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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方“骚”年》与领操台的专属目光 布使君o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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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使君把那只护腕锁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时,指腹还残留着刺绣凹凸不平的触感。
“第41次胜利”像根细针,和梦里那句“第97次”扎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搅了一整夜。他一会盯着天花板复盘那张消失的照片,一会又把抽屉拉开摸一遍护腕,天快亮时才眯了半小时,眼尾的红比前一天更重,活像只熬红了眼的炸毛野猫。
结果刚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被班主任老陈砸了个晴天霹雳。
“通知个事,”老陈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墩,压下底下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从今天开始,全校恢复课间操。这周集中训练,周六上午全年级广播操汇演评比,计入班级量化分,谁都不准缺席。”
教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哀嚎声差点掀翻屋顶。
“不是吧老陈!刚把跑操熬过去,又来广播操?!”
“救命啊,两套操一套《东方少年》一套《中小学生广播体操》,一套扭得像发癫,一套慢得像偏瘫,谁懂啊!”
“懂!私下我们都叫《东方“骚”年》和《老年人康复训练》!”
布使君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
他天不怕地不怕,打架能堵着隔壁职高的人绕三条街,唯独对这种全校性的集体社死活动避之不及。以前课间操他要么装病躲医务室,要么掐着点蹲在厕所抽烟,等音乐结束再晃回教室,老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老陈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布使君,”老陈点了他的名,“你是体育委员,这次必须带头,管好咱们班的队伍,动作给我做标准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布使君刚要张嘴反驳,老陈又补了句:“对了,咱们年级选了四个领操员,孟络华是其中之一,到时候你多配合孟络华,管好班级纪律,听见没?”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扫过来,一半是八卦,一半是幸灾乐祸。
布使君的耳根唰地就热了,下意识转头瞪向身边的人。
孟络华正慢悠悠地翻着语文书,晨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眼,正好撞上布使君气鼓鼓的目光,嘴角立刻勾起点惯有的、带着纵容的笑,用气声跟他说:“没事,我带你做,保证不丢你脸。”
“谁要你带。”布使君立刻转回头,嘴硬得像块石头,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袖子——那只护腕被他偷偷戴在了左手上,藏在袖子里,内衬的字迹隔着布料硌着他的皮肤,烫得他心慌。
他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些毛骨悚然的细节,本想着早读就找孟络华问个清楚,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广播操砸得措手不及,满腔的质问全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对社死的抗拒。
反套路的效果立竿见影——连他自己都忘了要对峙,满脑子只剩“怎么才能不做这套傻逼操”。
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催命一样的广播音乐就响了起来。各班学生乌泱泱地往操场涌,沿途全是此起彼伏的吐槽声,吴天谓几个跟在布使君身后,骂骂咧咧个不停。
“君哥,真做啊?要不咱们找个借口溜了?”
“溜个屁,”布使君黑着脸扯了扯校服领子,“老陈今天盯着呢,刚才特意跟我说,要亲自查我在不在队伍里。”
他活了十八年,在学校横着走了三年,唯独在这种事上栽跟头。上次被迫参加课间操,还是高一刚入学,他顺拐顺到被全校围观,一战成名,成了年级里流传至今的笑料。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吴天谓都只知道他不爱做课间操,不知道具体原因。
队伍刚站好,主席台上的四个领操员就就位了。
孟络华站在最左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身形挺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女生的小声惊呼,布使君站在队伍第一排,离主席台最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孟络华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布使君的脸瞬间又热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型骂了句“看屁”。
孟络华非但没移开目光,反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前奏结束,《东方少年》的音乐一响,布使君的噩梦就开始了。
这套操不愧被叫做《东方“骚”年》,动作花里胡哨,一会扭腰一会摆胯,扩胸运动要把胳膊甩到身后,体转运动还要配合着歪头,布使君浑身僵硬,胳膊腿跟刚长出来的一样,果然不出所料,第二个八拍就顺拐了。
吴天谓在他身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布使君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手足无措,想干脆破罐子破摔站着不动的时候,主席台上突然响起了孟络华的声音。
作为领操员,他要配合着音乐喊口令,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清冽好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精准地卡在了布使君要出错的节拍上。
“伸展运动——预备,起!”
“注意节奏,左胳膊抬平,别顺拐。”
全校都在听他的口令,可布使君却莫名觉得,这句话就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下意识地跟着口令调整动作,居然鬼使神差地跟上了节奏。一抬眼,正好撞上孟络华的目光,对方正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口型跟他说:“真棒。”
布使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更烫了,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
他怎么知道我要顺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接下来的体转运动打断了。
体转运动要左右转身,孟络华正好在转到面对他们班的方向时,停下了领操的动作,就站在主席台上,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周围全是跟着音乐转身的学生,只有孟络华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锁着他,像偌大的操场里,他眼里只有布使君一个人。
布使君被他看得浑身发麻,脑子一抽,转身的动作直接做反了,胳膊狠狠撞在了旁边同学的身上。
“噗——”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憋不住的笑声。
布使君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杀人的目光扫向身后憋笑的吴天谓几人,最后又恶狠狠地瞪回主席台上的孟络华。
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心,反而低笑出声,借着调整话筒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继续喊口令,只是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不容易熬完《东方“骚”年》,音乐一换,变成了节奏慢到离谱的《中小学生广播体操》,也就是学生口中的《老年人康复训练》。
布使君彻底摆烂了,动作划水划得快飘起来,抬手只抬到肩膀,弯腰只弯个十度,跳跃运动更是脚都不抬一下,只在原地颠了颠,嘴里还在小声腹诽:“傻逼操,谁发明的,闲的蛋疼。”
话音刚落,广播里孟络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清冽的调子,却精准地卡在了跳跃运动的节拍上,加重了语气:“跳跃运动,双脚离地,跳起来。”
全校学生都被这突然加重的口令吓了一跳,纷纷被迫跳了起来,布使君也不例外,脸都绿了,抬头看向主席台,正好对上孟络华含笑的眼睛。
对方甚至还对着他,用口型补了一句:“别骂了,学生会的在查岗。”
布使君:“……”
他现在确定了,孟络华绝对在他身上装了监控。
不然怎么能连他心里骂什么都知道?
课间操结束,各班往教室走,吴天谓几人围上来,笑得前仰后合。
“君哥,你可以啊!孟神领操,全程目光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合着这全校的课间操,是专门给你领的是吧?”
“还有刚才那句跳起来,我都听出来了,专门喊给你听的!”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君哥,你老实说,你俩是不是真有点什么?”
“滚蛋。”布使君黑着脸推开他们,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孟络华刚从主席台上下来,被几个老师叫住说了两句话,一抬眼就看见走在队伍最后、频频回头的布使君,笑着跟老师告了别,快步跟了上去。
“刚才做得不错,”孟络华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布使君的手背,“除了顺拐那两下,其余的都跟上了。”
布使君接过水,冰凉的瓶身压了压发烫的手心,抬头瞪他:“你故意的是不是?专门盯着我?”
“嗯,”孟络华答应得坦荡,一点没掩饰,“全场就你一个人顺拐,我不盯着你,盯着谁?”
他说着,伸手替布使君整理了一下刚才做动作扯歪的校服领子,指尖轻轻擦过布使君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轻声说:“这套操,你第3次做的时候,就在这里把领子扯破了,还跟学生会的人吵了一架。”
布使君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了。
第3次。
又是数字。
和梦里的第97次,护腕上的第41次,像三颗钉子,狠狠钉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抓住孟络华的手腕,声音都在抖,周围熙熙攘攘的学生全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眼里只剩下孟络华的脸:“你说什么?什么第3次?我什么时候扯破过领子?”
他长这么大,就高一入学被迫做过一次这套操,别说扯破领子,连跟学生会吵架都没有过!
孟络华被他抓着手腕,脸上的笑意没变,甚至还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口误:“哦,说错了。我是说,看你领子都歪成这样了,怕你等下再做动作,像别的同学一样扯破了,跟人吵架。”
他说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着补充:“怎么了?吓成这样?”
布使君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又是这样。
和上次那张消失的照片一样,天衣无缝的解释,合情合理的圆场,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连他的反应都算到了。
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第3次”,不是口误。
他松开孟络华的手,指尖冰凉,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的人。
孟络华还是那副样子,温和,耀眼,嘴角带着笑,眼里全是他,和所有陷入热恋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可布使君却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他,看得见他的温柔,摸得到他的温度,却始终看不清玻璃后面,他真正的样子。
甜是真的,可甜底下藏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是真的。
一整个下午,布使君都心神不宁。
护腕被他摘下来塞进了书包里,可那行字像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孟络华那句“第3次”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和课间操时对方精准到可怕的预判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不敢想的轮廓。
可他没再追问。
上一次的质问落了空,只换来一句“你出现幻觉了”,这一次再问,大概率也是同样的结果。他像掉进了一张温柔的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放学的时候,吴天谓几人又喊他去练球,布使君刚要答应,书包带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孟络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平板,笑着晃了晃:“先别去打球了,周六就比赛了,你那顺拐的动作,得练练。”
“练个屁,”布使君嘴硬,“老子不练,大不了到时候请假。”
“不行,”孟络华拉着他的书包带不放,语气带着点哄,“老陈说了,你要是缺席,量化分扣光,还要罚你扫一个月厕所。”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呼吸洒在布使君的耳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钓系的蛊惑:“我给你一对一辅导,没人看,不会有人笑你顺拐。好不好?”
布使君的耳尖瞬间又烫了。
他心里明明还装着一肚子的怀疑和警惕,可看着孟络华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拐了八百个弯,最后只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去哪练?”
最终还是被孟络华半哄半拉地去了学校礼堂的后台。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从高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布使君一踏进来,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就是这里。
那张消失的朋友圈照片,拍的就是这里。昏暗的礼堂后台,舞台的幕布,还有那个本该出现在左下角的、他的侧影。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幕布垂在那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角落里确实有个落了灰的纸箱,和孟络华给他看的照片里一样。
可他凌晨三点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个侧影,也清晰地刻在脑子里,绝对不是幻觉。
“怎么了?”孟络华回头看他,把平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开了体操的音乐,“怕了?这里没人,就我们两个,放心,我不会笑你。”
音乐前奏响了起来,是那首《东方少年》,熟悉的旋律让布使君瞬间回想起上午的社死场面,暂时压下了心里的警惕,黑着脸说:“谁怕了?赶紧练,练完我还要去打球。”
孟络华笑着站到他对面,先带着他分解动作,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教。
说来也怪,上午在全校人面前,他胳膊腿都跟打结了一样,可现在只有孟络华一个人在,对方握着他的手腕纠正动作,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居然一点都不别扭,顺拐的毛病都好了大半。
只是孟络华靠得太近了。
纠正体转运动的动作时,他站在布使君的身后,胸膛贴着布使君的后背,左手握着他的腰,右手扶着他的胳膊,呼吸洒在他的颈窝,雪松味混着橘子糖的甜,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这里,要转过来,腰用点力,”孟络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低低的,带着点哑,“不然会像上次一样,扭到手腕。”
布使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挣开孟络华的手,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都在发紧:“孟络华,我到底什么时候扭到过手腕?”
又是这样。
永远是“上次”,永远是“你会怎样”,永远是精准到可怕的预判,好像他的所有反应,所有经历,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
孟络华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没慌,也没像上次一样立刻圆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平板里循环播放的体操前奏,还有布使君急促的呼吸声。
布使君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做好了准备,等着孟络华的解释,等着他再一次用合情合理的话,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圆过去,甚至做好了对方再次否认的准备。
可孟络华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抬手,擦掉了他额角因为紧张冒出来的薄汗,语气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砸在他心上的石头。
“布使君,”他笑着说,眼里却藏着布使君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悲伤,“你不用知道什么时候发生过。你只要知道,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扭到手腕,不会再让你扯破领子,不会再让你顺拐被人笑,就够了。”
平板里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布使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分不清。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来把他从社死里捞出来的光,还是早就把他的所有人生,都写进了剧本里的人。
而他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悸动,到底是少年人的心动,还是跨越了无数次轮回,早就刻进灵魂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