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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98次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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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风卷着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时,布使君正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像只炸毛又无措的猫。
礼堂后台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孟络华贴着他耳朵的呼吸,握着他手腕的温度,那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心上的“有我在”,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布使君之前看不懂的悲伤。
羞耻感和心动缠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慌。
他骂自己没出息。明明前一天还对着那张消失的照片、护腕上的字毛骨悚然,明明满脑子都是孟络华身上解不开的谜团,可被对方温柔地碰了碰手腕,说了两句软话,就把所有的警惕都抛到了脑后,甚至还贪恋起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可指尖一蜷,又能摸到校服口袋里那颗磨得起了毛的橘子糖。
甜意隔着糖纸渗出来,像孟络华无孔不入的温柔,把他心里的怀疑和恐惧,都裹上了一层软乎乎的糖衣。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天翻地覆。
一个说:他不对劲,他瞒着你天大的事,他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刚认识的人。
另一个说:可他对你好啊,他会给你带早餐,会替你挡掉麻烦,会耐着性子教你顺拐的体操,会在所有人都笑你的时候,只看着你一个人。
布使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算了。
就再信他一次。
就这一次。
周六的广播操汇演,天公作美,晴得一塌糊涂。
湛蓝的天空铺在操场上空,阳光落下来,把主席台上四个领操员的白衬衫照得发亮。布使君站在8班队伍的第一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藏在里面的,是孟络华送他的那只黑色护腕。
前一天晚上,孟络华给他发了整整二十条体操分解视频,每一条都标好了节拍,甚至特意把他容易顺拐的动作,放慢了三倍速。微信里,孟络华的声音清冽好听,带着点哄人的笑意:“别紧张,明天我喊口令,跟着我的声音来,没人会笑你。”
他嘴上回了句“谁紧张了”,却抱着手机,把那二十条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音乐响起的前一秒,布使君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了主席台上孟络华的目光里。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孟络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周围全是喧闹的人声,可布使君却觉得,偌大的操场里,孟络华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飞快地低下头,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东方少年》的前奏一响,孟络华的口令透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操场。
“伸展运动——预备,起!”
“扩胸运动,注意节奏,左胳膊抬平。”
他的声音永远卡在布使君要出错的前一秒,像提前预判好了他所有的动作。布使君跟着他的口令,抬手、转身、弯腰、跳跃,居然奇迹般地没有顺拐,甚至连之前总做不标准的体转运动,都卡准了每一个节拍。
周围班级的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偷笑声和起哄声。
谁都看得出来,年级第一的学神孟络华,这整场领操,口令全是给8班第一排的校霸布使君喊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换做以前,布使君早就炸毛了,非得瞪回去骂一句“看屁”不可。
可今天,他却只觉得耳根发烫,心里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隐秘的安心。
就像无论他做错什么,无论他有多手足无措,总有一个人,会站在最高的地方,稳稳地接住他。
汇演结束的哨声吹响,全场瞬间松懈下来,爆发出喧闹的人声。布使君松了口气,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席台。
孟络华也正好在看他。
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眼睛里,亮得惊人。他抬起手,对着布使君,比了个大拇指,做了个口型。
两个字,清清楚楚。
“很棒。”
布使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之前所有的怀疑、猜忌、不安,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心动压了下去。
他想,就算孟络华真的瞒着他什么,就算他真的有什么秘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个人,是真的对他好。
是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就在布使君弯了弯嘴角,想对着主席台的人比个口型骂句“疯子”的时候,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突然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看见湛蓝的天空,极其短暂地暗了一瞬。
像电压不稳的灯泡,闪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明亮。
周围同学的喧哗声,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不自然的拖长音效,像卡了带的磁带,顿了半秒,才恢复正常。
可周围的人,全都毫无察觉。
吴天谓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笑着喊:“君哥可以啊!居然没顺拐!孟神也太宠了吧!”
旁边的同学也在起哄说笑,没人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布使君,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扬着嗓子喊:“各班体委过来几个人!把主席台边上的音响设备搬去器材室!动作快点!”
布使君还没从那阵心悸里缓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放在主席台边缘的那个半人高的户外低音炮,因为一个路过的学生不小心绊到了垂在地上的电线,猛地从台子上滑了下来。它没有顺着重力垂直砸在地上,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横向加速,朝着8班的队伍——精准地说,是朝着他的后脑,以一种毁灭性的速度,猛砸过来!
黑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带着呼啸的风声。
布使君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低音炮金属外壳上,反射着的刺眼阳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主席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孟络华几乎是在低音炮滑动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走台阶,直接从一米多高的主席台上纵身跃了下来,落地时甚至没有丝毫缓冲,以一种人类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爆发速度,朝着他冲了过来。
风掀起他的白衬衫,像一只不顾一切扑向火焰的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布使君能看见孟络华眼里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恐慌和绝望,能看见他紧咬的牙关,能看见他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往前狠狠推开。
布使君踉跄着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塑胶跑道,磨出了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一声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闷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
“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喧闹、说笑、起哄,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布使君仓惶地抬起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孟络华挡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背对着他。
那个沉重的、能把人骨头砸得粉碎的低音炮,正砸在他的左肩和后背上,然后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络华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
甚至,他先缓缓地回过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布使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毫无血色。可他看着布使君,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出了一个熟悉的、温柔的笑。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没、事。”
布使君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下一秒,鲜血才从他额角被金属边缘擦破的地方,和嘴角,缓缓渗了出来。
那抹刺目的红,落在布使君的眼里,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孟络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撑着地面,没让自己完全倒下去,可垂着的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孟……孟络华?!”
布使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想碰他,又怕碰碎了他,只能悬着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抹刺目的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周围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有人慌慌张张地去叫老师,有人手忙脚乱地打120。可布使君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孟络华。
孟络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却依旧轻柔地碰了碰布使君剧烈颤抖的手背。他的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说:“……这次……挡住了。”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放任自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垂下去的手,依旧固执地朝着布使君的方向。
布使君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跪在地上,看着昏迷过去的孟络华,喉咙里发出像受伤小兽一样的呜咽。
他不懂。
他不懂那句“这次挡住了”是什么意思。
可他的心脏,却疼得快要炸开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布使君喉咙发紧。
他像个丢了魂的木偶,守在病床边,看着医生给孟络华处理伤口、打石膏,听着医生说“左肩骨裂,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吴天谓几人怕他出事,陪着他守了一下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只留下了晚饭,劝了他两句,就先回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来,最后彻底沉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是病房里唯一的声响。
布使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孟络华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没有了平日里钓系的算计,没有了学神的从容,也没有了藏在眼底的悲伤,只剩下苍白和疲惫。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额角贴着纱布,左肩打着厚重的石膏,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脆弱得让人心疼。
布使君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没受伤的右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凉的温度传来,布使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想起早上汇演时,孟络华站在主席台上,笑着对他说“很棒”;想起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教他做体操;想起他递过来的温豆浆和酱肉包;想起他无数次挡在他身前,说“站我后面”;想起他在路灯下,笑着对他说“为你疯的”。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体贴,所有的偏爱,都是真的。
可那些解不开的谜团,那些细思极恐的细节,那些他刻意忽略的违和感,也都是真的。
布使君在极度的疲惫、恐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情绪冲击下,鬼使神差地,缓缓握住了孟络华的手。
他的手很凉,布使君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一点。
就在肌肤完全相触的瞬间——
布使君眼前一黑。
像是有一股浩瀚的、冰冷的、无法抗拒的数据洪流,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强行闯入了他的大脑。无数的画面、声音、撕心裂肺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里。
不是幻觉。
不是梦。
是未经处理的、最原始的、血淋淋的事件记录。
碎片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刀刀见血。
【第1次】
刺眼的阳光,喧闹的篮球场。他看见年轻稚嫩的自己,被失控的篮球架砸中后脑,重重地倒在血泊里,瞳孔涣散。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跪在他身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不像人声的哀鸣,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孟络华。
【第17次】
狂风裹着冰冷的雨,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他看见自己站在天台边缘,回头对追来的孟络华惨然一笑,然后纵身跃下。孟络华疯了一样扑到边缘,手指只抓到了一片他校服的衣角,指尖在水泥地上磨得血肉模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跪在天台边缘,对着空无一人的楼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41次】
连绵的阴雨,冰冷的墓地。孟络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护腕,就是他送给布使君的那只,护腕内衬里,绣着那行“To 君,第41次胜利”。他把护腕轻轻放在一个崭新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笑得一脸桀骜的布使君。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冰冷的墓碑,低声说:“对不起,又没护住你。下次……下次一定赢。”
【第63次】
空无一人的走廊。他看见自己红着眼,把那只护腕狠狠摔在孟络华的脸上,护腕上的金属拉链,在孟络华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听见自己歇斯底里地骂:“你这个怪物!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你滚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孟络华站在原地,没躲,也没辩解。他看着自己跑远的背影,抬手擦掉脸上的血痕,眼神空洞得像一片荒芜的废墟。
【第97次】
一片纯白的、无边无际的虚无空间。孟络华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悬浮着一块冰冷的光屏,上面猩红的警报疯狂闪烁:【警告!穿书者情感系数严重超标!与原生角色羁绊过深!建议立即格式化情感模块,重置世界线!】
他沉默地看着那行警告,指尖悬在【确认格式化】的按钮上,顿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旁边的【驳回】选项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
布使君猛地抽回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窒息。
眼泪毫无知觉地,疯狂地从他眼里涌出来,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懂了。
全都懂了。
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既视感,那些孟络华脱口而出的数字,那些精准到可怕的预判,那些无孔不入的温柔,那些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97次。
孟络华看着他死了97次。
又为了他,重启了97次世界。
他不是刚认识他。
他已经爱了他,整整98次轮回。
病床上,孟络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布使君。
四目相对。
孟络华的眼神,从刚醒的迷茫,到瞬间的清醒,再到一种了然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知道了。
布使君看见了。
他藏了98次的秘密,瞒了97次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摊开在了他的少年面前。
他做好了被推开、被厌恶、被恐惧的准备。
就像之前的十几次轮回一样。
可布使君只是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一步步走过来,停在病床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一字一句地问:
“97次……孟络华,你疯了吗……”
孟络华看着他哭红的眼睛,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温柔的谎言圆过去。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指腹,很轻、很珍惜地,擦去布使君脸上滚烫的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布使君瞳孔地震的动作。
他慢慢拉开了自己病号服的右袖,露出了苍白的、纤细的手腕。
在光滑的皮肤之上,此刻赫然浮现着一行崭新的、仿佛由内而外渗着血丝的暗红色数字烙印,像刻在骨头上的勋章,也像缠了他98次的诅咒。
那是两个数字:
“98”。
布使君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烙印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孟络华的目光,从那行数字上,缓缓移到布使君的脸上。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虚弱到极致,却也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像跨越了97次生死,97次失去,终于找到了他的光。
他说:
“现在……是第98次了。”
“布使君,这次……我抓到你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目光里。
97次轮回的苦,97次失去的痛,都在这一刻,凝成了这第98次,失而复得的圆满。
也是这场对抗命运的战争里,两个少年,第一次真正并肩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