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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烧成了灰烬 再遇南宫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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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脸在紧张。
好像怕他发现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笑声来自米卞身后,来自那幅挂着画的墙壁。
米卞转过身,画里的那个“他”正在笑,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之后忍不住发出的、带着邪气的笑,但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那双眼睛是空的,就像有人在“米卞”的皮囊后面放了一片深海,深到看不见底,暗到让人脊背发凉。
“你不是我。”米卞说。
画里的人没有回答,但气氛更诡异了。
“你在画里多久了?”
画里的人伸出一只手,写了几个字,字是反的,但米卞很快就读懂了:
“比你久。”
米卞猛地转头。
长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阴测测地看着他。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
长脸的眼睛在笑,但瞳孔没有放大,人的眼睛在笑的时候,瞳孔会因为愉悦而微微放大,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但长脸的瞳孔不仅没有放大,反而缩得很小,像两个针尖。
米卞又重复了一遍,“它画的是我。”
长脸听着米卞平静的声音,脸色不自在了一秒,眼中有狠意滑过,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别盯着看太久,”长脸说,“看久了,那个东西会爬出来。”
他是医生。
医生在突发状况面前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是评估。
他评估了自己的处境: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自称在这里待了三年的长脸男人,一棵会呼吸的树,一幅画着自己、下面写着“把他献祭给我”的画。
结论:他现在很危险。
长脸的手背在身后。
“你手里拿着什么?”米卞问。
长脸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就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演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最后一幕,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
他的眼神从和气变成了冰冷。
从热心变成了打量。
像在估摸着一件货物。
“我本来想等天黑再动手的,”长脸说,“但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不适合留着。”
他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很长,刀身是弯的,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
长脸动了,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原地弹射出去,三米的距离在半秒钟之内就被抹掉了。
刀尖直奔米卞的胸口。
米卞往右闪了一下。
刀划过他的白大褂,在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开来,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没有伤口。
只差两毫米。
米卞没有时间庆幸。
他弯腰抄起地上的椅子,横在身前,椅背朝外,四条腿朝自己,像一面盾牌。
长脸的下一刀砍在椅背上,实木的椅背裂开一道缝,木屑飞起来,溅到米卞的脸上。
米卞把椅子往前一推,撞在长脸的身上,长脸退了两步,但很快就稳住了。
长脸的动作太快了。
不是正常人能有的速度。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指向米卞的要害,颈动脉,锁骨下动脉,股动脉。
全都是大血管的位置。
这个人知道怎么杀人。
程旭很快就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冲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的,可能是从椅子上掉下来的零件。
木棍打在长脸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长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伸手掐住程旭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程旭的脚离了地,鞋在空气中蹬了几下,脸涨得通红,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木棍,一下一下地打在长脸的胳膊上,力道越来越小。
“别动,”长脸对米卞说,刀尖指着他,“你再动一步,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米卞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他在愤怒。
他见过很多种死法。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成年人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你最开始要杀的不是我吗,”米卞说,“放了他。”
长脸的手又收紧了一点,程旭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嘴唇开始发青,“这个小鬼如果现在死了,你会怎么样?”
米卞从来都没这么紧张过。
程旭还有不到一分钟就会失去意识,三分钟之内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他还那么小。
米卞拎起椅子就砸在长脸的头上。
长脸松开了程旭。
程旭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吸气。
米卞冲上去抢他的刀,长脸反应很快,迅速将刀捅进了米卞的身体里。
刀刃摩擦肋骨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面回荡,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骨头听到的。
他用自己的手臂卡住了长脸拿刀的手,然后一拳砸在长脸的脸上。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米卞又是一拳,打在长脸的太阳穴上。
长脸晃了一下。
他满嘴是血,鼻梁歪向一边,把刀从米卞的肋间拔了出来。
血涌出来,米卞能感受到一股热流从伤口出来,顺着白大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滴一滴,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在倒数。
长脸又捅了一刀。
米卞的腿软了。
他跪了下去。
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止不住。
程旭扑了过来,用他那件蓝白格子的衬衫按住米卞的伤口,衬衫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格子图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你别动你别动你别动,”程旭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上力道很稳,压得很准,位置准,力度准,这个小孩知道怎么止血,“你别动,我帮你按着,你不要动。”
长脸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
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刀刃上沾着的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程旭,”米卞声音很平静,“跑。”
程旭没有跑。
而是挡在了米卞前面。
那个只有十二岁的、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男孩,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但他张开了双臂,挡在米卞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动物。
“你现在杀了他也得不到你要的东西,”程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献祭要的是活人对吧?我看过商周时期活人献祭方面的历史书,最起码要有仪式,你这样是没用的,你现在杀了他,你三年就白等了。”
程旭一边快速的说话,一边麻利地把米卞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长脸犹豫不决。
程旭说中了他心里某个很深的顾虑。
长脸并没有读过多少书,他想起来之前那个人送来画卷时吩咐他的话,如果到了期限自己还没有完成他的要求……
长脸打了个寒噤,目光突然变得非常急切:“古代的仪式?你知道献祭的流程?那你告诉我……”
他没说完。
因为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炸爆米花似的飞了出去。
毫不夸张,整扇木门是真的连带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在了院子里的那株会呼吸的树上,把那棵看起来很老的树拦腰砸断了。
断裂的槐树倒下去的时候,米卞看到树的横截面里全是骨头。
没有树的年轮,只有骨头。
人的骨头,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一样排列着。
长脸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
黑色皮鞋。
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件武器。
不是刀的那种锋利,是弓的那种紧绷,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在告诉你这个人随时可以释放出某种你承受不了的东西。
他的脸很好看,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好看,他的瞳色很深,像没有月亮的深夜,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看你。
南宫匕。
米卞认出了他。
一个月前在急诊室见过的那个男人。
那个血压八十五、步态像在丈量土地、折纸折得像个强迫症患者的奇怪男人。
南宫匕看了长脸一眼。
只是一眼。
但长脸屋里的蜡烛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焰自己缩了回去,像是看到了什么比它更可怕的东西,主动让出了空间。
长脸的脸在蜡烛灭掉的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南宫匕?”。
“你知道规矩的,”南宫匕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该动的人,不要动。”
“我——我错了——”长脸的声音像挤出来的,“饶——饶命——”
南宫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审判。
南宫匕没说话,在屋里搜集了一圈,把那些蜡烛都扔进了火炉里。
长脸的眼睛瞪得很大。
大到米卞觉得他的眼眶快要装不下了。
“你!”长脸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声音了,更像是某种被挤压的东西在发出最后的空气,“你毁了它!你毁了我的蜡烛!你知道那些蜡烛值多少……”
“你的命值多少?”南宫匕问。
长脸闭嘴了。
“我给你三秒钟,”南宫匕说,“离开这个院子,三秒钟之后,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会把你的脑髓一点一点地从你的脑子里抽出来,做成蜡烛,然后我会用你的蜡烛点你的头发。”
长脸跑了。
南宫匕蹲下来,给米卞重新包扎,程旭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米卞脱口而出。
南宫匕没有回答,他走到米卞面前,伸出手,捏住米卞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转十五度,右转十五度,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然后把他抱了起来,往外走。
米卞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抱着,只好把目光移开,看着那幅画。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南宫匕在他耳边说。
很低,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
“你看到它了,”南宫匕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很沉,“它会记住你。”
“它是什么?”
南宫匕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还想出去就别问这么多,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到时候你不一定能出去。”
南宫匕从兜里拿出一根火柴,将那幅画点燃了。
那幅画在被他点燃的瞬间发出了一个声音。
像是婴儿的哭声。
很短,很尖,然后就没有了。
那幅画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