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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判官说,容念来九幽的第一百天,正好赶上七月半。

      七月半是中元节。人间在这一天会放河灯、烧纸钱、祭亡魂,而九幽在这一天会收到人间漂来的所有思念。判官说那景象很壮观的——冥河的水会变成金红色,因为人间的河灯会一盏一盏地映在水面上,从九幽往上看,像整条河都着了火。纸钱烧化的灰会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雪。

      容念问判官,那些灰落到哪里去。

      判官说,落到忘川里。忘川河底沉着所有亡魂生前被人记得的最后一点痕迹,灰落进去,就化了。

      容念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如果没有人烧纸钱呢?”

      判官正在喝茶,闻言把茶盏放下了。他看着容念,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河灯,没有纸灰。那个亡魂在九幽的这一天,什么也收不到。”

      容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蹲在石阶上,把那盆素心梅往有光的地方挪了挪。花开了七天,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了。他知道这朵花迟早要谢的,但他还是每天给它浇水、挪位置、跟它说话。判官说他养花像养孩子,他说花本来就是孩子。

      “第八十七日。花开了。白的,五个瓣。”他那天在竹简上刻过这一行。今天是第一百天。

      他翻开竹简,找到最新的空白页。刻刀握在手里,想了想,先刻了日期。

      “第一百日。中元节。”

      停了一下。

      “冥河会变成金红色。人间会漂来河灯。”

      又停了一下。

      “师伯说,那是亡魂收到的人间的思念。”

      他把竹简合上了。因为外面忽然起了风。

      九幽很少起这么大的风。风是从忘川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穿过回廊的时候把容念晾在门口的衣服都吹落了。他跑出去捡衣服,抬头的时候看见冥河变了颜色。

      判官没有骗他。

      那条倒悬的冥河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金红色。从东边开始,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然后那灯光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淌过整条河道。金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水波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是一盏河灯。河灯从人间的河流漂进九幽,漂过奈何桥,漂进忘川,最后在冥河里倒悬着燃烧。

      真像整条河都着了火。

      容念仰着头站在回廊里,桃花眼被金红色的光照亮了。他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在那片光里几乎看不见——因为整张脸都被映成了暖色调,像浸在夕阳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跑回偏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木狗,又从石阶上拿了三只纸鹤——纸鹤只剩十五只了,他挑了翅膀还算完整的三只。然后他抱着这些东西跑向奈何桥。

      奈何桥边已经聚集了很多魂魄。今天是中元节,渡魂司不关门,所有尚未轮回的游魂都可以自由走动。他们挤在桥头和岸边,仰头看着那条燃烧的冥河。有的魂在哭,有的魂在笑,有的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念在桥头找到了那个位置——门左的石狮子脚下。他把小木狗放好,把三只纸鹤排在旁边。然后他蹲下来,对着石狮子脚下那些已经破败不堪的纸鹤说了一句话。

      “阿满,今天是中元节。你看见了吗,河灯。”

      “你娘亲在人间给你放灯了。这么多灯里,肯定有一盏是给你的。”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一只翅膀塌下去的纸鹤重新撑起来。宣纸已经旧了,撑起来的时候发出极细的脆响,像是也在用力。

      “小黄也在。你们一起看。”

      他蹲在那里,陪那些纸鹤和小木狗看了很久的河灯。金红色的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奈何桥的石板上。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影子。

      容念回头。

      殷无渡站在他身后。

      玄衣赤履,白骨簪泛着冷光。金红色的河灯映在他脸上,把他惯常的冷白色染上了一层暖意。但他右眼下那颗泪痣还是黑的,像那片暖色里唯一沉下去的墨点。他低头看着容念,凤目半阖,看不出情绪。

      “师尊。”容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也来看河灯?”

      殷无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那些纸鹤和小木狗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容念脸上。

      “你今天没做功课。”

      容念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帮着判官准备中元节的事,甄别魂魄的记录确实还没写。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我晚上补。”

      殷无渡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容念没想到的动作——他在石狮子另一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容念怔住了。

      殷无渡从来不会在渡魂司以外的地方停留,更不会坐在台阶上。他永远都是站着或者坐在那把玄石椅上,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但此刻他就那么坐在奈何桥边的石阶上,玄色的衣摆铺在潮湿的石板上,赤色的靴履踩着桥头的青苔。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把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像一个人。

      像一个也会累、也会想坐下来看看河灯的人。

      容念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紧挨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那盆素心梅也抱来了——花盆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那朵已经开了一百天的白花在河灯的光里被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朵镀了边的小月亮。

      殷无渡看了一眼那盆花,说了一句让容念更加意外的话。

      “快谢了。”

      容念低头看了看花瓣边缘的枯黄色。“嗯。”他说,“大概还能开两三天。”

      “谢了之后呢。”

      容念想了想。“它会结果。果子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殷无渡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条燃烧的冥河,河灯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极淡的金色。容念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处也凹进去了一点。衣领遮着看不见,但容念觉得他脖颈上的血管比前些日子更明显了——青色的,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一条极细的河流。

      他忽然想起沈鹤卿说过的话。

      “他以前送过别人剑。那个人没用过,死了,剑还回来了。”

      容念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方绣着鹤的帕子。帕子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边角起了毛,那只鹤的翅膀上多了一根脱线的丝。他捏着那根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师尊。”他叫了一声。

      “嗯。”

      “中元节的河灯,是谁放的?”

      殷无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冥河,河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久到容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活人。”

      容念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往下说。

      活人。就这两个字。容念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出了一点苦味。活人放的。死人是收不到的——不对,死人收得到,那些河灯漂进九幽、化成冥河里的光,亡魂们都看见了。但放灯的人是活人,他们在人间思念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们点灯、放灯、看着灯漂远,他们不知道灯真的能漂到九幽,不知道被思念的那个人真的能看见。

      他们只是放了。

      因为不放的话,那个思念就无处可去。

      “我娘亲活着的时候,每年中元节也会放河灯。”容念忽然说。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这个的。来九幽一百天,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娘亲,连竹简上都没有刻过。但此刻坐在奈何桥边,金红色的河灯铺满了整条冥河,他忽然很想说。

      “她放给谁?”殷无渡问。

      “放给我爹。我爹死得早,我三岁他就没了。”容念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娘放河灯从来不在上面写我爹的名字。她写的是‘平安’。”

      “她说,河灯漂得够远的话,看见它的人都能平安。不一定非要是谁。”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河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照得很清楚。

      “后来我娘也死了。她死的那年,我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放了一盏河灯。也没写名字,写的是‘平安’。”

      “我想着,万一她也在什么地方看见了呢。”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奈何桥下的忘川水在河灯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水声潺潺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魂魄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岸边,有的伸手指着天上,有的把头靠在同伴肩上。一个老妪的魂魄独自坐在桥墩旁,手里攥着一朵纸扎的花,花已经旧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色。她把花凑近鼻尖,像在闻,但她已经没有嗅觉了。

      容念看着那个老妪,忽然说:“她在闻那朵花。”

      殷无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栀子花。”容念说,“我以前在人间赶尸的时候,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栀子花开了一整面墙。我折了一朵放在棺材上。那户人家看见了,骂我偷花,把我赶走了。但那个亡魂后来托梦给她女儿,说那朵栀子花很香。”

      他低下头,用指尖碰了碰素心梅的花瓣。花瓣颤了一下,像被惊醒了。

      “师尊。亡魂真的能闻到花香吗?”

      “不能。”殷无渡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很寻常的事。“亡魂五感俱失。看不见、听不到、闻不着、尝不出、触不及。他们感知到的,是活人的念。你折花放在棺材上,念到了,她便‘闻’到了。”

      容念沉默了很久。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嚼,嚼到最后,嚼出了一个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那被活着的人忘记了的亡魂呢?”

      殷无渡转过头来看着他。

      “没有人念他们。”容念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没有人给他们放河灯,没有人给他们烧纸钱,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怕不怕冷。他们还在九幽吗?他们还能感知到什么吗?”

      殷无渡看着他。金红色的河灯在他眼底跳动,但他瞳孔深处的颜色还是冷的——不是冷漠的冷,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什么东西冻住的冷。

      “他们在。”他说,“但他们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容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早整理纸鹤时沾上的宣纸纤维,白白的,像极细的丝。

      “那我做的事,是有用的吗。”他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问自己,不像是问殷无渡。但殷无渡回答了。

      “有。”

      就一个字。容念抬起头看他。殷无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条燃烧的冥河上,面容依然冷淡,凤目依然半阖。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撑在身侧的石阶上——手指离容念的手很近,近到只要容念动一动小指就能碰到。

      容念没有动。

      但他把那只手就放在那里,没有挪开。

      风从忘川的方向吹过来,把冥河里的河灯吹得晃了晃。金红色的光碎了一河,又慢慢聚拢。那个老妪的魂魄还坐在桥墩旁,把那朵褪色的栀子花贴在脸颊上,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没有人听得见。

      但容念觉得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从袖子里摸出竹简和刻刀。竹简摊在膝盖上,他借着河灯的光刻了一行字。刻得很轻,因为竹简快刻满了,剩下的空白不多,他要省着用。

      “第一百日。中元节。冥河金红。师尊坐在旁边,一起看了河灯。”

      停了一下,又刻。

      “他说的那个‘有’字,我记住了。”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卷起来收好。余光里他看见殷无渡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动作,像是想伸过来,但在半途停住了。那只手就那样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容念的衣摆只有一指宽。

      河灯的光落在两只手之间。

      一只白,一只更白。一只掌心有刻刀磨出的薄茧,一只手指上有握剑磨出的硬痕。两只手都没有动。

      但容念把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放了下来。

      不是放在殷无渡手边。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花盆上,指尖搭着素心梅的花盆边缘,和殷无渡的手隔着一朵白花。

      他的手背擦过了一片花瓣。花瓣落了下来。

      第一百天。素心梅落下了第一片花瓣。

      容念低头看着那片落在石阶上的白色花瓣,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明年还会再开的。”

      像是说给花听,又像是说给别的什么听。

      殷无渡没有回答。但他撑在石阶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揽月阁。

      沈鹤卿独自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两盏茶,一盏是他的,一盏是给殷无渡的。给殷无渡那盏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远处奈何桥的方向。金红色的冥河横贯天际,两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桥头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一盆花。从揽月阁看过去,那两个人影小得像两颗挨在一起的米粒。

      沈鹤卿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上的一样东西——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不是殷无渡收走的那只。是另一只,他自己折的。折得很笨,翅膀一高一低,脖子上也系了一根红线。

      他把纸鹤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河灯的光透过揽月阁的窗棂落进来,把纸鹤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影子的翅膀是张开的,像在飞。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陪他看河灯。”

      “谁陪我呢。”

      没有人回答他。揽月阁里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声音,和远处冥河潺潺的水声。

      他把那只纸鹤放在凉透了的茶盏旁边,翅膀朝着奈何桥的方向。

      渡魂司正殿。深夜。

      中元节结束了。冥河恢复了暗红色,河灯灭了,纸灰沉入了忘川底。九幽又变成了平时的九幽——冷的,暗的,没有温度的。

      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容念今天的竹简。他先看到了那行字——“第一百日。中元节。冥河金红。师尊坐在旁边,一起看了河灯。”然后看到了更小的那一行——“他说的那个‘有’字,我记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然后他翻到了竹简的最后面。那是容念来九幽第一天刻的第一行字。

      “九幽没有白天。”

      殷无渡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有的。”

      墨迹在竹简上洇开,渗进容念刻痕的缝隙里。朱砂的颜色和冥河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更红。

      他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然后打开暗格,取出那只玉匣。玉匣里整整齐齐地躺着那些东西——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干枯的小野花,一根细软的头发,一只歪歪扭扭系红线的纸鹤。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瓣素心梅的花瓣,是方才在奈何桥边,容念的手背碰落的那一瓣。

      他把花瓣放进玉匣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那片落在容念枕边的桃花瓣——已经干透了,褐色的,边缘卷曲,一碰就碎。他把桃花瓣也放进去。

      桃花和素心梅,并排躺在玉匣里。

      一个是人间的,一个是九幽的。

      他把玉匣合上,封印好,放回暗格。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中元节过去了。但殷无渡在容念的竹简上留了两个字。

      朱砂写的。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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