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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容念来 ...

  •   容念来九幽的第八十七天,花开了。

      他那天早上是被一阵极淡的香气弄醒的。不是九幽的味道——九幽的味道他早就习惯了,忘川水的苦、冥河泥的腥、渡魂司香烛的烟,混在一起就是九幽的味,冷而沉,像一件永远晾不干的湿衣裳。但那天早上的气味不一样,是甜的,很轻很薄,飘过来的时候像有人拿羽毛尖在他鼻子底下挠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那盆花开了。

      一朵。很小,很白,五个花瓣,中间一簇淡黄的蕊。开得很安静,像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打开的,连叶子都没惊动。容念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膝盖抵着下巴,桃花眼一眨不眨,怕一眨眼它就谢了。

      然后他伸手,不是摸,是把手指悬在花瓣旁边,隔着一层空气,虚虚地拢着。他的手指在九幽待了八十七天,白得像宣纸,指节处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那朵白花开在他指尖上方,像一小片落在水面的雪。

      “你开了啊。”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蹲在那里,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被冥河的光映得微微发亮,像是那朵白花在他脸上落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他给花浇了水。用的是昨天接的忘川水,装在判官给他的那个桐油罐子里——罐子洗干净了,现在当水壶用。水从罐口倒出来,细细的一股,落在泥土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很小的雨。浇完水他把罐子放回原处,看见那只小木狗还蹲在花盆旁边,尾巴尖微微翘着,头朝左边歪,和八十七天前一模一样。

      纸鹤大部分被冥河的水汽打湿又晒干、晒干又打湿,宣纸起了毛边,有几只的翅膀已经耷拉下来了。容念隔几天就会去整理一次,把塌下去的翅膀重新撑起来,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压平纸鹤肚子上的褶皱。判官路过看过一次,说他做的是无用功——“九幽的水汽无穷无尽,你今天撑起来,明天它又塌了。”

      容念说:“那我就明天再撑。”

      判官就不说话了。

      今天他去整理纸鹤的时候,发现有一只不见了。不是那只歪歪扭扭系红线的——那只早就不在了。是另外一只,折得最圆润的,翅膀张得很开像要飞起来的那只。容念蹲在石狮子脚下来来回回数了三遍,十五只。他抬头看了看奈何桥的方向,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什么。

      回到偏殿的时候,石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剑。

      剑身是青黑色的,非铁非铜,看不出材质。剑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只在柄首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渡”。剑搁在石阶上,底下垫着一块玄色的布,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放的人量过角度。

      容念把剑拿起来。比想象中轻。他不懂剑,在人间的时候唯一摸过的利器是菜刀,但这把剑握在手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天生就该握点什么。剑柄的粗细刚好合他的掌围,虎口卡上去的时候,像是有人量过他的手。

      他把剑翻过来。剑刃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渡人者自渡。”

      容念的手指停在那五个字上。字刻得很深,笔画转折处有细微的顿挫——他认得这个刻法。和玉佩背面那些符文一模一样的刻法。

      他握着剑站在偏殿门口,九幽的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剑身上的青黑色在冥河的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幽蓝,像深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安”字被他的体温捂了八十七天,摸上去永远是温的。他把玉佩和剑并排放在膝上,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攥着玉佩,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条倒悬的冥河发呆。

      冥河流淌的方向是从东往西。他在九幽待了八十七天,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人间的水都是往东流的,因为地势西高东低。九幽的水往西流,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低”和人间的“低”是反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可能因为那把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忽然很想问问殷无渡——你刻“渡人者自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

      但他没有问。

      殷无渡是三天前离开九幽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让判官传了一句话:“照常做功课。”容念就照常做功课。每天甄别魂魄、记录执念、修补那些残破的灵识,然后在竹简上刻一行日期和天气。九幽没有天气,他就刻冥河的水位——今天涨了,今天落了,今天水面翻了几朵浪花。

      殷无渡不在的这三天,他刻了三行水位记录。然后照常刻亡魂的事。昨天有一只猫,黑猫,死的时候九岁,相当于人的古稀之年了。它的执念是主人给它起过名字,但它不记得了。容念替它想了很久,最后在竹简上写:“黑猫,九岁。执念:忘其名。为它取名‘阿九’,它摇了尾巴,大约是喜欢的。”

      此刻他坐在石阶上,左手握着剑,右手攥着玉,膝头摊着竹简。今天的记录还没刻。他拿起刻刀,想了想,刻了一行。

      “第八十七日。花开了。白的,五个瓣。”

      停了一下,又刻。

      “师尊送了剑。剑上刻着‘渡人者自渡’。”

      他还要再刻点什么,笔画的起势已经落在竹面上了,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尽头有个人影。他把竹简往袖子里一藏,站起来。

      是沈鹤卿。

      沈鹤卿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比月白那件厚一些。九幽没有四季,但沈鹤卿怕冷,总是穿得比别人多一层。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衣摆拖在石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秋叶擦过地面。他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两块糕。

      “师伯。”容念行礼。

      沈鹤卿在石阶上坐下来,把碟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糕是桂花糕,人间的式样,切成菱形,表面嵌着几粒干桂花,闻起来是甜的。

      “尝尝。”沈鹤卿说,“我做的。”

      容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米糕松软,桂花的香气很足,甜味却淡,恰到好处地停在舌根上,不会腻。他嚼得很慢,因为九幽没有桂花,他不知道这桂花是从哪里来的。

      “好吃吗?”沈鹤卿问。

      容念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才开口:“师伯从哪里弄的桂花?”

      沈鹤卿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容念的桃花眼不一样,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单眼皮,笑起来眯成两条线,像月牙。

      “从人间带上来的。晒干了,收在罐子里,能用很久。”他拿了一块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无渡不喜欢甜食。我一个人做一个人吃,有时候做多了就放着,放到坏了也没人动。”

      他顿了顿,看了看容念手里的剑。

      “他给你的?”

      容念点头。

      沈鹤卿把糕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伸手把剑从容念手里拿过来,翻到剑格处看了一眼那五个字。“渡人者自渡”——他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把剑递回去。

      “好剑。”他说。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容念接过剑,忽然觉得沈鹤卿刚才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酸涩,不是欣慰,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月亮,知道自己捞不起来,也知道月亮不是为他亮的,但还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师伯。”容念叫了一声。

      “嗯?”

      “师尊他——”容念握着剑柄,拇指摩挲着剑格上那个“渡”字的刻痕,“他以前也送过别人剑吗?”

      沈鹤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又用帕子擦了擦手。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擦手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要擦到。

      “送过。”他说。

      容念的拇指停住了。

      沈鹤卿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那条倒悬的冥河,声音很平:“很多年前,他送过一把剑给一个人。那个人收了,没用过。后来那个人死了,剑被还了回来。”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容念注意到他说“那个人收了,没用过”的时候,叠帕子的手停了一下——就是一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容念没有说话。

      沈鹤卿转过头来看他,月牙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不一样。他把剑给你,是让你用的。”

      容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青黑色的剑身在冥河的光里泛着幽蓝,剑格上那个“渡”字被他拇指摩挲过的地方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殷无渡把这把剑放在石阶上的样子——底下垫着布,摆得端端正正,连角度都像量过的。那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动声色,连送一把剑都送得像放一件易碎品。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容念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想问的。这句话像是从他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没经过脑子,也没经过那些“该不该问”“能不能问”的掂量。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沈鹤卿看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深了。像一潭水,原本只看得见水面上的落叶,忽然水清了,露出底下的石头。

      沈鹤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容念肩上的一片碎叶。那片碎叶是从花盆里飘出来的,枯黄的,一碰就碎了。沈鹤卿的手指擦过容念的肩头,极轻极快,像一阵风。

      “你问他。”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碎叶落在石阶上。

      “但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沈鹤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桂花糕碎屑。他低头看着容念,月牙眼里那一点笑意已经散了,剩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到几乎像是悲伤。

      “他给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说完他就走了。竹青色的背影穿过回廊,衣摆拖过石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月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更轻的话。风太大,容念没有听清。

      那句话是——“但还的人,从来不是你。”

      九幽的夜。容念把剑放在枕边,玉佩压在枕头底下,那盆开了一朵白花的小花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沈鹤卿说这花叫“素心梅”,是腊梅的一种,人间的花,不知道为什么在九幽也能开。开花的时候要见些光,哪怕是冥河的光也好。容念就把它放在石阶最上面一级,让暗红色的天光能照到它。

      他自己坐在石阶下面一级,膝盖上摊着竹简,刻刀握在手里。今天的记录还剩最后一行没刻。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花开了,师尊送了剑,剑上刻着“渡人者自渡”,沈鹤卿来送了桂花糕,跟他说了一些话。

      他提起刻刀,刻了一行。

      “第八十七日。师伯来送了桂花糕。他说师尊以前送过别人剑,那个人没用过,死了,剑还回来了。”

      停了一下,又刻。

      “他说师尊把剑给我是让我用的。”

      又停了一下。刻刀悬在竹面上,刀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刻了更小的一行。

      “他让我问师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要做好准备。他说师尊给的东西都是要还的。”

      最后一行,小到几乎刻不下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仰面躺在石阶上。冥河倒悬在他头顶,暗红色的光落下来,照在那朵小小的白花上。花瓣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看得见里面极细极细的脉络,像一张很小的地图,画着从人间到九幽的路。

      他闭上眼睛。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攥着玉佩。剑柄上那个“渡”字的刻痕硌着他的掌心,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

      他忽然想,沈鹤卿说他以前送过别人剑,那个人没用过。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没用?是来不及用,还是舍不得用?剑被还回来的时候,殷无渡是什么表情?

      他想象不出来殷无渡有表情的样子。

      那个人永远都是凤目半阖、神情冷淡的。高兴的时候那样,不高兴的时候也那样。容念来九幽八十七天,见过殷无渡皱眉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见过他笑——一次都没有。

      但他见过殷无渡把姜汤放在石阶上,见过他把宣纸和竹篾整整齐齐捆在一起,见过他在粥碗底下藏一颗去了核的桂圆,见过他把玉佩上的渡魂咒刻得比任何一道符文都深。那个人对人好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他只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对人好,然后把所有痕迹都收进一只玉匣里,锁进暗格,不让任何人知道。

      容念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方绣着鹤的帕子,那块包过麦芽糖的油纸,那张写着“折吧”的字条。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和玉佩、剑并排放在一起。帕子,油纸,字条,玉佩,剑。五样东西,来自两个人。左边两样是沈鹤卿给的,右边三样是殷无渡给的。

      他看着这五样东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什么却又宁愿自己没想通的笑。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帕子叠好,油纸折好,字条夹进竹简里。玉佩放进怀里,贴着胸口。剑放在枕边,剑刃朝外——他不知道剑该怎么放,只是觉得朝外的话,万一夜里有什么东西来了,伸手就能握住。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八十七天。”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手臂闷着,听不真切,“花开了。白的,五个瓣。”

      “很漂亮。”

      渡魂司正殿。

      殷无渡是这一夜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回来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点灯,没有传唤判官。他独自穿过回廊,赤色的靴履踩过石砖,落地无声。玄色的衣袍上沾满了人间的风尘——黄土、草屑、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桃花瓣。那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褐色的枯萎痕迹,粘在他袖口上,像一小块褪色的血迹。

      他走过偏殿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殿门口的石阶上,容念蜷着身子睡着了。左手伸在枕头外面,握着剑柄。右手贴在胸口,捂着那枚玉佩。那盆素心梅放在他头顶上方一级石阶上,一朵小小的白花开在暗红色的天光里,花瓣微微合拢了一些,像是也在睡。

      殷无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脚步很轻,比他渡魂时还要轻。他蹲下来,把容念伸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放回被子里。容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蜷了蜷,又松开了。

      殷无渡低头看着那只手。容念的手指上有刻刀磨出来的薄茧,中指第一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前几天刻竹简时不小心划的,已经结痂了。他把那只手放回去的时候,拇指无意间擦过那道痂,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枕边那把剑。

      剑刃朝外。

      他看了很久。

      他把剑拿起来,调转了一个方向——剑刃朝内,剑柄朝外。这样万一夜里有什么东西来了,握住的是剑柄,不是剑刃。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站起来。玄色的衣袍擦过石阶边缘,袖口那瓣枯萎的桃花被勾了一下,落在容念的枕边。

      殷无渡没有捡。

      他转身走进了偏殿的阴影里。冥河的光从门口渗进来,照在那朵素心梅上。白色的花瓣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颤动,像是在风里,又像是在呼吸。

      容念翻了个身,脸正好对着那瓣落在枕边的桃花。他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师尊……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梦呓,又像在等一个回答。

      阴影里,殷无渡的手指微微收紧。白骨簪在他发间泛着冷光,像一根不会融化的冰锥。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朵素心梅的花瓣又合拢了一些,久到容念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久到冥河里翻起一朵浪花又落下去。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最后他走了。赤色的靴履踏过石砖,落地无声。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来了。”他说。

      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九幽没有白天。但这一夜,容念睡得很沉,梦里有人把他的剑转了一个方向,有人在他的枕边落了一瓣桃花,有人在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梦见那个人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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