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成这样？》熠灵画

82、深大的议论 大学校园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梦，梦里的场景很模糊,他站在一个岔路口,路灯很暗,路面上积着水。远远的,有一个人影从路的另一端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响。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圆圆的脑袋,微微歪着,卫衣帽子上竖起两只长耳朵，湿透了耷拉下来,雨水顺着耳朵尖滴落,打在积水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安游。"

　　那个声音跟电话里的一模一样,软的,每个字都像在棉花上走，像有什么话来不及说出口。

　　"我来跟你说清楚了。"

　　"你别……"

　　"可是我已经到了。"

　　Noah把手举起来像要抓住什么，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一样碎开了,碎片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凉的。

　　沈安游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汗，窗帘还是拉着的,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打开床头的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蹲在墙角的没有五官正在看着他的怪兽。

　　他在那盏灯下面坐到了天亮。

　　沈安游终于决定去Noah的墓地看看，这个决定做得不容易,他不想联系花薄遮，所以他托了司横虎。

　　司横虎接到沈安游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苹果树修剪枝条，他听到沈安游说"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Noah的墓地在哪儿"的时候,剪子停了一下,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你要去Noah的墓地？"

　　"……"

　　"你想去祭拜他？"

　　"是。"

　　司横虎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花薄遮？"

　　"我不想问。"

　　司横虎没有问他为什么，"那我帮你打听一下。"

　　"你别让他知道是我要问的。"

　　"……好。"

　　司横虎挂了电话后站在苹果树前面,剪子的刀刃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是刚才剪断的枝条流出来的，他把剪子放下,拿出手机翻到花薄遮的聊天框。

　　司横虎：你最近怎么样？

　　花薄遮：还行。

　　司横虎：Noah的墓地开放卡能不能给我一张？有人想送花,我帮问一下。

　　花薄遮：谁？

　　司横虎：一个以前的同学。

　　花薄遮：地址我发你。

　　花薄遮：你那个同学别带太多花，墓碑前面放不下。

　　司横虎：好。

　　司横虎拿到了卡之后把东西寄过去给了沈安游,附带了一句"别多问"，沈安游回了一个"谢了"。

　　沈安游拿到地址和卡之后,查了一下那个地方，私人墓地,不对外开放,进出需要身份登记还需要证明，他想进去,要么有认识的人带,要么有家属的许可。但是他不想联系花薄遮，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想到了一个人——顾薇薇，Noah的妈妈，他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但打过去永远无人接听。

　　沈安游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串号码，他打了一次,响到自动挂断，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条短信,写"您好,我是Noah的朋友,想去看看他"，但是没有回复。

　　那串号码像一扇锁死的门,他敲了很多遍都没人开。

　　————

　　花薄遮永远记得葬礼那天刁美娇哭得比谁都厉害，花薄遮站在她旁边,胳膊被她攥着,攥得很紧,顾薇薇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被雕刻好的、不会动的、不怕雨淋的黑色石像。来悼哀的人络绎不绝,大多穿着深色衣服,表情恰到好处地沉重，花薄遮认得其中大部分面孔,他们来是为了人情,为了生意,为了不让圈子里的其他人说自己"不够意思"。

　　真正哭了的没几个，刁美娇是哭得最凶的那个,哭到后面嗓子哑了,还在抽，花薄遮用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你歇会儿。"

　　"我不歇。"刁美娇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纸巾湿了一大片，"Noah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来家里玩,穿着熊猫睡衣,半夜做噩梦跑到你房间门口敲门，你让他进去睡床,你自己睡地板，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那会儿才多大？六岁，他后来有什么都找你，他出国了找你,回国了找你,谈恋爱了也跟你说，他……"刁美娇的喉咙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她把头靠在花薄遮的肩膀上继续哭。

　　花薄遮站在那里,肩膀上靠着他妈,面前是他发小的墓碑，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只透明小企鹅，葬礼之前,它被他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Caspian站在人群的后面，他没有穿黑色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看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垂着，Noah的妈妈过去跟他握手,客气地道谢,像接待一位普通的来宾。Caspian说了一句什么,顾薇薇点了一下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墓碑上那只刻出来的企鹅图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也许过几个月他会和另一个人一起旅行,一起拼乐高,一起在里斯本的露天咖啡馆里把糖罐推来推去，也许会记得Noah很久,也许会慢慢忘掉……外人无从知晓,花薄遮也没有问过。

　　花莉陌回来待了三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站在墓碑前面,很久之后她走到花薄遮旁边,说"你瘦了"。

　　过了几个月,花莉陌又走了，她走之前跟花薄遮吃了一顿饭,饭桌上花莉陌问"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花薄遮说"哪个"，花莉陌说"那个和你走得很近的Omega"，花薄遮说"池泛"，花莉陌说"对,池泛"，花薄遮说"还行,偶尔见见面"，花莉陌说"他对你好吗"，花薄遮说"挺好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不沉闷。

　　花莉陌那天的问话让人揪不出错，池泛的确跟花薄遮走得很近，那段时间花薄遮经常忘记吃饭,或者煮了面又放凉了，池泛有时候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把顺路带过来的吃的端到他面前。

　　"你吃不吃？"

　　花薄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池泛坐在他对面,也拿了一碗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花薄遮告诉刁美娇池泛的存在,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刁美娇打电话来,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被压缩过的质感。

　　"薄遮,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

　　"什么还好？又瘦了没？"

　　"没瘦。"

　　"上次视频的时候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花薄遮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客厅里开着灯,池泛在厨房里倒水,水流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细细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瀑布。

　　"妈,我交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Omega，叫池泛。"

　　"家是哪儿的？"

　　“您查户口呢？”

　　“就问一下，又不做什么，人家里条件怎么样？"

　　花薄遮想了想，"您别问了。"

　　刁美娇在电话那头气得跺脚，有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认命，"薄遮,你上次那个沈安游,他妈跟我关系断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现在又找一个——家里也一般的，你说你……"刁美娇没有把话说完,但花薄遮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怎么老找这样的",但她没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家里同意吗？"

　　花薄遮想起池泛说过的一些事情，说他不常回家,因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他不想回,是因为回去了也不愿意跟谁说话。

　　"他跟家里关系不太好，同不同意都影响不大。"

　　"那比沈安游好，他妈太难搞了。"她总算把话头放了下来，"行了,你谈吧，别太认真，也别不认真。"

　　"妈,您这句话是矛盾的。"

　　"矛盾就矛盾。"

　　挂了电话之后,池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花薄遮面前的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他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脚踩在沙发垫子的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电视开着,在播一个他没看过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人正在吃一种看起来很难吃的食物,他看着电视屏幕,花薄遮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像一面被风吹动的、被光照着又被云遮住的、忽明忽暗的墙。

　　深大附近那条岔路口的监控视频在网上流传了一阵子，画面很模糊,看不清楚车牌，有人在论坛上发帖分析,有人说"我表哥的朋友的朋友认识那边的居民，他们说那天听到了车摩擦地的声音",每一句都像真的,仔细想想又经不起推敲，到最后,帖子锁了,人也渐渐地不再在论坛上提了。那条路重新有了路人经过,只是拐弯的车速慢了一些,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们的脸。

　　花薄遮不知道这件事，他之后怎么也不愿意再去深大。

　　Noah走后的第一个春天,乐高城堡的塔尖上落了一层薄灰。花薄遮用软布擦干净,把Mr. Waddles放回城墙上的缺口处,两只翅膀搭在垛口上。

　　窗外的槐树抽了新芽,叶子嫩得发亮,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动Mr. Waddles的企鹅翅膀,一开一合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一年一年，又三年过去了，窗外夏天的蝉看完了冬天的雪，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