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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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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念来九幽的第三十七天,第一次见到了沈鹤卿。
那天九幽下了一场雨。九幽本没有雨,那场雨是冥河倒灌的水汽凝结而成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忘川河底淤泥的腥气,冷得刺骨。渡魂司的鬼差们都躲进了殿内,只有容念一个人蹲在回廊下,用袖子护着怀里的一盆小花。
那是他从人间带来的最后一粒种子,种在从偏殿墙角挖来的泥土里,浇了三十七天的忘川水,竟然真的发了芽。嫩绿的茎从土里探出来,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在九幽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又倔强得让人心疼。
容念用袖子替它挡雨,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花盆边缘,和忘川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在做什么?”
容念抬起头。殷无渡站在回廊另一端,玄衣被雨雾洇湿了一小片,赤色的靴履踩在水洼里,倒映出破碎的影子。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很淡的出尘之意。他撑着伞,伞面微微倾向殷无渡那一侧,自己的肩膀却淋在雨里。
容念的目光落在那柄伞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抱着花盆,朝殷无渡笑了笑:“师尊。这盆花发芽了。”
殷无渡没有看那盆花。他的视线从容念湿透的半边肩膀上掠过,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你师伯,沈鹤卿。”
容念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月白长衫的人。沈鹤卿正在看他,目光温和,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像三月里化开的春水。他朝容念微微颔首,声音也是温润的:“你就是容念?无渡收的新徒弟。”
容念抱着花盆,雨水从袖口滴落。他弯起桃花眼,笑得礼貌而得体:“师伯好。”
沈鹤卿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擦擦吧,别着凉了。”
容念接过来,道了谢。帕子是素白的,一角绣着一只鹤,针脚细密,绣得极用心。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用。
“鹤卿会在渡魂司住一段时日。”殷无渡开口,语气平淡,“他身子不好,你平日莫要去打扰。”
容念点了点头:“是。”
殷无渡便不再看他,转身与沈鹤卿并肩走了。两个人穿过回廊,玄色的衣袂与月白的袍角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沈鹤卿的伞始终微微倾向殷无渡那一侧,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柄伞越走越远。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进怀里,那盆小花的叶子上积了浅浅的一汪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帕子。鹤。针脚真细。
然后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重新蹲下来,用袖子护住花盆。袖子已经湿透了,其实也挡不了多少雨。但他还是举着,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天晚上,容念坐在偏殿的石阶上,面前铺着竹简,刻刀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写很多东西。比如今天九幽下雨了,比如他种的花发芽了,比如他见到了师尊的白月光,那个人穿月白长衫,撑伞的时候会偏向师尊那一侧,袖子里有绣着鹤的帕子,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最后只刻了一行字。
“第三十七日。花发芽了。今日下雨,九幽的雨是冷的。”
刻完之后他把竹简合上,拿起放在身边的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佩上的“安”字被雨淋过,摸上去凉凉的,不似平日温热。他用掌心捂着,捂了很久,直到那个字重新变暖。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容念抬起头,看见殷无渡站在偏殿门口。他没有撑伞,玄衣被雨水淋得透湿,发间那根白骨簪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冥河的微光下像一串极细的泪。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容念愣住了:“师尊?”
殷无渡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姜汤,几碟小菜,一碗白饭,还有一壶温着的酒。姜汤的热气在冷雨中升腾起来,白雾一样,模糊了容念的视线。
“喝了。”殷无渡说。
容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很辣,滚烫地滑过喉咙,把胸腔里郁结了一整天的寒意驱散了大半。他喝得很急,呛了一下,殷无渡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替他拍背,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以后下雨,不要在室外待着。”殷无渡的声音依然很淡,“九幽的雨沾了忘川水汽,活人淋多了会折寿。”
容念捧着碗,碗沿抵着下巴,桃花眼从碗边上方望着他,眼尾微微弯起来:“师尊是怕我死掉吗?”
殷无渡没有回答。
容念便笑了,低头继续喝姜汤。喝到碗底的时候他发现里面沉着几片药叶,和来九幽第一天那顿饭里的药叶一模一样,苦得他皱了皱鼻子。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连药叶都嚼碎咽了下去。
殷无渡看着他喝完,然后站起身。他的玄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倒映着冥河破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被容念护在怀里的花,两片嫩绿的叶子在雨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兽。
“这是什么花?”
容念把花盆举高了一点,让那两片叶子凑近殷无渡的视线:“不知道。是我从人间带来的种子,义庄后面的山坡上采的。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这种花,白色的,很小一朵,风一吹就落得满山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
殷无渡沉默了一会儿。雨水从白骨簪上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
“等它开了,告诉我。”
说完他便走了。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
容念抱着花盆,看着他的背影被雨水一点一点吞没。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花盆边缘的泥土里,泥土是湿的,凉的,带着忘川水淡淡的苦味。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分不清擦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取出竹简,在方才那行字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师尊送了姜汤。姜汤很辣,碗底有药叶。我把药叶也吃掉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问了我的花。”
沈鹤卿住进了渡魂司东侧的揽月阁。
那是一座很安静的院落,与殷无渡的寝殿只隔了一道月门。容念每日往返偏殿与渡魂司正殿时都要经过那里,有时会看见沈鹤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不翻一页,只是望着院墙外那条倒悬的冥河出神。
他看见容念的时候,总是会笑一下,然后招招手让他过去坐坐。
容念便过去坐坐。
沈鹤卿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过才肯出口。他问容念从哪里来,今年多大,在九幽习不习惯。容念一一答了,答得乖巧而周全。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冰。
直到有一回,沈鹤卿忽然说:“你很像一个人。”
容念正在替他斟茶,手顿了一下,茶水险些溢出来。他稳住手腕,将茶斟满,推过去,然后才问:“像谁?”
沈鹤卿没有回答。他看着容念左耳后的月形胎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故人。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没什么。”他说,“大约是我记错了。”
容念便没有再问。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发现沈鹤卿不知何时在他的茶盏底下压了一小块糖。是人间才有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琥珀色的,透着一股憨拙的甜香。
“听无渡说你喜欢吃甜的。”沈鹤卿说。
容念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九幽无处不在的苦意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滋味。他把油纸叠好收进袖中,和那方绣着鹤的帕子放在一起。
“谢谢师伯。”他说。
沈鹤卿摇了摇头,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容念肩上的一片落叶。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师兄该有的样子。
“你太瘦了。”他说,“九幽苦寒,要多吃些东西。”
容念低着头,睫毛颤了颤。他想起殷无渡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替一只被马车碾死的猫超度,耗了太多灵力,面色白得像纸。殷无渡路过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天晚上的饭菜里多了一碟红烧肉。容念很久没吃过肉了,吃得很慢,把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后来判官告诉他,九幽没有牲畜,那碟肉是司主特地从人间带上来的。
“九幽没有的东西,他替你带来了。”判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容念,司主待你,不太一样。”
容念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因为我是他徒弟。”
判官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容念一眼,那一眼里有容念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容念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怜悯。
此刻他坐在揽月阁的石桌旁,嘴里含着沈鹤卿给的麦芽糖,忽然又想起了判官那个眼神。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师伯。”他叫了一声。
沈鹤卿抬起眼。
“师尊他——”容念斟酌着词句,“他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对人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容念把糖咬碎了,甜味猛地涌上来,“不对人说好的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沈鹤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容念,目光里那种说不清的意味又浮现出来,比方才更浓了一些。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容念当时没听懂的话。
“他对你说了。”
容念一怔。
沈鹤卿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容念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更像是……如释重负。
“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送东西。”沈鹤卿说,“玉佩,竹简,刻刀,姜汤。他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可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你问他对人好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说——他不是不说,他是只对一个人不说。”
容念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是你吗?”他问。
沈鹤卿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花。
“不是我。”他说。
容念张了张嘴,想问那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发现沈鹤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还没有到来的结局。
那天夜里,容念回到偏殿,破天荒地没有刻竹简。他坐在石阶上,把怀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摆成一排。
玉佩。刻刀。磨刀石。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绣着鹤的帕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盆花搬过来,放在所有东西的中间。两片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雨珠,在冥河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双刚哭过又笑起来的小眼睛。
容念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你说。”他对着那盆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对人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那他对谁都不说,还是只对我一个人不说?”
花不会回答他。
九幽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冥河倒悬在天上,无声流淌。容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左眼下那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在暗光中隐没着,像一粒沉在杯底的朱砂。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
像是说给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同一时刻,渡魂司正殿。
殷无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容念今日记录的竹简。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见了那行字——“师尊送了姜汤。姜汤很辣,碗底有药叶。我把药叶也吃掉了。”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他问了我的花。”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竹简上刻着今天的日期,后面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第三十七日。师伯给了我一块麦芽糖。是人间的那种,很甜。”
再往下,是更小的一行字,小到几乎要看不见。
“但我还是更喜欢姜汤。”
殷无渡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落下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颗泪痣在摇曳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殿外传来脚步声。沈鹤卿走了进来,月白的长衫上沾着夜露,手里端着一盏茶。
“还没歇?”他在殷无渡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竹简,没有说什么。
殷无渡将竹简合上,放回原处。
沈鹤卿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那个孩子今天问我,你对人好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说。”
殷无渡没有说话。
“我说,他只对一个人不说。”沈鹤卿放下茶盏,看着殷无渡的眼睛,“无渡,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殷无渡的手指微微收紧。白骨簪在他发间泛着冷光,像一根不会融化的冰锥。
“我没有瞒什么。”他说。
沈鹤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你给不了他的东西,就不要让他等。”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殷无渡。他等不起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
殷无渡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冥河的光从门缝中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细长的光痕。
他慢慢打开案头的暗格,取出那只玉匣。玉匣里整整齐齐地躺着那些东西——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干枯的小野花,还有一根细软的头发。他把玉匣捧在手里,拇指摩挲过匣盖上的封印,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连烛火都没有惊动。
“我没有让他等。”
“我没有。”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九幽的夜很长,长到似乎永远不会天亮。
但容念种的那盆花,在这一夜抽出了第三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