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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

      容念最近多了一个小习惯——每天早晚各摸一次那颗素心梅的果子。早上一睁眼先不洗脸,披头散发地蹲在花盆跟前,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一下果子那层薄薄的皮,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一颗被冻住的露珠。晚上临睡前再碰一下,跟它说一句“晚安”。他自己也知道这行为挺傻的,但他就是忍不住。那果子红得越来越透了,红到最底下那一小块青色也快没了,像是有人从里头点了一盏极小的灯,光从果皮里透出来,把整颗果子照得半透明。他对着冥河暗红的天光举着看的时候,能看见果肉里细细的脉络,像一张极小的地图,画着从人间到九幽的路。

      “你什么时候熟呀。”他把果子凑近了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极淡的草木清气,“熟了会掉下来吗?掉下来的话我就把你埋在花盆边上。明年春天你会再长一棵出来吧?”

      果子当然没回答他。但他觉得果子好像晃了一下。大概是冥河的风吹的。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是他来九幽的整日子,也不是中元节,也不是什么节气——九幽压根没有节气,判官说节气是人间的东西,九幽只有“冷”和“更冷”两个季节。今天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殷无渡昨天夜里来偏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不是送东西也不是检查功课,就站在石阶上,玄衣被冥河的水汽打得微微发潮,手里端着一碗山楂水——大概是刚从厨房端过来的,还冒热气。他站了一会儿,容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说,把山楂水往石阶上一搁,走了。走出去两步,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带你出门。”

      然后人就没了。容念端着山楂水在门口愣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把碗放在石阶上,捂着嘴无声地“啊——”了一下。不是尖叫,是把尖叫压在一个很细很尖的气声里,像是烧开的水壶把盖子顶开了一条缝。他把那盆素心梅搬过来对着它说:“你听见了吗!师尊要带我出门!出门诶——九幽外面诶——不是去忘川边实战是出门——”然后他立刻恢复正常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殷无渡的语气:“‘明天带你出门。’他说完就走了。酷吧?”果子不理他。

      他兴奋完了之后开始犯愁。出门穿什么?他统共就两套换洗衣裳,一套在实战的时候袖子被怨魂刮破了还没补,另一套昨天刚洗,晾在偏殿后头那根从梁上拉过来的麻绳上,被冥河的水汽泡了一夜,摸上去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大概跟披了块刚从忘川里捞出来的布差不多。他把两套衣裳摊在石阶上,左看右看,拿起来比了比,又放下,最后把破了袖子那套翻出来,找了根针——针是从判官那儿借的,借的时候判官用一种“你居然会针线”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穿上线,开始补。

      他针线活不太好。在人间赶尸的时候衣服破了就破了,他又不参加什么衣裳选美大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跟师尊出门,万一师尊站在他旁边被人看见,他的袖子破着个大口子,那不丢师尊的脸吗。他缝得很认真,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行喝醉了的蚂蚁。缝到一半针扎了手指,他把指尖塞进嘴里含了一下,又继续缝。他缝出来的那道疤——不对,那道“缝线”——鼓鼓囊囊的,跟袖子原来的纹路完全不搭,但他觉得还行。反正玄色的布,远了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了。不是被冥河的光晃醒的,是被自己兴奋醒的。他梦里正在跟师尊逛人间的集市,师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刚要咬,醒了。他把潮乎乎的外袍穿上——缝好的那只袖子对着光看了看,嗯,还行,至少不会再破了——把头发梳整齐,用殷无渡给他的那根玄色布条扎好,还是死结,紧,扯得头皮微微发麻,但这次他没喊紧。他把那枚“安”字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凉的,贴着胸口,激得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把糖盒揣进袖子里——紫檀木的,包了两层油纸一层布,比他对自己对伤口还仔细。那只小木狗和沈鹤卿的旧纸鹤放在花盆旁边,他蹲下来跟它们打了个招呼:“我今天跟师尊出门。你们看家。”

      素心梅的果子在枝头微微发亮,像是回答。

      他站在偏殿门口等。九幽的风从忘川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袖口吹得鼓鼓的,他踮脚往正殿的方向看了好几次。没来。又踮脚看。还是没来。他干脆蹲下来,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格子玩,画到第五个格子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摊在他面前,掌心里放着一根黄杨木簪——素心梅的形,五瓣都刻全了,还刻了极细的脉络。被烛火和手温打磨得温润光亮,在冥河水里浸过,凉丝丝的不会扎头皮。

      “头发散了。”殷无渡说。

      容念把死结解开,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肩上。他接过那根木簪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簪子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里的花瓣。他低头看了半天,把簪子翻过来看簪尾——簪尾打磨得很圆润,不会刮头发。他把簪子递给殷无渡。“师尊扎的紧,我不会簪。”他是故意的。他会簪。在人间赶尸的时候天天给亡魂整理遗容,簪头发比谁都利索。但他就是想让师尊帮他簪。

      殷无渡接过簪子,手指插进他发间把拢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簪子横穿过去,稳稳地簪好。簪的时候指尖擦过耳后那枚月形胎记,激得容念轻轻缩了下脖子,桃花眼眯成两条缝,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被挤得往上移了一点——像一粒煮熟的芝麻粘在脸上。殷无渡收回手。

      “走了。”

      他带容念去了人间。

      不是从渡魂司正门出去的,是走了一条容念从来没见过的路。偏殿后面那片鬼针草丛里有一条窄窄的石板道,石板被忘川的水汽泡得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容念差点摔了两次,两次都被殷无渡拎住了后领。第三次的时候殷无渡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牵着他走完了整条石板道。

      石板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头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殷无渡推开门,人间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秋日下午的光,金黄色的,温温的,落在人身上像披了一件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毛衣。容念站在门口忘了迈步。他离开人间将近两百天,眼睛早就习惯了九幽的暗红,忽然看见这样亮的光,眼眶被刺得发酸。不是哭,是眼睛不适应。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眨掉。

      “这是哪?”

      “人间。”

      “我知道是人间——我是说具体是哪?”

      殷无渡没回答,只是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容念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门不见了。身后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记住了。

      殷无渡带他去了人间的集市。不是那种大的集市,是一个镇子边上的小集市,沿着河岸摆了两排摊子。卖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卖竹编篮子的、卖纸扎灯笼的。有个老伯蹲在路边卖蛐蛐儿,蛐蛐儿在苇杆编的小笼子里吱吱叫,吵得要命。容念站在卖栗子的摊子前面挪不动腿了——不是因为栗子,是因为炒栗子的砂锅,黑亮亮的,翻炒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他在九幽的小厨房里见过殷无渡烤板栗,那是用灶洞里的余火煨的,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不像这样哗啦哗啦炒的,烟火气足得呛鼻子。

      殷无渡买了两包栗子,一包递给容念。容念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纸包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串糖葫芦。山楂的,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秋日的光里像一串红玛瑙。和那坛没开封的梅子酒旁边的纸签上记着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糖葫芦?”他把糖葫芦举到眼前左看右看,“我是不是昨天说梦话了?”

      “你没有。”殷无渡低头剥栗子,语气平淡。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梦里笑了。笑完说了句‘甜的’。”殷无渡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嘴边。容念张嘴,栗子粉粉糯糯的,烫,但他没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糖葫芦把腮帮子顶出一个圆圆的鼓包,他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说:“师尊我们现在去哪?”

      殷无渡带他上了一座桥。不是奈何桥。是人间的石拱桥,桥下是一条清亮亮的小河,河里漂着几片梧桐叶子,黄黄绿绿的,顺着水往下游走。桥头有个卖河灯的老婆婆,面前摆着一排纸河灯,白的粉的黄的,中间搁一小截蜡烛头。容念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一只粉色的——桃花粉。婆婆说这个颜色的卖得最好,小姑娘都喜欢。他把河灯托在掌心里看了看,伸手去摸袖袋里的铜板——他带了三枚,是上个月帮判官誊抄生死簿挣的,一直没舍得花。摸了半天没摸到。

      身后的衣袖微动。殷无渡已经替他把钱付了。婆婆接过铜板看了看殷无渡,又看了看容念,又看了看殷无渡,笑眯眯地说:“小公子好福气,你兄长真疼你——不是不是,是你家夫君吧?”

      容念手里的河灯差点掉进河里。他一把捞住,耳尖从耳垂红到耳廓,连带着耳后那枚月形胎记都变成了粉红色。“不不不不是——婆婆您误会了——这是我师尊——不是——”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河灯在他手里抖得跟被风吹的蜡烛似的。

      殷无渡已经走到桥的另一头了。玄色的背影融在秋日金黄色的光里,发间那根白骨簪冷白如旧。他好像没听见。但容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落荒而逃的那种快,是那种“这事不好解释再不走更解释不清”的快。

      容念追上桥,把河灯举到他面前。“师尊你刚才是不是假装没听见?”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殷无渡转过头,凤目半阖,眼神冷得和平时批生死簿一模一样。“再说一句话,今晚实战加五只。”

      容念立刻把嘴闭上了。但他注意到了。殷无渡右耳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很淡,淡得像被秋风吹了一下,但他记住了。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河边的茶摊上歇脚。茶摊的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大姐,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大麦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个小缺口。容念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圈,把缺口转到自己对面——让师尊对着完整的碗沿喝水。殷无渡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碗拿起来喝了一口。

      容念喝着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师尊,九月十九是什么日子?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小就不记得。也许大概好像是秋天?判官说人间今天是九月十九。”他低着头晃着腿,桃花眼弯弯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关系啦,反正从来没过过。”

      殷无渡没有接话。他把茶钱放在桌上,带着他又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手。”

      容念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殷无渡拿起布袋往他手心里倒。哗啦啦,好几颗糖,五种味道。栗子糕,桂花糕,一小坛蜂蜜,一小包干山楂——每一样都是他之前路过摊子时多看了一眼的。他当时以为殷无渡没注意。他都注意了。

      “以后每年都有。”殷无渡把布袋系好放进他怀里,声音很平。

      容念托着满手的糖,坐在茶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桥头那位卖河灯的婆婆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嘴里哼着小调。秋风吹过来,把河里漂的梧桐叶子吹得打了一个旋。他把脸埋进手里那堆糖里,藏住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但肚子不争气地先叫开了。

      “饿。”

      殷无渡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容念还在原地蹲着剥栗子,跟一只守着食盆的猫一样。“跟上。”

      他们去了河边的一间小饭馆。不是集市上那种露天的摊子,是正经有屋顶的,门窗都敞着,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跑堂的小伙计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看见殷无渡进门就喊“两位客官里面请”,嗓门大得容念往后退了半步。殷无渡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荷包蛋煎得边焦里嫩,卧在面旁边像一个小太阳。容念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筷子就停不下来了。他在九幽吃了将近两百天的食盒,虽然食盒也热乎——师尊每天都掐着点送来,从来没有凉过——但没有一碗是现煮的,面条从锅里捞出来到筷子夹起来不超过五个呼吸,烫得他直嘶气。

      殷无渡坐在对面没吃。他面前只有一杯茶,忘川水泡的茶永远是凉的。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容念吃面,凤目半阖,看不出情绪。但容念抬头的时候,发现师尊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平时那种冷而淡的扫视,是很专注的、没有移开的目光,像是在确认他每一口都吃到了。

      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师尊你不吃吗?”

      “不饿。”

      “尝一口嘛。”容念把面条挑了一些放到干净的碟子里,推到殷无渡面前,筷子尖上还挂着一小片葱花,“人间的面比九幽的好吃——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厨房鬼差做饭不好吃——就是现煮的比较——你尝一口嘛。”

      殷无渡看着那碟面,又看着容念期待的表情——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的油光。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

      “还行。”

      容念笑得眼睛弯成两条桥。他把荷包蛋用筷子夹成两半,一半拨到碟子里推过去。“蛋也还行。你尝尝。”

      殷无渡看着那半个荷包蛋。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筷子夹开的时候流了一点点在碟子上。他没有说“不用”,把那半个蛋夹起来吃了。溏心顺着嘴角沾了一点,他用拇指擦掉了。面馆的跑堂正好走过来添茶,看见两个人分一碗面,以为是一对兄弟,顺口说了句“弟弟真疼哥哥”。容念差点呛进鼻子里。这回殷无渡没让他解释。他把茶钱连面钱一同放在桌上,站起来。

      “吃完走了。”

      容念把面汤也喝了个精光,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嗝。

      傍晚的时候集市散了。摊贩们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河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和远处一两声狗叫。容念把那只粉色的河灯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桥头借了个火,把河灯里的半截蜡烛头点上。烛光在秋夜里摇摇摆摆地亮起来,把桃花瓣颜色的纸罩照得透亮。他蹲在河边把河灯放进水里,看它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以前我娘说,河灯漂得够远的话,看见的人都能平安。”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那盏灯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粉色的光点,和河里其他的河灯汇在一起,再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殷无渡站在他身后。冥河的河灯是倒悬在天上的,人间的河灯是漂在水里的。天上一条河,地上一条河。两处的光连起来,像是有人从人间写了一封信,收件地址是九幽。

      “你写了什么?”容念回头问。

      殷无渡看着他。河灯的烛光映在他的凤目里,把平时冷白色的瞳孔染成了浅浅的金色,是暖的。

      “平安。”

      就两个字。和容念很多年前在义庄后面山坡上放的河灯写的那盏一模一样,和现在那行朱砂题字在竹简上一模一样。容念把脸转回去,对着河面上那片越来越远的光点,使劲眨了眨眼睛。今天风大。

      回九幽之前,容念去了那棵老槐树下。他蹲下来把树下的一小撮土用帕子包好,收进袖子里——帕子是沈鹤卿给的绣鹤的那方,他已经洗干净了,边角起了毛,鹤的翅膀上多了一根脱线的丝。他把这撮土带回去给判官。判官在九幽当差三百年,从来没回过人间。他想,万一判官也想闻闻人间的土是什么味道呢。

      殷无渡等他包好土站起来,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

      “手。”

      容念把手放上去。殷无渡握住。不是像来时为了防摔那种扣手腕,是手掌贴着手掌,手指穿过指缝,轻轻扣紧。掌心是温的,指节硌着指节,虎口贴着虎口——容念虎口上还缠着那个蝴蝶结,蝴蝶结被夹在两只手掌之间,两只白耳朵压扁了。哦,原来他的蝴蝶结在师尊掌心里是这个触感。容念垂着眼,乖乖让牵,觉得自己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崽。走了几步他才想起一件事——其实他也没那么怕滑。但他没说。他把手指轻轻弯起来,扣住了殷无渡的手背。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道。冥河暗红色的光重新将二人笼住。身后的木门无声合拢,裂纹安静地回到原位。

      回到九幽之后,容念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包从人间带回来的土分了一小撮出来用油纸包好,在揽月阁门口跟沈鹤卿说:“师伯。人间秋天的土给你。闻闻。”沈鹤卿正在喝茶,闻言把茶盏放下了。他接过那个油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月牙眼弯起来。“好闻。”他把小土包收进袖子里,拍了拍容念的手背,“谢谢。”

      第二件,他去正殿找判官。判官正在誊录今天的生死簿,头也没抬。“回来了?玩得高兴吗?”

      “高兴。”容念把另一小撮土包放在案上,推过去,“判官。这个是人间秋天的土。给你闻闻。”

      判官的笔停了。他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包得歪歪扭扭的,纸角被捏得有点皱,一看就是容念自己包的。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纸包凑近鼻尖闻了闻。土是干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纸包小心地放回案上,用一个镇纸压住一角。再开口时声音一如往常,只是轻了些许。

      “三百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判官把生死簿继续往后誊,誊了几行又停下来,拿笔杆子推了推案角那盏凉茶。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那个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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