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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晨三点的未接来电 布使君: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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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卷着桂花香,追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跑了半条街。
布使君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孟络华在路口分的手,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为你疯的”,还有指尖碰过他耳尖时,那点轻得像羽毛、却烫得惊人的温度。
他长到十八岁,打过最凶的架,挨过最狠的骂,被全校的人躲着怕着,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走路都顺拐。
掏出钥匙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应声亮起,空荡荡的客厅一尘不染,餐桌上放着爸妈留的字条,又是常年不变的“出差一周,钱打你卡上了,照顾好自己”。
换做以前,他只会随手把字条揉成球扔进垃圾桶,开一罐冰可乐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习以为常。可今天不一样,他摸了摸口袋,那颗被他攥了一天、糖纸都磨得起了毛的橘子糖,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甜意隔着塑料纸渗出来,把满屋子的冷清都冲淡了。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了下午刚加上的微信对话框。孟络华的头像是一片蓝白的天空,干净得很,朋友圈的入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连点都没敢点进去,手指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别扭到极致的话:
【疯子,到家没?】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谁要管他到没到家啊?布使君你是不是有病?
结果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孟络华:【到了。在等你问我。】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橘黄色的台灯晕开柔和的光,落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笔尖还停在纸页中间,而草稿纸的角落,赫然用铅笔画着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橘子,和他课本里、草稿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布使君的耳根瞬间又烧了起来,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嘴硬地回了一句:【谁等你了。睡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一个笑的表情包,没再发消息打扰他。
布使君把手机扔在一边,滚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全是他自己的味道,可他鼻尖却总萦绕着孟络华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橘子糖的甜,缠得他心跳乱了一整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然后就坠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风很大,裹着冰冷的雨,砸在他脸上生疼。他站在学校天台的边缘,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身后是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
天台下面,孟络华站在那里。
没有平日里的温和笑意,没有懒懒散散的样子,少年的脸上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得让人窒息的悲伤。他仰着头,看着站在边缘的布使君,张嘴说了什么。
风雨声太大了,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所有声响,布使君什么都听不见。
可他看清了孟络华的口型。
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是三个字:“第97次…”
布使君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冷汗,后背的睡衣都被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里闷得喘不上气。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远处的路灯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抓起手机按亮屏幕,凌晨3:07。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操。”布使君低骂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还在抖。
什么狗屁梦。
什么第97次。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个荒谬的数字从脑子里甩出去,可那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死死地扎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一闭眼,就是孟络华那张盛满悲伤的脸。
他再也睡不着了。
心烦意乱地抓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孟络华的微信头像。这一次,他的手指顿了顿,点进了那个他之前连碰都不敢碰的朋友圈。
朋友圈很干净,寥寥几条,大多是拍的天空、习题册,还有偶尔的竞赛获奖证书,时间线拉得很长,最早的一条,是半年前的。
布使君的手指慢慢往上滑,目光突然死死地钉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拍的是学校礼堂的后台,光线昏暗,镜头对着的是舞台的幕布,配文只有两个字:【遇见。】
发布时间,是半年前,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颁奖礼的那天。
布使君的呼吸,在这一刻瞬间停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照片的左下角,那个虚化的背景里。有一个正在弯腰放书包的侧影,黑色的连帽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甚至连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那个磨掉了漆的黑猫挂件,都清清楚楚。
那是他自己。
是布使君。
血液瞬间从头顶冲到了脚底,布使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不对。
不可能。
半年前的颁奖礼,他确实去了礼堂,可他是替老陈去给获奖的老师送文件,全程只在礼堂后门待了两分钟,喂了流浪猫,连礼堂大门都没进,更别说去后台了!
孟络华那时候是金奖得主,在台上领奖,在后台准备,怎么可能拍到他?他甚至连孟络华的面都没见到!
他猛地想起孟络华说过的那句话——“像半年前那个落着细雨的下午,我在礼堂后门,看见你喂完猫,拆开塞进嘴里的那一颗。”
那时候他只觉得心口发烫,觉得浪漫,觉得原来这个人,早就注意到他了。
可现在,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缠得他喘不上气。
不止是喂猫那次。
孟络华在那之前,就已经在看着他了。甚至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到底观察了他多久?
布使君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浑身冰冷,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他一遍又一遍地放大那张照片,那个侧影,那个挂件,那件衣服,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那就是他。
没有看错。
绝对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布使君才合了合眼,再睁眼,窗外已经亮了。他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随便套了件校服,抓着书包就冲出了家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问清楚。
他要问孟络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教室门开着,早读还没开始,里面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孟络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还是端正的坐姿,低头看着书,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的桌角放着一份早餐,豆浆还是温的,包子冒着热气,是布使君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酱肉包,他吃了很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看到布使君进来,孟络华抬眼,嘴角勾起熟悉的温柔笑意,冲他招了招手:“来了?给你带了早餐,刚买的,还热着。”
换做昨天,布使君只会嘴硬地说一句“谁要吃你带的”,然后别扭地坐下来,耳根泛红。
可今天,他没有。
他几步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周围的几个同学瞬间看了过来。布使君没管,死死地盯着孟络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颤抖:“孟络华,你半年前就认识我,对不对?”
孟络华拿豆浆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快到布使君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下一秒,他抬眼看向布使君,脸上的笑意没变,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平淡得很:“嗯,礼堂后门,喂猫那次。不是告诉过你吗?”
“只有那次?”布使君往前凑了半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你朋友圈那张半年前的照片,礼堂后台那张,左下角的人是谁?”
孟络华脸上露出一点疑惑,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朋友圈,找到那张照片,递到了布使君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说这个?”
布使君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昏暗的礼堂后台,幕布,配文“遇见”。可左下角的角落,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落了灰的纸箱,哪里有什么弯腰放书包的侧影?
他放大,再放大,背景里一片模糊,别说黑猫挂件,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看。”孟络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指尖点了点屏幕,笑着说,“这里只有个纸箱,哪有人啊?你说的那个侧影,是不是这个纸箱的影子?”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揉了揉布使君炸起来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布使君一缩,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没睡好吧?都出现幻觉了。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干什么去了?”
布使君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凌晨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侧影,那个挂件,明明就是他!怎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是他真的没睡好,眼花了?还是那个噩梦太真实,把幻觉带进了现实?
可那个“第97次”,还有照片里的侧影,清晰得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可能是幻觉?
“快坐。”孟络华把温热的豆浆塞到他手里,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再不吃就凉了,第一节就是老陈的课,他要查早读的。”
布使君怔怔地坐下来,手里攥着温热的豆浆,暖意从指尖传过来,可他浑身还是冰凉的。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孟络华,对方正低头看书,侧脸依旧柔和,睫毛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和往常一模一样,温柔,体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布使君心里那股违和感,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一整个上午,布使君都心神不宁。
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总是下意识地往身边的孟络华身上瞟。他看孟络华低头刷题的样子,看他转笔的动作,看他课间被同学围起来问题时,耐心讲解的样子。
和所有的天才学神一模一样,温和,耀眼,无可挑剔。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你舔到了甜,可舌尖已经尝到了底下藏着的、淡淡的苦味,挥之不去。
放学的时候,吴天谓几个人凑过来,喊布使君去篮球场练球,下周就要篮球赛了。布使君刚应下来,身边的孟络华就收拾好了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桌上。
是一个崭新的黑色护腕,面料是最好的那种,摸上去柔软又有支撑力,一看就价格不菲。
布使君愣住了:“你干什么?”
“给你的。”孟络华笑了笑,指尖点了点护腕,“下周篮球赛,加油。”
布使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盯着孟络华,声音都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他旧的那个护腕,昨天下午放学去打球,接球的时候被扯了一下,侧边开了线,已经不能用了。这件事,只有跟他一起打球的吴天谓知道,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更别说孟络华。
孟络华挑了挑眉,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上次看你打球,护腕侧边有点松了,猜你该换了。怎么,不喜欢?”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吴天谓在旁边凑过来,一脸八卦:“我靠,君哥,孟神也太贴心了吧!连你护腕坏了都知道!”
布使君没说话,拿起那个护腕,指尖摩挲着面料。崭新的,连标签都没拆,确实是刚买的。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护腕内衬的时候,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刺绣,又像是被洗得褪色了,很淡,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布使君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
他趁着孟络华转身跟吴天谓说话的间隙,偷偷把护腕撑开,对着窗外的夕阳,仔细地看了过去。
内衬的边缘,有一行极其细微的、像是被洗过无数次、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的刺绣,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
那行小字是:To 君,第41次胜利。
布使君的手,瞬间冰凉。
崭新的护腕,连标签都没拆,怎么会有被洗得褪色的刺绣?
第41次胜利。
什么第41次?
梦里的“第97次”,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两个数字撞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不敢想的、可怕的真相。
吴天谓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直到孟络华转过身,看向他,笑着问:“怎么了?不喜欢这个款式?”
布使君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把护腕攥在手里,抬眼看向孟络华。夕阳落在孟络华的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看着他,深不见底。
他扯了扯嘴角,硬邦邦地说:“没什么。谢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次交叠在一起,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密不可分。
布使君走在后面,紧紧攥着手里的护腕,内衬上那行褪色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掌心,烫得他骨头都疼。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孟络华,挺拔的背影,熟悉的、他看了无数次的样子。
那个会给他递糖的人,那个会给他写满解题步骤的人,那个会挡在他身前说“站我后面”的人,那个在路灯下跟他说“为你疯的”人。
温柔是真的,体贴是真的,靠近是真的。
可那些无法解释的巧合,那些细思极恐的细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也是真的。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撞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孟络华。
你cos的,到底是学神,还是什么?
而我,又到底是谁?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孟络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笑着朝他伸出手:“怎么不走了?”
布使君站在原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突然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来接住他的光,还是把他拖进深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