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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容念发现那盒糖的时候,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三件后悔来九幽的事。

      第一件是来的第一天被冥河的水汽冻感冒了,第二件是第三十七天沈鹤卿给了他一块麦芽糖他舍不得吃结果放化了。第三件就是现在——他蹲在偏殿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竹简,竹简上刻着今天的功课记录,但他的眼睛根本不在竹简上。他的眼睛在盯着回廊那头。

      回廊那头什么都没有。

      不对,回廊那头应该有个人。

      殷无渡已经一整天没出现了。

      这本来不算什么稀罕事。殷无渡是渡魂司的司主,不是容念的贴身保姆,他爱去哪去哪,爱消失几天消失几天,以前也经常这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容念来九幽的第一百一十三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百一十三天就比一百一十二天特殊,但他就是觉得特殊。

      可能是因为昨天殷无渡说了一句话。

      昨天容念在渡魂司正殿誊录生死簿——判官手酸了他代班——誊到一半笔没墨了。他在案头翻了半天没翻到墨锭,正要起身去找,一只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把一块墨锭放在他手边。

      殷无渡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放墨锭的时候小指擦过容念的手背,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容念回头的时候殷无渡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了一个背影和一句极淡的话:“明天来正殿。有事。”

      然后今天他来了正殿。正殿空荡荡的,殷无渡不在,判官不在,连平时在门口打盹的那只三头犬都不在。

      容念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炷香。第三炷香烧完的时候他决定不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正打算回偏殿,余光扫到案角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巴掌大,紫檀木的,没有锁。

      容念看了看左右。没人。他把木匣打开了。

      里面是一盒糖。

      不是人间那种用油纸随便包一包的麦芽糖。是整整齐齐码在木格里的小糖球,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有粉色的、淡绿的、鹅黄的、雪白的,像一盒子被做成糖的小春天。

      容念把盒子捧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甜的。桂花味、梅子味、薄荷味、还有一股他说不出名字的花香。他把盒子放回去,盖上盖子,退后三步,然后开始对着那盒糖发呆。

      九幽没有糖。

      容念来了一百一十三天,吃过三次甜的东西。第一次是沈鹤卿给的麦芽糖,第二次是殷无渡粥碗底下藏的桂圆肉,第三次是沈鹤卿端来的桂花糕。三次他都把味道记得清清楚楚,记在竹简上,记在舌头根上,记在每次想起的时候喉咙里泛起的那一点点甜意里。

      而现在面前有一整盒。整整齐齐码着,像是攒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

      容念差点把糖盒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木匣放回案角,转身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桌腿,咚的一声闷响。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抬头看见殷无渡站在殿门口。

      玄衣赤履,发间白骨簪泛着冷光。右眼下那颗泪痣今天格外显眼,因为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容念赶紧站好行礼:“师尊。”

      殷无渡走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很轻很轻的,像是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走到案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只木匣——被容念动过了,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条缝。他什么也没说,在玄石椅上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件让容念脑子一片空白的事。

      他把木匣拿起来,打开,拈了一颗淡绿色的糖球,递到容念嘴边。

      “张嘴。”

      容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先是从耳垂开始,然后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耳后那枚月形胎记都变成了粉红色。

      “师师师尊这个这个这个——”

      “话都不会说了?”殷无渡的声音还是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把笑压下去之后残留的证据。

      容念深吸一口气,闭眼张嘴。一颗糖球落在他舌尖上。

      是薄荷味的。凉意在舌头上炸开,从舌尖窜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返上来一股清甜。他含着糖瞪大了眼睛,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什么味的?”殷无渡问。

      “薄荷。”容念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舍不得把糖咬碎,含在舌头底下说话像含了一块石头,“凉凉的。”

      殷无渡“嗯”了一声,把木匣推到他面前。“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容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立刻压下来,小声重复了一遍,“都是……我的?”

      “九幽没人吃糖。”殷无渡垂下眼睫,手指翻着案上的生死簿,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冥河水位涨了,“放在这里也是落灰。”

      “可是九幽没有糖啊。”容念把糖球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师尊从哪里弄来的?”

      殷无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人间。”

      “师尊这几天去人间了?”

      “嗯。”

      “去做什么?”

      殷无渡抬起眼看他。凤目半阖,目光从睫毛底下递过来,不冷,但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道,像是在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容念缩了一下脖子,把糖球嘎嘣咬碎了。碎糖渣溅在舌头上,凉意加倍,他嘶了一声皱起整张脸。

      殷无渡低下头继续翻生死簿。翻了两页,忽然开口:“买糖。”

      容念愣住:“什么?”

      “去人间。买糖。”殷无渡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淡,但翻页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指按在生死簿的纸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给你买糖。”

      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个呼吸的时间。冥河的水声从殿外远远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那只三头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门口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容念低下头,把第二颗糖球塞进嘴里。这颗是粉色的,梅子味,酸酸甜甜的。他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师尊。”

      “嗯。”

      “你以后去人间买糖,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能。”

      “为什么?”

      “活人入人间尚可。你在九幽住了一百一十三天,身上沾了忘川水汽,入人间会折寿。”

      容念“哦”了一声。他其实猜到了。殷无渡给他的玉佩就是用来隔绝九幽阴寒之气的,如果连九幽的空气都要用玉佩挡着,那人间的阳气大概对他来说跟刀子差不多。他把第三颗糖球塞进嘴里——鹅黄的,桂花味。

      “师尊。”

      “又怎么。”

      “你买了多少种味道的?”

      殷无渡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容念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和沾在嘴角的一小粒糖霜,凤目微微眯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大概是一个人想叹气又忍住了,想笑又不想让人发现,最后只能把嘴角往下压了零点一分。

      “四种。”他说,“桂花,梅子,薄荷,桃花。”

      “桃花!”容念在他那堆糖球里翻找起来,找到一颗雪白的,塞进嘴里。然后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努力思考,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好笑的样子。

      “什么味道?”殷无渡问。

      容念认真地品了半天。“像在嚼一朵花。但是花本来没什么味道。所以像在嚼一朵假装自己是糖的花。”

      殷无渡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容念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很轻很浅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连带着右眼下那颗泪痣都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透出底下一点点活水的光。

      就一下。快到容念还没来得及眨眼,那个笑就收回去了。殷无渡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面容,低下头继续翻生死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容念看见了。

      他把那颗“假装自己是糖的花”含在腮帮子里,桃花眼弯成了两条桥,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被笑出来的苹果肌挤得微微往上移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开口,他一定会说出什么很傻的话。

      比如“师尊你笑起来真好看”。

      比如“你再笑一下好不好”。

      比如“我可以为了看你笑把整盒桃花味的都吃了”。

      他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和碎糖渣一起咕咚吞下肚。

      傍晚的时候判官回来了。

      判官一进门就看见容念坐在正殿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笑得跟偷吃了鸡的狐狸一样。嘴角沾着粉色的糖霜,指尖捏着一颗鹅黄的糖球正要往嘴里塞。

      “你吃什么呢?”判官凑过来看。

      “糖!”容念把木匣打开给他看,“师尊给的。桂花梅子薄荷桃花四种味道。判官你要不要来一颗?”

      判官看了一眼那只木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容念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的物件,忽然重新出现在面前。

      “……司主把这个给你了?”判官的声音有点不对。

      “对啊。”容念含着糖点头,“他说九幽没人吃糖放着也是落灰。”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只紫檀木匣,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判官?”

      “这个糖盒——”判官停了一下,“你知道它原本是谁的吗?”

      容念摇头。

      判官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算了,你吃吧。反正是给你的。”

      他走进殿内,走过容念身边的时候,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

      “三百年前也有个人喜欢吃糖。”

      容念回过头。

      判官已经走进殿深处了,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

      容念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忽然觉得甜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苦,但也不是甜。大概是那种——你知道了一样东西的来历,但那个来历是个谜,你解不开,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低头看着木匣里剩下的糖球。粉的绿的鹅黄的雪白的,每一颗都裹着薄薄的糖霜,在冥河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糖盒盖子轻轻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盖子上。

      三百年前也有个人喜欢吃糖。

      那个人是谁?

      那天晚上容念坐在偏殿的石阶上,膝头摊着竹简。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在正殿等师尊等了很久,发现了糖盒,偷看被抓包,师尊喂他吃了一颗糖,师尊说“给你买糖”,师尊笑了一下。就一下,但他记住了。

      他提起刻刀,先刻了日期。

      “第一百一十三日。师尊给了糖。一盒。四种味道。”

      停了一下,又刻。

      “师尊说去人间是为了买糖。给我买糖。”

      又停了一下。

      “师尊笑了。就一下。好看。”

      他想了想,在“好看”旁边又加了三个字。

      “很好看。”

      然后把竹简往前翻。翻到第一天,那句“九幽没有白天”旁边,多了两个朱砂写的字——“有的”。殷无渡的字,笔画瘦硬,硌在竹面上像刻进去的。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最新一页,刻了最后一句话。

      “判官说三百年前也有人喜欢吃糖。那个人是谁?我没问。”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从木匣里挑了一颗雪白的桃花糖塞进嘴里。还是那种“假装自己是糖的花”的味道。但这一次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他含着糖仰头看着那条倒悬的冥河。河水无声流淌,偶尔翻起一朵浪花。那盆素心梅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三天,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和几片叶子。但叶子中间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青色的东西。

      是果子。

      沈鹤卿今天没来。容念傍晚去揽月阁送桂花糕——判官从人间带回来的——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他把糕放在石桌上,看见桌上摊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开,停在某一页。那一页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痕在三个字底下。

      “素心梅。”

      他把书合好,没有多翻。

      揽月阁的窗台上放着那只歪歪扭扭系红线的纸鹤,鹤头朝着正殿的方向。

      渡魂司正殿。更深了。

      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容念今天的竹简。他看到了那行字——“师尊笑了。就一下。好看。很好看。”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刻痕。过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从口型看,像在说两个字。

      “傻子。”

      他把竹简继续往前翻。翻到第一天。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还在那里——“有的”,朱砂的颜色已经渗进了竹子里,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他提起朱笔,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甜的。”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容念在偏殿的石阶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嘴角还挂着一点粉色的糖霜。那盆素心梅的花枝在冥河的风里轻轻摇了一下。青色的果子很小,很硬,像一颗还没有学会甜味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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