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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只木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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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木雕的小狗是容念来九幽第四十九天刻的。
他用的是刻竹简剩下的边角料,一块手指长的黄杨木。九幽没有树,这块木头是他从人间带来的,原本是一根簪子的粗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把粗坯锯成了几截,最大的一截做了刻刀的刀柄衬里,最小的一截磨成了一颗珠子穿在手腕上,中间这一截,他刻了一只狗。
狗刻得很小,蜷着身子,尾巴尖微微翘起来,像在摇。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剔出毛流的纹路,剔到尾巴那一截的时候尤其小心,因为那撮尾巴尖应该是白的——木头本来就是淡黄色的,他便用更浅的刀痕去表现那一点颜色,刻得极浅极轻,像是怕刻重了,那尾巴就不摇了。
判官路过偏殿的时候看见他在刻,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刻的是那天那条黄狗?”
容念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刀刃在木头上推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你记得它长什么样?”
“记得。”容念说,“它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左耳朵缺了一个小口,可能是被什么咬的。它蹲在奈何桥边等人的时候,头总是朝左边歪着,因为左边是它主人离开的方向。”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他在九幽当差三百年,见过无数魂魄来来去去,能记住的不超过十个。容念来九幽不到五十天,却记得一条狗耳朵上有个缺口,记得它歪头的方向。
“你记这些做什么?”判官问。
容念终于抬起头,桃花眼弯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怕以后没人记得它们了。”
判官没有再接话。他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丢过来。容念接住,是一小罐桐油,封口还贴着人间的纸签,上面写着“陈记桐油”四个字,墨迹已经淡了。
“涂一层。”判官头也不回地说,“木头不涂油,会裂。”
容念捧着那罐桐油,对着判官的背影说了声谢谢。判官摆了摆手,走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桐油是旧的,打开来有一股沉沉的香气。容念用指尖蘸了一点,极薄极薄地涂在小木狗身上,涂到尾巴尖的时候尤其轻,因为那里刻得最浅,他怕油把刀痕填平了。涂完之后他把木狗放在花盆旁边晾着,和那株已经长出五片叶子的小花并排。
小花长高了许多。第三片叶子之后又抽出两片,茎秆挺直了,不再像刚发芽时那样怯生生的。容念用一根细竹签支在茎边,又找了一截红绳系了个松松的结——红绳是他从自己手腕上那颗木珠的串绳里拆出来的,拆了一股,不细看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石阶上,翻开竹简。第四十九日的记录空着,他拿起刻刀,想了想,刻下了第一行。
“第四十九日。刻了一只木狗,尾巴尖上留了白。”
他顿了一下,又刻了一行。
“判官给了桐油。是旧的,很香。”
他还要再刻些什么,笔画的起势已经落在竹面上了,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不是寻常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赤色的靴履踏过回廊的石砖时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丈量过的。
容念把竹简往袖子里一藏,抬起头。
殷无渡站在他面前,玄色的衣袍上沾着几片冥河飘来的碎屑——那是碎裂的魂魄残片,细小如尘,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他今天渡了一只大魂,容念听判官说起过,是一只困在人间战场上千年的军魂,怨气极重,殷无渡亲自出手才将其送入轮回。他右眼下那颗泪痣上沾了一星蓝色的魂屑,像是落了一点极冷的雪。
容念站起来行礼:“师尊。”
殷无渡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到他身侧——那盆花,那只木狗,那罐开了封的桐油。他的视线在桐油罐上停了一瞬,那上面“陈记桐油”四个字是判官的笔迹。他什么也没说。
“今日功课做了?”他问。
“做了。”容念从袖中取出竹简双手呈上,“今日甄别魂魄九道,其中六道执念已消送入轮回,三道尚有牵挂暂留渡魂司。三道中,一道是老妇人思念亡女不肯离去,一道是书生未完书稿心有不甘,还有一道——”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道是一个孩子。死的时候七岁,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以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我跟他解释了很长时间,他最后说好,但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替他折一只纸鹤,放在渡魂司门口。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娘亲也来了,看见纸鹤,就知道他在等她。”容念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情,“九幽没有纸,我用竹片刻了一只。”
殷无渡没有说话。他翻开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容念的字很小很密,每一笔都刻得认真,亡魂的姓名、年岁、执念、去向,无一遗漏。在竹简的末尾,他看见了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录——“周阿满,七岁,殇于疫病。执念:恐娘亲寻不着。已许其刻竹鹤一只,置于渡魂司门左。”
再往下,是一行极小的字。
“我同他说,别怕。你娘亲一定会来的。”
殷无渡把竹简合上,递还给他。他的手指在收回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了一下容念的指尖。容念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在石阶上坐了太久,被九幽的寒气浸透了。殷无渡的手指是温的。
两只手一触即分。
“那只竹鹤放在哪里?”殷无渡问。
“门左的石狮子脚下。”容念说,“那里避风,不会被冥河的水汽打湿。”
殷无渡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石阶上,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穿过回廊,赤色的靴履踩过积水,倒映破碎又聚拢。那只白骨簪在他发间泛着冷光,像一根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容念低头看石阶上那卷东西。
是一卷宣纸。人间才有的宣纸,洁白柔韧,触手生温。宣纸旁边还有一柄小剪子、一根竹篾、一盏浆糊——是做纸鸢和折纸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用一根青色的丝绦系着。
他把那卷宣纸打开,最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两个字,是殷无渡的笔迹,笔画瘦硬,转折处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近人情。
“折吧。”
容念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和那块绣着鹤的帕子放在一起。然后他抽出一张宣纸,开始折纸鹤。他的手指很巧,在人间赶尸的时候,有时候遇到夭折的孩子,他也会折些小东西烧给他们。纸鹤、纸船、纸青蛙,折得多了,便折出了一手极漂亮的小东西。
第一只纸鹤折好的时候,他把鹤举起来对着冥河的光看了看。纸鹤的翅膀微微翘起,像是在风里。
他把纸鹤放在花盆旁边,和小木狗并排。
然后他又折了一只。又折了一只。
那一夜他折了十七只纸鹤。
第二天清晨,判官来偏殿寻他的时候,看见石阶上排着一排纸鹤,大大小小,有的折得精巧有的折得笨拙,显然是在练习。容念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折了一半的宣纸,膝头摊着竹简,刻刀滚落在脚边。那盆小花就放在他身侧,六片叶子在冥河的光里舒展开来,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
判官弯腰捡起刻刀,又看了看那些纸鹤。纸鹤的翅膀上都用极细的笔触画了眼睛——不是墨,是容念用刻刀尖蘸了桐油画的,桐油干透后会留下淡淡的印子,像一双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判官把刻刀放回容念手边,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之后他直起腰,看见了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回廊尽头,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有打开,但判官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气味——是粥,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的。
判官识趣地退开了。
殷无渡走过来,把食盒放在石阶上。他没有叫醒容念,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冥河的光落下来,照在容念睡着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是合着的,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小痣便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血。
殷无渡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那些纸鹤上。他一只一只地看过去,看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停住了。那一只折得最瘦,翅膀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不像鹤倒像一只落汤的麻雀。翅膀上用桐油画的眼睛也是歪的,一只大一只小。
但它的脖子上被什么东西系了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是从手腕上的木珠串绳里拆出来的另一股,系成了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殷无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拿起来,放进袖中。
他的动作很轻。
容念没有醒。
容念是在一股甜粥的香气里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见石阶上放着一只食盒,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碗红枣桂圆粥,还温着。粥面上浮着几颗枸杞,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不是随便撒的,是有人一颗一颗放上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那排纸鹤。
纸鹤少了一只。
他把纸鹤数了两遍,第一遍是从左到右,第二遍是从右到左。都是十六只。他明明记得自己折了十七只,最后一只折得最丑,他还把自己的头发丝系上去做了个红线——因为阿满那孩子说过,他娘亲给他系过红线在手腕上,保佑他平安。
容念蹲在纸鹤前面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甜的,红枣煮得很烂,桂圆的核已经剔掉了。他喝到碗底的时候发现下面沉着一样东西——不是药叶,是一颗完整的、去了核的桂圆肉,被粥浸泡得饱满透亮,像一颗琥珀色的心。
他把那颗桂圆肉含在嘴里,没有嚼,就那么含着,让甜味一点一点化开。
然后他取出竹简,翻开新的一页。刻刀握在手里,刀尖抵着竹面,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刻很多东西,想刻师尊送了宣纸和竹篾,想刻师尊送的红枣桂圆粥是甜的,想刻碗底藏着一颗去了核的桂圆,想刻纸鹤少了一只。
但他最后只刻了一行字。
“第五十日。粥是甜的。”
他把竹简合上,拿起一只纸鹤放在掌心里。纸鹤的翅膀微微翘起,像是在风里。他把纸鹤举高了,对着那条倒悬的冥河,让暗红色的光透过宣纸薄薄的翼。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阿满,你看见了吗。有人替你折了好多纸鹤。”
“不是我一个人折的。”
揽月阁。
沈鹤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手里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翻来覆去地看。纸鹤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系成了一个笨拙的蝴蝶结。
殷无渡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盏茶,没有动过。
“你从他那里拿的?”沈鹤卿问。
殷无渡没有回答。
沈鹤卿把纸鹤放在桌上,推到殷无渡面前。纸鹤歪歪扭扭地立在桌面上,因为翅膀一高一低,它站不稳,微微向左边倾斜着。
“殷无渡。”沈鹤卿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了什么,“你袖子里还有多少东西?”
殷无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的竹简碎屑。他的衣摆线头。他别在衣襟上的野花。现在又多了一只纸鹤。”沈鹤卿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把他的东西收到什么时候?收到他死了,还是收到你自己死了?”
“他不会死。”殷无渡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像是被触到了某根不能碰的弦。
沈鹤卿没有被他冷下去的声音吓住。他看着殷无渡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沉着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
“他不会死。”沈鹤卿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你拿什么保他不死?”
殷无渡没有说话。
“你是九幽渡魂司的司主。三界游魂的归宿由你裁定,万千亡魂的去向由你一言而决。”沈鹤卿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你能给他加阳寿吗?你能让他不折寿吗?你能让他每一次用灵力修补亡魂的时候,那些从他指尖流走的命数,再流回来吗?”
每一句问话都像是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你不能。”沈鹤卿替他说了答案,“你是九幽的司主,你不是天道。他每渡一个魂,阳寿就短一截。你给他玉佩,你给他姜汤,你给他粥——你给得了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他命。”
殷无渡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红的印子。白骨簪在他发间泛着冷光,像一根不会融化的冰锥。
“说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凤目半阖,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鹤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无渡。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灵力修补亡魂,折自己的阳寿,折到油尽灯枯。”他顿了顿,“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殷无渡猛地站了起来。石桌上的茶盏被他的衣摆扫到,翻倒在桌上,凉茶淌过桌面,浸湿了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宣纸遇水即软,纸鹤的翅膀塌了下去,红线上的蝴蝶结洇开一小片淡红色,像是从纸鹤的脖颈上渗出来的血。
殷无渡低头看着那只湿了的纸鹤。他的手指悬在纸鹤上方,似乎想把它拿起来,却最终没有触碰。
“他不是那个人。”他说。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是。”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赤色的靴履踩过石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到石砖上留下了隐约的印痕——那是九幽司主第一次在渡魂司的地面上留下脚印。
沈鹤卿独自坐在院中。他把那只湿了的纸鹤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用袖口轻轻吸去上面的水渍。宣纸已经皱了,翅膀塌下去再也翘不起来,红线上的淡红色洇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像一滴被水稀释的血。
他把纸鹤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捏住纸鹤的尾羽,极轻极轻地拉了一下。纸鹤的翅膀动了一下,像是要飞。
但他松开了手。
纸鹤还是塌在那里,没有飞起来。
沈鹤卿低下头,看着自己捏过纸鹤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淡红的颜色,是从那根红线上洇下来的。他把指尖凑近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风都没有惊动。
“他就是那个人。”
“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认。”
九幽的夜又来了。容念把十六只纸鹤一只一只摆在渡魂司门左的石狮子脚下,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纸鹤的翅膀上都用桐油画了眼睛,在冥河的光里亮晶晶的,像十六个正在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他把那只小木狗也带来了,放在纸鹤旁边。木狗的头朝左边歪着,尾巴尖微微翘起来,像是在摇。
做完这些之后他蹲下来,对着石狮子脚下的这些东西说了一句话。
“阿满,这是纸鹤。你娘亲来了,会看见的。”
他停了一下。
“这是小黄。它也在等人。你们可以做伴。”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殷无渡。
殷无渡站在奈何桥边。玄色的衣袍被冥河的风吹起来,赤色的靴履踩在桥头潮湿的石板上,发间的白骨簪泛着冷光。他的右眼下那颗泪痣上还沾着那一星蓝色的魂屑,一直没擦。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容念。
目光很沉,沉得像九幽深处永不流动的水。
容念怔了一下,然后弯起桃花眼,朝他笑了一下。隔着奈何桥头薄薄的雾气,那个笑容像是三月里化开冰面的第一缕风。
殷无渡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过了奈何桥。玄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最后只剩下白骨簪的一点冷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颗迟迟不肯坠落的星。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冷光消失。他低头看了看石狮子脚下的纸鹤和小木狗,又抬头看了看那条倒悬的冥河。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竹简,翻到最新的一页。刻刀落在竹面上,一笔一划刻得极慢。
“第五十日,夜。把纸鹤放在了门左的石狮子脚下。小黄也在。它们可以一起等。”
他停了一下。
“在奈何桥头看见师尊了。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又停了一下。刻刀悬在竹面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刻了更小的一行字,小到几乎要看不见。
“他袖口露出了一小截红线。是我系在纸鹤上的那根。”
“第五十一片竹。”
渡魂司正殿。
殷无渡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容念今日的竹简。他先看到了那行字——“第五十日。粥是甜的。”然后是夜里的记录——纸鹤,小黄,奈何桥头看见师尊了。
然后是那行最小的字。
“他袖口露出了一小截红线。是我系在纸鹤上的那根。”
殷无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纸鹤已经干了,但翅膀塌了下去,再也翘不起来。红线上的淡红色洇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像一滴被水稀释的血。他用指尖把纸鹤塌下去的翅膀极轻极轻地托起来,试图让它恢复原来的弧度。
托不起来。
宣纸一旦湿过再干,就会留下永久的褶皱。那些褶皱是去不掉的。
殷无渡把纸鹤放在案上,看着它。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颗泪痣在摇曳的光影中明灭不定。他的面容依然冷淡,凤目依然半阖,但他的手不知何时又伸了出去,把那只纸鹤拿起来,放进了玉匣里。
玉匣里已经躺了很多东西。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干枯的小野花,一根细软的头发,一块从衣摆上脱落的线头。
现在又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翅膀塌着,脖子上系着一根洇了色的红线。
他把玉匣合上,封印好,放回暗格深处。
然后他靠在那把玄石椅上,阖上了眼睛。凤目合拢的瞬间,那颗泪痣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在烛火中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
九幽没有白天。从来都没有。
但这一夜,容念种的那盆花,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结出了第一个花苞。
很小,很白,蜷在叶片之间,像一颗还没有学会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