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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Noah的葬礼 几周前的最 ...

  •   花薄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寓里看手机,Noah的航班早就落地了,他没有发消息说到了,也没有发消息说“我见到他了”。花薄遮给他打了电话,是关机的,他以为Noah手机没电了。过了一会儿,花薄遮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他接了。

      “您是花薄遮先生吗?”

      “我是。”

      “请问Noah是您什么人?”

      “他是我朋友,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十分冷静地告知,“他出了车祸,手机大概是新换的,只有您的联系方式,我们在他口袋里找到了您的电话号码,至于Noah先生本人……我们已经尽力了,抱歉。”

      花薄遮站在客厅里,手机贴在耳朵上。他听到对方说“抱歉”的时候,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停住了。

      Noah的葬礼在一个阴天的上午举行,花薄遮站在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他的眼睛下面是灰黑色的,像被人用炭笔涂了两道。顾薇薇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泪痕,但嘴唇白得像一张很久没有被人翻过的、积了灰的、封面已经褪了色的旧书封。

      地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被前一天的雨水泡得很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沈安游没有来,他收到了消息,但他没有来。他站在宿舍楼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小,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他想起Noah说中文的样子,“锁么”“痴的”“好砍”,他想起Noah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花薄遮的样子,那个被花薄遮的影子挡住、被许多人夸赞的讨喜Beta,他想起Noah拿着那杯三分糖的奶茶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样子,他什么都记得,把这些画面全部用钉子钉在了脑子里,但他没有去,也不敢去,他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会让花薄遮更难过。

      花薄遮在葬礼结束后一个人站了很久,他穿着那件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前面。墓碑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Noah的名字,名字下面刻着一只小小的企鹅图案,企鹅的翅膀张开,像一个在拥抱什么的姿势。

      “Noah。”花薄遮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去深大的时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墓碑没有回答,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面那束白色雏菊的叶片。雏菊的花瓣很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些在空气中游动的、透明的、随时会散开的、记不住的形状。

      司横虎走过来,站在花薄遮旁边,他看着墓碑上那只企鹅图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花薄遮的肩膀上,手很重,也很暖。

      “你说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司横虎问。

      “不知道。”

      “我觉得他应该在想你。”司横虎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他一直都在想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花薄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一点泥土,是在来的路上踩到的,泥土是深棕色的,湿的,像一小块被雨水泡过的、刚刚翻开的、还没来得及种下任何东西的土,他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拿了出来。

      那只透明小企鹅,被大雨冲刷过,后来又被人擦干净了,它躺在花薄遮的掌心里,两只塑料眼睛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两个很小很小的、透明的、倒映着整片天空的镜头。

      ————

      沈安游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根被人遗忘的、发光的、细得快要断掉的线。他盯着那根线看,看着它从地板的这一头慢慢移动到那一头,移动的速度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后来天亮了,那根线消失了。

      他记不清是第几个这样的夜晚了。自从 那通电话之后,Noah说要来找他却被车撞了,沈安游的睡眠就像被人抽走了底座的一张椅子,看起来还在那里,坐上去就会摔。

      电话是Noah在几个星期前打来的,沈安游接到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周围很安静,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了。Noah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棉花上走路的调子。

      "沈安游,你最近好不好?"

      "还行。"

      "你肯定睡不着,对不对。"

      "Noah,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你。"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来安慰我?还是想让我觉得你跟我很亲近?"

      Noah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安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走廊尽头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声音压低了,"你回国的时候不住花家的老宅,非要住花薄遮别墅,他出国了你也跟着出国,住一起,之前他去哪儿你都跟着,你跟他一起出现在所有场合,别人都觉得你们是一对。你现在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睡不着——你是在强调以前的那段日子吗?还是跟我炫耀?"

      "不是。"

      "那你是什么?"

      Noah的声音变小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你,还有花薄遮其实很难过。"

      "他难过是因为他睡不着,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真的想我,他之前就不会跟你住在一起。"

      "花薄遮跟我是——"

      "你们是什么?是朋友?朋友可以住在一起,可以一起出国,可以一起出现在所有场合,你们是朋友,但别人都觉得你们是一对!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Noah没有说话了。

      "你不知道,你每天想干嘛就干嘛,你开心就行了,你管别人怎么说?"

      沈安游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烫,他的喉咙像被人用手掐住了,但他停不下来,"你回国的时候为什么不回花家的老宅?你非要住他那里,你住在那里,他每天跟你在一起,他就不用来找我了,你知不知道你住了多久?他每天发消息给我,每条消息都说'你在干嘛'你吃了没'你睡了吗',一条都没断过,我看了,我不想回。”

      沈安游说完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呼吸了一次,又贴回去。

      “沈安游。”Noah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住他那里,是因为我那时候刚回国,不知道去哪里,我跟他一起出国,是因为我妈让我跟他一起,说有个照应。我跟他一起出现在场合里,是因为他家里的人一直在给他介绍对象,我帮他挡掉了。我跟他真的只是——"

      "只是朋友,你说过了。"

      "可是你不信。"

      沈安游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外面的校园,天是灰白色的,有人从楼下经过,背着书包,走路很快,赶着去上课。

      "沈安游,我想跟你见一面。"

      "为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当面说清楚了又怎样?我就能睡好了?"

      "我过来找你。"

      "你不用来。"

      "我要来。"

      电话挂了。

      沈安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暗了,他按亮,他翻到Noah的聊天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句"晚安",很久以前的了,他没有回。

      沈安游那晚又没睡着,因为他还是觉得Noah说的那些话太像在炫耀了。炫耀他每天跟花薄遮在一起,炫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花薄遮身边。

      他越想越气,气得想砸手机,但手机砸了还要修,他忍住了。

      后来Noah真的过来了,却被车撞了,沈安游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去他的葬礼。

      深大论坛上出现那个帖子的时候,沈安游正在食堂吃午饭。柳竹洲坐在他对面,正在跟他讲今天课上老师讲的一个笑话,讲到一半,旁边桌的两个人在聊什么,声音不大不小。

      “你听说了吗?学校旁边那条路,就是那个岔路口,有人被车撞了。”

      "听说了,是个男的Beta。"

      "死了?"

      "死了,当场就不行了,肇事司机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天我们在实验室做科研的晚上啊,你居然连这个都不清楚?那帮警察还没抓到人。"

      "太惨了,那条路晚上特别偏,路灯也不亮。"

      "听说那个人不是我们学校的,不知道来干嘛的。"

      "谁知道呢。"

      柳竹洲也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但他没有多想,他继续讲那个笑话,讲完之后沈安游没有笑,他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还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像一条搁浅的、不会再动的、已经干掉了的小船。

      "沈安游?"

      "嗯。"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沈安游抬起头,柳竹洲的脸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下巴有一个很小的涡。沈安游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浮出另一个人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把"什么"说成"锁么"。

      "我笑不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柳竹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安游碗里,"那你回去睡一会儿,下午没课吧?"

      "没。"

      "那吃完饭就回去睡。"

      沈安游把那块红烧肉吃了。

      那个帖子在论坛上越盖越高,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那条岔路口的路面,地上用白色的线画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照片拍得很远,人形的轮廓看不太清,但评论区的人已经开始分析现场了。有人说"这个位置太偏了,晚上根本没人走",有人说"那个Beta是不是迷路了",有人反驳“难道不是来找人的?你们没看见他还提着一个礼物盒吗”有人说"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拿走了,是抢劫吗"。楼越盖越高,各种猜测满天飞。

      再往下翻,画风就开始偏移了,有人说"我前几天半夜经过那儿,看到路边好像蹲着一个人影,一转头又没了"。回复哗啦啦涌上来,"你别吓人""我晚上还要走那条路回去""楼主开个直播我们去给你壮胆"。还有人不甘示弱,讲自己半夜在宿舍走廊听到脚步声走到门口就停了,拉开门什么都没有,不过真有胆小的同学被吓得绕路,有人开始结伴上下晚自习,还有人买了强光手电筒挂在书包上。

      沈安游把那个帖子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条回复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掉在腿上,他把手机拿起来锁屏了后放在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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