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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容念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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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第一次听到“魂核”这两个字,是在他来九幽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那天他正蹲在渡魂司后殿的偏房里,给一只断成两截的魂魄“接线”。那是一只老书生的魂,生前在书院里抄了一辈子书,死后被一辆拉煤的马车碾过去,魂魄从中间裂开了,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宣纸。容念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灵力把裂口处的魂丝一根一根接回去。魂丝比头发还细,断口参差不齐,他得把对应的两根找到、对齐、融在一起,做完了这件事后他眼睛都是花的。
老书生的魂终于完整了,飘在容念面前,朝他深深一揖。
“多谢小先生。”
容念摆了摆手,揉着眼睛说:“不用谢不用谢,你赶紧走吧,投胎的时候记得靠右走,左边那条道是去畜生道的。”
老书生又作了一揖,飘走了。容念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枚玉佩贴在他胸口,温温的,在替他挡着九幽的阴寒。但今天他花了太多灵力,玉佩也挡不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乏——那种乏不是困,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漏空的虚脱感,像整个人是一盏被喝干的茶碗,底子上只剩几片泡烂的叶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指尖微微发颤,掌心里那团金色的灵光已经暗得只剩一层薄薄的亮皮,像快燃尽的蜡烛。
他自言自语:“好像今天用过头了。”
然后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不让别人看见。
走出偏房的时候,他经过正殿后廊。正殿的窗没关严,里面传出判官的声音。容念本来没想偷听,但他听见了“魂核”两个字。然后是“神族”。然后是“至纯之心”。
然后是他的名字。
“容念是上古神族后裔,”判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魂核确实可以。但取魂核不是小事,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司主,这个法子——”
判官的话断了。
不是说完的,是被掐断的。那种话说一半忽然停住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响。
容念站在窗外,手还揣在袖子里,指尖还在发颤。他想走,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了。然后他听见了殷无渡的声音。很淡,很平,像在说今日冥河水位涨了。
“我自有分寸。”
容念回了偏殿。
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盆素心梅搬过来放在膝盖旁边。花早就谢了,青色的果子还挂在枝上,小小的硬硬的,一点要熟的意思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果子,然后把怀里揣的那盒糖拿出来,打开。四种颜色的小糖球还剩下大半——他吃得很省,一天最多两颗,有时候忍住了一颗都不吃。他挑了一颗淡绿色的薄荷的,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头上炸开。他含着糖,把竹简摊在膝头,刻了一行字。
“第一百三十七日。接了一只老书生的魂,魂丝很细,接了很久。”
停了一下,又刻。
“师尊说我自有分寸。”
又停了一下。
“我没问是什么事。”
他把竹简合上,把糖咬碎了。碎糖渣刺得舌尖发麻。
第二天的早饭多了一碟枣泥糕。
容念起得晚了些——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一闭眼就听见“魂核魂核魂核”在脑子里转。早上睁眼的时候那盆素心梅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脸上,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石阶上多了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碟枣泥糕、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盅不知道什么东西,闻起来甜甜的酸酸的,像山楂水。
容念蹲在石阶上,端起那盅山楂水喝了一口。温的,酸里带甜,滑过喉咙的时候把那股从昨天就没散干净的乏意冲淡了一点。他一口气喝了半盅,正要放下,余光看见回廊那头有个人。沈鹤卿穿着月白的长衫,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他笑。
“师伯!”容念端着山楂水朝他弯了弯眼睛,“早上好。”
沈鹤卿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他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目光在那碟枣泥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容念手里的山楂水。
“山楂水?”他问。
“嗯。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容念把盅子递过去,“师伯要不要尝一口?”
沈鹤卿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个盅子,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但容念觉得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沈鹤卿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今天没有。今天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盅山楂水,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你昨天灵力用得太多了。”沈鹤卿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容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底发青。”沈鹤卿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容念眼睛下面的位置。他的手指很凉,碰上来的时候容念本能地闭了一下眼。“而且你手还在抖。”
容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勺子,勺柄的确在微微发颤。他把勺子放下,把手揣进袖子里,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了。”
“山楂是敛气的。”沈鹤卿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你每次耗了灵力,第二天桌上就会有山楂水。没发现?”
容念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每次他超度完特别凶的怨魂或者接了特别碎的灵识,第二天的食盒里就会多一盅山楂水。他一直以为是厨房的鬼差统一配的。
“……我以为大家都喝。”
沈鹤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孩子。“九幽没有山楂。忘川底长不出果子。”
容念端着山楂水的手停下来。他看着盅子里剩下的小半盅,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闻起来酸甜酸甜的。他把盅子放在膝盖上,低头不说话了。
沈鹤卿也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喝茶,把茶盏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从来不给别人送东西。”
容念抬头看他。
“但他给你送了。”沈鹤卿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玉佩,剑,糖,山楂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容念摇了摇头。他其实是知道的。但他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他想听那个人自己说。
沈鹤卿把茶盏放在石阶上,站起来。他的月白长衫被冥河的风吹起来,衣摆轻轻拍着石阶边缘。他低头看着容念,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几乎像是悲伤。
“意味着他把你放在心上了。”他顿了顿,“但容念,他放东西的方式,是把东西锁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月白的背影穿过回廊,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月光。
容念坐在石阶上,把那盅山楂水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一滴的时候,他发现盅底沉着一样东西——一颗去了核的山楂,被煮得饱满透亮,和第一天那碗粥底下的桂圆肉一样的位置。
他把那颗山楂含进嘴里。酸的。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甜。
七天后。七月廿二。九幽没有节气,但这一天的冥河水位涨了将近两尺。忘川的水漫上了奈何桥头,把石狮子脚下的纸鹤和小木狗都打湿了。容念跑过去抢救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被一只手从后面拎住了后领。
回头。殷无渡。玄衣的袖口被河水溅湿了半截,白骨簪上挂着水珠,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一串很小的泪。他一只手拎着容念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文书,表情冷淡得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站好。”
容念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水泡透的鞋,又看了看石狮子脚下那堆湿淋淋的纸鹤。“都湿了……”他蹲下去捞,纸鹤被水泡得宣纸都软了,一碰就破,他在水里摸了半天只捞上来三只还算完整的。他把三只纸鹤放在石狮子头上晾着,又去找小木狗。
小木狗被水冲到了石狮子底座底下,卡在石头缝里,尾巴尖磕掉了一小块。容念把它捞出来,用袖子擦干净,对着那块磕掉的缺口看了半天。
“尾巴尖没了。”他小声说。
殷无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捧着那只缺了尾巴尖的小木狗。冥河的水还在往上涨,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容念的衣摆和袖口。他把小木狗往怀里揣了揣,怕再被水冲走。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正要跟殷无渡说话,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哧溜了一下。
殷无渡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掌扣在他肘弯处,五指收得很紧,指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力道。就这么一个动作,然后就松开了。
“回去。”他说,声音冷了下去,像是在命令,“今日冥河涨水,不要在桥边待着。”
容念乖乖地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殷无渡还站在奈何桥头,玄色的背影立在漫涨的河水边,低头看着石狮子脚下那堆被泡烂的纸鹤。
容念走远了,回头再看的时候,殷无渡蹲了下来。九幽渡魂司的司主蹲在奈何桥边,把那些被水泡烂的纸鹤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在石狮子底座上晾着。他的手指很轻,捏起湿透的宣纸时像捏着一片将碎未碎的雪。
容念没有看到最后一幕。他转过了回廊。
所以他没有看到,殷无渡把那只缺了尾巴尖的小木狗也捡了起来,放在自己袖中。
当天晚上,容念在偏殿的石阶上补刻竹简。白天只刻了一半,因为去捞纸鹤耽误了。他把今日甄别的魂魄记录补齐——一个被儿女争产气死的老妪、一对双双殉情的年轻男女、一只活了二十岁的老猫——写到老猫的时候他多写了两行:“白猫,二十岁,相当于人瑞。执念:主人唤它‘雪团’。已告知它主人亦已亡故多年,它说那正好,可以去找她。”
然后他刻了一行关于冥河涨水的记录,又刻了一行“小木狗尾巴尖磕掉了”。刻刀在“磕掉了”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刀尖挑出一小片竹屑。他把竹屑吹掉,合上竹简。
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扶着另一个人。
容念站起来,看见回廊那头,判官架着殷无渡正往正殿方向走。殷无渡的玄衣前襟上洇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水不会那么深——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处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白骨簪歪了,发丝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受伤了。
容念跑过去的时候,判官正用肩膀顶开正殿的门。殷无渡半阖的凤目扫了容念一眼,挣开判官的手,自己站直了,声音冷淡如常:“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站得也很稳,如果不是他右手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容念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没事。
“师尊怎么会受伤?发生什么事了?”容念去拉他的袖子想看伤口,被他抬手避开了。
“渡了一只大魂。”判官在旁边替他回答,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上古战场的军魂,困了上千年,怨气太重。司主一个人扛的。”
容念看着殷无渡袖口那片还在扩大的深色湿痕,心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转身跑回偏殿,翻出自己珍藏的药叶——是第一天来九幽时姜汤里沉着的同款药叶,后来他自己去请教了判官,去忘川边摘了一些晒干了收着。他把药叶捣碎了用布包好,又倒了热水端过来。
正殿里,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正在用一块白布缠自己的小臂。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抬头看见容念端着热水拿着药跑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用。”
容念没理他。
他把热水放在案上,把药包浸湿了拧干,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殷无渡。他的桃花眼今天没有弯,嘴唇抿得很紧,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随着他咬肌的微微绷紧而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端着药的手没有缩回去。
判官看了看容念,又看了看殷无渡,往后退了一步。“属下告退。”然后他走得比什么都快。
正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冥河的光从窗棂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站着,端着药;一个坐着,缠着布。静的只有布条绕紧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过了很久,殷无渡把手臂上缠了一半的白布松开。他没有看容念,只是把手臂搁在了案上,掌心朝上。
一个无声的默许。
容念把药包轻轻敷上去。伤口露出来的一瞬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理。不是刀伤,不是剑伤,是怨气撕裂的痕迹——怨气入体之后从内部往外撕,比任何兵器都狠。
“怎么弄的……”容念的声音有点颤,手上的动作却很轻,药包敷上去的时候像在放一片叶子。
“军魂最后一击。”殷无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胳膊,“挡了一下。没挡住。”
“为什么不叫帮手?渡魂司那么多鬼差——”
“他们扛不住。”
“那你一个人扛?”
殷无渡抬起眼看他。凤目里有一点极淡的光,不是平时的冷淡,更像是——惊讶。好像“你扛不扛得住”这个问题,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了。他看着容念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双手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口最深处,看着药包的边角被仔细地掖好。然后他垂下眼睫。
“习惯了。”他说。就三个字。
容念没接话。他把药包敷好,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缠到伤口最深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布条从上面绕过去,没有碰到伤口。然后他打了一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轻轻一拉就能解开换药的那种。他打结的时候手指碰到殷无渡手腕内侧的皮肤,是凉的,比他的手指还凉,凉得像忘川底泡了三百年的石头。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打的活扣。
“以后叫上我。”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小,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殷无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手臂上那个被仔细打好的活扣,看了很久。活扣的绳头留得不长不短,刚好够手指捏住。打结的人显然用了心——不是死结,是怕他拆的时候不方便。
“你去了会死。”殷无渡的声音很平。
“不会。”容念头也没抬,“有你。”
殿里安静了大概有五次呼吸的时间。冥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人在弹一根很松的弦.
然后殷无渡站了起来。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伤口,拿起案头那卷没批完的文书,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起,随我修习渡魂之术。实战。”
容念抬头,桃花眼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容念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收拾案上的药叶和布条。他把用剩的药叶小心地包好放回袖子里,把染血的旧布叠好放在一旁——留着明天洗。做完这些之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桂花味的糖球,塞进嘴里,甜意在舌头上炸开。
他含着糖,对着殷无渡走远的方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就说嘛。我师尊最好了。”
他不知道殷无渡听见了没有。殷无渡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但在拐弯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渡魂司正殿。半夜。殷无渡独自坐在玄石椅上,没有点灯。冥河幽暗的光从窗棂渗进来,照在他手臂上那个被打得整整齐齐的活扣上。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活扣的绳头,轻轻拉了一下。活扣应声而开。他又重新系上。拉开。系上。反复了三次。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受伤的手臂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腕侧——那里是容念刚才不小心碰到的地方。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容念在偏殿的石阶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桂花的甜香。那盆素心梅的青色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果子好像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