酸了就是苦了,要不就是淡得像忘川水。”又顿了顿。“但他还是酿。每年秋天酿三坛,放在那个角落里。放到来年秋天,倒了,再酿三坛。”他看着容念,“酿了三百年。从来没给人喝过。”

      “因为那个人没等来?”容念的声音很轻。

      判官没有再回答。他把生死簿翻开继续誊录,但容念注意到他誊的那行字错了——他把“往生人道”写成了“往生人道道”。判官誊生死簿誊了三百年,从来没写错过。

      容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判官。”

      “嗯。”

      “那个人是不是喜欢吃糖?”

      判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也喜欢折纸鹤。”

      容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桂花糕,纸鹤的折痕,手腕上蝴蝶结的系法,“有你打就行了”,揽月阁桌上被风吹开的书页停在“素心梅”那一页。还有很久以前沈鹤卿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他给的东西,都是要还的。但还的人,从来不是你。”

      还的人从来不是你。

      他走到揽月阁门口,正要抬手叩门,门自己开了。

      沈鹤卿站在门口,月白的长衫外头披了一件竹青色的罩袍——九幽最近更冷了,他怕冷,总是穿得比别人厚。他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容念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就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茶刚泡的,桂花。”

      容念坐在揽月阁的石凳上,手捧着那盏桂花茶,手心里的茶盏是温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沈鹤卿在他对面坐下,把罩袍的领口拢了拢,安安静静等着。揽月阁的窗台上还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鹤头朝着正殿的方向——好像永远都朝着那个方向。

      “师伯。”容念叫了一声。

      “嗯。”

      “师尊的酒,是给你酿的吗?”

      沈鹤卿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震动,是那种动作做到一半自然停住的顿,像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反应了什么。他把茶盏放在石桌上,手指从盏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那些酒了。”

      “看见了。三个坛子,写着‘等他来取’。还有‘桂花的好喝’。还有‘梅子太酸’。”容念看着沈鹤卿的眼睛,“师尊自己不喝酒。判官说他不喝酒。”

      “他不喝。”沈鹤卿说。

      “那你喝吗?”

      沈鹤卿沉默了很久。揽月阁外面冥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沿着盏沿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容念很熟悉——殷无渡每次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也会用手指沿着茶盏的边沿转圈。

      “我不喝梅子酒。”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我师兄酿的梅子酒太酸。酸得掉牙。每次喝我都要皱眉头。他看出来了,后来就在坛子上记着——‘梅子太酸,少放’。”

      容念把茶盏放下了。他觉得心跳得很快,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因为害怕,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站了很久很久,忽然发现门没锁。他只需要伸手推一下。

      “师伯。你说过你有师兄。”

      “嗯。”

      “你说你师兄很凶。但会半夜给你煮姜汤。学不会打蝴蝶结,说有你就行了。后来他把你弄丢了。”

      “嗯。”

      “你师兄有没有名字?”

      沈鹤卿抬起头看着他。月牙眼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沉的东西。像一个把话藏了三百年的人,看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接住这些话的人。他把窗台上那只纸鹤拿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桌上。鹤头朝着正殿。三百年,鹤头永远朝着正殿。

      “他叫殷无渡。”

      冥河的水声忽然变大了。风从忘川的方向灌进来,穿过揽月阁的月门,把石桌上的纸鹤吹得颤了两颤。沈鹤卿伸手按住纸鹤,动作很轻,像是按着三百年前另一只纸鹤的翅膀——那只是新的,这只是旧的。

      “你以前问过我,他送过别人剑吗。”他低头看着纸鹤,“他送过。送给我师兄。那把剑上刻的是——‘渡人者自渡’。后来那把剑还回来了,人没回来。”

      “他把剑送给你了。他把糖盒也给你了——那只糖盒是他从人间带回来的,三百年来一直放在正殿暗格里,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他给你刻护身玉佩,半夜给木狗接尾巴,在厨房给你烤板栗。”他看着容念,手指还按着纸鹤的翅膀,“他在把他欠我师兄的,一样一样还给你。”顿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欠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容念低下头。他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个蝴蝶结——沈鹤卿打的,和他自己打的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同一个系法。然后他做了一件沈鹤卿没想到的事。他把袖子里那方绣着鹤的帕子拿出来,铺在桌上,又拿出那块包过麦芽糖的油纸,又拿出那张写着“折吧”的字条。最后他把手伸进领口,摸出那枚挂在胸口的玉佩——“安”。他把这些东西一字排开。

      “这是你给他的。”他的指尖碰了碰帕子上的鹤,“这是他给我的。”碰了碰油纸。碰了碰字条。“这是你给他打过的蝴蝶结。”他举起右手虎口上那个新的蝴蝶结。“师伯教我。我现在也会了。”他看着沈鹤卿,桃花眼没有弯,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稳稳当当的东西,“你能教我吗?”

      “教什么?”

      “教我怎么还给他。”他把右手放在那排东西旁边,蝴蝶结的两只白耳朵翘翘的,“以前是你在渡他,现在我来了。我帮你渡。”

      沈鹤卿没有说话。他把那只纸鹤从容念手里拿过来,把纸鹤的翅膀极轻极轻地撑开。翅膀已经脆了,撑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脆响,但没有碎。他把纸鹤放在容念掌心。

      “不用教。”他说,“你已经在了。”

      那天晚上容念没有回偏殿。他在揽月阁又坐了很久。沈鹤卿给他重新泡了一盏桂花茶,茶是温的,桂花已经泡到第三泡,香气很淡,但不散。他问沈鹤卿,你为什么要用一半魂魄捏一个沈鹤卿出来——为什么要让师尊以为救他的是你不是我?沈鹤卿很久没说话。茶凉了又续上,续上又凉了。最后他说:“因为那时候我想,他需要一个理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那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容念再熟悉不过。

      “什么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沈鹤卿看着窗外那条倒悬的冥河,月牙眼里映着暗红色的光,“他那时候刚被贬到九幽。没有心,没有情,三界都说他是活阎罗。可我知道他不是。他在人间的时候会替亡魂挡雨,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魂魄走三天的山路。他是有心的,只是他不承认。”他把茶盏放下,“我——那时候的我,魂已经快散了。我想,如果让他记住我,倒不如让他记住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所以我捏了一个沈鹤卿。温柔,好看,会打蝴蝶结,会煮桂花糕。我想着,有个人值得他记着,他就能好好活下去。”

      “那你呢?”容念问。

      “我?”沈鹤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桂花泡到第五泡的茶,“我是渡魂人。渡人者,不需要被人记着。”

      容念把手里的桂花茶一口喝完,把茶渣也嚼了吞下去。茶渣是苦的。

      “可师尊还记得你。”他把茶盏放在桌上,“他以前每天半夜起来烧水泡茶坐一个时辰,等的就是你。”

      沈鹤卿没有再回答。他把窗台上那只纸鹤拿起来放在容念手里。纸鹤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但它的头还是朝着正殿的方向。

      容念把那只纸鹤小心地拢在掌心里。站起来走了。走到月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师伯。桂花糕的方子,你能不能也教我?”他回头朝沈鹤卿笑了笑,桃花眼弯弯的,和平时一样亮。

      沈鹤卿看着那个笑容,眼睛忽然红了。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空茶盏收起来,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跟他真像。”顿了顿,“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怪不得。”

      揽月阁外,冥河无声流淌。沈鹤卿把茶具一件一件收好,把桌上那片容念留下的桂花渣捡起来,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干枯的桂花,几粒碎糖,一块旧布上拆下来的线头,还有一片素心梅的花瓣。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吹了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三百年前的问题。

      “我不用你渡我。你活着,就是渡我了。”

      容念走在回廊里。掌心里拢着那只旧纸鹤,纸鹤的翅膀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纸鹤在动,是他的手在抖。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脑子就多明白一点——他好像不是自己,又好像一直都是自己。那个在雪夜里挡下天劫的、那个魂飞魄散之前还在想“让他好好活”的、那个用一半魂魄捏了一个替身守了他三百年的——是他自己吗?那现在蹲在偏殿里吃板栗、在奈何桥边折纸鹤、被师尊摸一下后脑勺就开心半天的这个人,又是谁?他想不明白。但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石阶上。玄色衣袍被冥河的风吹起来,发间白骨簪冷白如旧。他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手里还握着一把刻刀——刀尖上沾着极细的木屑,大概刚才又在刻那根素心梅的木簪。他低头看着容念。

      “去哪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提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食盒里大概又是什么热的甜的补气的东西。

      “去了趟揽月阁。”容念把那只旧纸鹤小心地收进袖中。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停在殷无渡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师尊。”

      “嗯。”

      “你以后半夜不睡觉修东西,记得叫我。”

      殷无渡的眼睫动了一下。“说过了。”

      “你以后去人间买糖,也叫我。我戴着你给的玉佩,不会折寿的。”

      “……干什么?”

      “我给你拎袋子呀。你买糖买板栗买山楂,总不能一手提三样——还要拿剑。”容念认真地看着他,桃花眼亮亮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殷无渡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容念——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颗沾了忘川水汽的红色小痣,看着虎口上那个新换的蝴蝶结。他把食盒放在石阶上,又伸出手。悬在容念头顶上方,没落下去。

      “……你头发散了。”

      容念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散了,刚才在厨房里搬坛子蹭掉的。“啊。我回去重新扎——”

      “我来。”

      容念愣住了。殷无渡已经绕到他身后。动作很轻,手指插进他发间把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拢起来。指尖不时碰到后颈,每碰一下容念的肩膀就轻轻缩一下——痒。但他不敢动。他听见殷无渡从自己袖子上抽了一根布条——大概是给剑缠柄用的那种,玄色的,很细——把拢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结。不是蝴蝶结。殷无渡不会打蝴蝶结。他扎的是个死结。有点紧。扯得头皮微微发麻。

      “太紧了——”容念小声抗议。

      殷无渡没松,只是把布条重新抽出来,重扎。松了一点。但还是死结。容念想说你其实可以学一下蝴蝶结,师伯教过我我可以教你,但他没说。因为他忽然想起沈鹤卿的话——“他不会打蝴蝶结。他说‘有你打就行了’。”原来这句话是留给容念的。不是留给沈鹤卿。从来不是。

      殷无渡把结打好了。松紧刚刚好。他退后一步,把刻刀收回袖中,把食盒拎起来塞进容念怀里。

      “吃完。今天有山楂水。”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被九幽的夜风裹着有些模糊。

      “板栗不用你拎。”

      容念抱着食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回廊的暗影吞没。把手伸到后脑勺摸了摸那个死结,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到飞起的那种笑。是那种——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鼻子有点酸,但嘴角压不下去的笑。他抱着食盒走进偏殿,那盆素心梅放在枕边,果子红透了。他把今天捡到的旧纸鹤放在花盆旁边,和那只缺过尾巴的木狗排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竹简。

      “第一百七十七日。发现了师尊酿的酒。三个坛子。桂花,梅子,我不记得喝没喝过。判官说他酿了三百年,从来没给人喝过。”又刻,“今天知道了很多事。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停了一下,“师尊给我扎了头发。死结。有点紧。但很暖。”最后一行更小,小到几乎刻不下了。

      “他说板栗不用我拎。那就是下次会带我一起去的意思。我没理解错吧。”

      渡魂司正殿。同一夜。殷无渡靠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那只没刻完的木簪。素心梅的花瓣已经刻好了四瓣,第五瓣还留着刀痕——刚才他就是在刻这一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发丝。刚给他扎头发时指间带下来的,细软,浅棕色,在烛火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把那根发丝绕在指尖,看了一会儿。打开暗格,拿出那只玉匣。竹简碎屑,衣摆线头,野花,纸鹤,碎铜板,干了的栗子壳,素心梅的花瓣,桃花瓣。快满了。他把今天这根新发丝也放进去,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宣纸,上面有桂花茶渍。是容念刚才在揽月阁喝茶时无意间留在桌上的那一点。他把宣纸碎片也放进玉匣。

      他靠着椅背阖上了眼。凤目合拢的瞬间,那颗泪痣在烛火中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声音极轻,像是说给睡着的人听。

      “……带你去的。”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偏殿里那盆素心梅的果实在枝头微微发光。红透了。红得像是积攒了三百年的甜,终于在这一夜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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