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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客 程旭的去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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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卞醒来的时候,后背疼得像被人用钝器反复问候过。
疼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肩膀上打拍子,作为一个现役医生,他迅速做了定位:左肩胛区域,刺痛,深度大约两到三厘米,没有放射性疼痛,说明没有伤到神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白色棉布上洇出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但已经没有新鲜血液渗出了。伤口被人处理过,缝合的手艺不错,每一针的距离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他想起来了。
那把刀,长脸那张的笑脸,那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冲进来,自己扑过去被刀捅了的那些画面。
“你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让米卞的伤口疼痛指数下降了两个等级。
南宫匕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World‘s Okayest Boss(全世界最凑合的老板)。”
米卞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钟,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碎了一次。
“你哪来的这个杯子?”
“买的。”
“在哪买的?”
“你确定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杯子?”
米卞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自己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应该是这个杯子。
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非常正常的床上,那是一张正经的、带床垫的、铺着纯白色床单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宜家那种,拉绳开关,米卞自己家里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是哪?”米卞环顾四周。
房间装修得很现代,地板是浅灰色的木纹砖,墙壁刷的是暖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上有嵌入式筒灯。
“我住的地方。”南宫匕把马克杯递给他。
米卞接过来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用牛奶和可可粉现煮,上面还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
“……你会煮热巧克力?”
“很难吗?”
米卞决定暂时不追问这个问题,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事。
“程旭呢?”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小男孩,他没事吧?”
“在客厅打游戏。”
“打游戏?”
“我这里有Switch。”
米卞沉默了,他坐在一张正常的床上,喝着现煮的热巧克力,得知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初中生正在客厅里玩任天堂。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会杀人的长脸、呼吸的树、有灰衣人巡逻的异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定义“正常”这个词。
“我能去看看他吗?”
“你的伤口我让人来处理过了,”南宫匕说,“缝了七针,用的是可吸收线,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明天来换药。”
米卞深吸一口气,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有地暖。这地方居然有地暖。
他走出房间,然后停住了。他本来以为“南宫匕住的地方”会是一个洞穴、一间茅屋、一顶帐篷,或者什么用记忆砖块砌成的诡异建筑。
但眼前是一条走廊,铺着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头顶是嵌入式的射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墙壁上,营造出一种“这他妈是哪个高端楼盘的样板间”的氛围。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目测至少有一百五十平,层高将近四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山景。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男孩,正抱着Switch玩游戏,听到脚步声立马就跑了过来,“米医生你终于醒了!伤口还疼吗?”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米卞在沙发躺下。
“你几岁?”米卞问。
“十三。”
“你那天怎么会包扎的手法?”
“我妈是护士,我耳濡目染学了一点,不过我跟我妈关系不好,谢天谢地终于逃离我家太后娘娘了,虽然现在时刻面临着生命安全问题……噢对了我主攻的是编程。”
“你还会什么?”
“很多,”程旭说,“米医生你别问了。”
程旭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把话题转移开,“米医生,还疼吗?那个混蛋捅你的时候我想踹他来着,但没踹着,他躲得太快了。”
“没事,皮外伤。”米卞低头看了看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男生。程旭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亮得像装了LED的眼睛。他看起来真的很小,但是说话的方式和敲键盘的速度都在暗示这个13岁的年龄可能需要打个问号。
“你怎么会到这里的?”米卞问。
“我也不知道啊,”程旭挠了挠头,“我那天晚上在写代码,写着写着觉得椅子在晃,我以为是我妈在楼下用洗衣机,但后来发现不是,是整个房间在晃,然后我就……反正就是到了那条街上,刚醒来就看见那个长脸男了,不过我没搭理他,在拿树枝写东西玩,后来你就出现了,躺在那里。”
“你写什么代码?”
“一个爬虫,”程旭的眼睛又亮了,“爬取暗网上的——算了这个不重要。米卞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大概知道一点,但不多。”
“那那个人呢?”程旭压低声音,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黑衣服的。他是什么人?”
米卞想了想:“一个……救了我们的人。”
“我觉得他不太对劲,”程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东西,不是在看人。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你写代码的时候看屏幕的眼神。屏幕不是人,屏幕只是显示东西的工具。他看我们就像看屏幕。”
米卞想说“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哪来这么成熟的观察力”,但话到嘴边改成了:“十三岁的小孩不应该用这种比喻。”
“十三岁的小孩也不应该会写爬虫爬暗网,”程旭理直气壮地说,“但你看我,我不仅会写,我还写得很好。”
米卞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南宫匕出现在门口。
“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程旭挡在米卞身前,“你要干嘛?”
南宫匕看了程旭一眼。那种“看屏幕”的眼神又出现了,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极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外,比如算法在处理数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它没有预料到的变量,花了几微秒的时间做了重新评估。
“他,”南宫匕看着程旭,话却是对米卞说的,“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米卞把程旭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他是变量,我没有处理变量的习惯。”
“那你现在可以学着处理了。”
南宫匕的视线从程旭移到了米卞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些刻在虹膜上的细微纹路又开始发亮了,这次比之前更亮,像是在运行某种耗能很高的程序。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南宫匕问。
“一个十三岁的黑客,”米卞说,“还穿着格子衬衫。”
“他可能不是十三岁,”南宫匕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程旭,剩余时间:二十三天,但这个数字在变化,不是匀速减少,是随机波动。”
米卞感觉程旭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一下。
“他的时间不是被消耗的,是被偷走的,”南宫匕说,“有人在他身上装了一个东西,在不断地从他的时间里偷走一小块一小块,那个人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而且你们昨天见过他。”
米卞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谁?”
“长脸。”
米卞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按了快进键。长脸,那个说话圆滑、自称在这里待了三年的男杀人犯,居然能跨越世界偷走一个孩子的剩余时间?他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他必须要留下,”米卞说,语气变成了在医院查房时做决策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你说长脸在偷他的时间,那长脸就不会放过他。如果我们把他扔在外面,不出二十三天他就会变成你说的那种‘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南宫匕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黑色的毛衣衬得他的肤色有一种不健康的白,常年不见日光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白。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因为咬肌的收缩而变得更加锋利。
米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南宫匕在犹豫。
这个能在长脸手下救人的存在,居然因为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去留犹豫。
跟善良没关系。米卞有一种直觉,南宫匕的字典里可能根本没有“善良”这个词,他犹豫的原因更简单,也更冷血:他不想处理额外的变量。
“我可以帮忙,”程旭忽然从米卞身后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那个怀表上面的数据,我能读到。不只是数字,还有数字背后的东西。你的表不是计时工具,它是一个终端,连接着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库。我能入侵那个数据库。”
南宫匕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切过敏锐地程旭的脸。
“你能读到什么?”
“你想让我改变什么数据都可以,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三秒钟的沉默。
“右边第二间房,有网。”南宫匕转身走了。
程旭扭头看了米卞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答应了。”
米卞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还说不能留你”,但程旭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去,格子衬衫的衣角在走廊的暖黄色灯光下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有网!”程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这地方居然有网!”
米卞站在走廊中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离谱,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一个小孩听到“有网”这两个字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