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活着的画 会像人一样 ...


  •   米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醒来的地方,既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也不像是天堂或者地狱,更像是别的什么听起来不太妙的地方。

      他第一个感觉是冷,像是有人在骨髓里灌了一桶液氮。

      第二个感觉是疼,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这是脑震荡的典型症状,米卞给急诊患者做过无数次这个评估,但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体验过。

      第三个感觉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醒了醒了,我就说死不了,命硬着呢。”

      米卞撑着地面坐起来,地面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他抬头,看见一张长脸凑在他面前大概十五厘米的地方,笑起来一口牙像玉米粒一样整齐。

      旁边还有别的人,但米卞没细看。

      米卞低头,确认自己刚才是躺在地上的,确切地说,是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地板,材质硬得像砂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硌得他后脑勺生疼。

      他的手搭在一块斑驳的铁皮上,有几处锈迹蜿蜒而下,像某种不祥的地图。

      米卞眨了两下眼,大脑迅速从“我是谁我在哪”切换到了“观察-分析-判断”模式。

      这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窗外传来的声音也不像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城市噪音,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进来时的那件深色薄毛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的鞋少了一只。左手无名指上还残留着昨天值夜班时不小心沾到的碘伏痕迹,指甲盖里有一点点干涸的——算了,细节没必要说得那么恶心。

      “哥们儿,你是哪来的?”长脸问。

      米卞没回答,他环顾四周,观察环境,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街道两侧是木结构的建筑,样式像是南方小镇,但有些细节不对,比如街角那盏路灯,明明是铸铁的维多利亚式灯柱,顶上却悬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的图案既不是龙凤也不是花鸟,而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街上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很快,但步幅很小,像在雷区里移动。

      还有一件事让他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所有人的衣服都在同一个方向微微飘动,像是被风吹的,但他感受不到任何风。

      “哥们儿?”长脸又凑近了一点,“你还好吗?能说话吗?”

      “能。”米卞的嗓子有点哑,“这里是哪里?”

      长脸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消失,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了一瞬,“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从哪儿来的?”

      “医院。”

      “医院?”长脸皱起眉,“哪个医院?这儿没有医院。”

      米卞想说“省级中心人民医院”,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不是他不记得医院的名字,而是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有记忆,手术、眼球、便利贴、洗手间……但这些记忆像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剪开又重新拼接过的电影胶片,画面在,逻辑不在了。

      他是在做梦吗?

      但为什么触感这么真实?

      “我叫什么来着?”

      长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

      “米卞,”米卞自己说出来了,“我叫米卞。”

      还好,名字还记得,这是他此刻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一个人凑了过来,这个小男生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年纪不大,像是初中生,但是米卞莫名的觉得他看起来是那种以后会写万字长文的程序员。

      小男生扔了手里拿着的一根树枝,看起来像是刚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米卞一看,是段代码。

      Python,print函数,括号里写着“hello world”。

      “你是……”小男生看着米卞的白大褂,眼睛一亮,“你是医生?”

      米卞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男生已经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太好了太好了,有医生就好办了,我叫程旭!呃,我姓程,程序员的程,名是旭日的旭——我名字就这样。医生!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和知道这是哪儿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程旭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于是选择了忽略它,转而开始观察四周。

      长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笑。

      “米卞,程旭,”长脸念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发音,“好吧米卞,还有程旭,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站起来,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然后我给你们讲讲这儿是怎么回事;第二,你们继续在这条街上,大概再过个——”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这个动作让米卞多看了他一眼。

      “再过十五分钟左右,”长脸笑眯眯地说,“一队灰衣人就会从那条街的尽头走过来,他们会把你们带走,然后你们就永远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消失,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你们最好选第一个,我在这活了三年,你们最好听我的。”

      米卞选了第一个。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只是后脑勺的钝痛,还有全身肌肉的酸痛,像是被人在短时间内反复使用过度,乳酸堆积的典型表现,说明他在昏迷期间经历了剧烈的肌肉活动。

      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任何活动。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小男生赶紧也站起来。

      长脸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米卞跟在他后面,但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格子衬衫小男生和米卞并排走着。

      米卞注意到长脸走路的姿势和街上其他人不一样,长脸步幅大,重心上下起伏,是正常人走路的节奏。

      一般人如果观察到这种场景都会松口气,但是……

      “我觉得这个人怪怪的,”程旭小声地对米卞说。

      “哪里怪?”

      “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但他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

      米卞低头看了一眼。

      长脸的鞋是一双老式布鞋,黑色的,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像是刚买的。

      一个在青石板路上走了三年的人,鞋底不可能还是新的。

      米卞抬起头,看着长脸的背影。

      那件灰色的外套,袖口也没有磨损的痕迹。

      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这个人不像是在这里走了三年。

      这个人更像刚换了一身行头。

      “走吧,”米卞说,“先跟着他,看看他要干什么。”

      “你不怕他害我们?”程旭问。

      “ 程旭,”米卞低声说,“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继续待在街上,那是需要赌的,米卞赌不起。

      他需要一个地方先搞清楚状况。

      需要一个愿意说话的人来告诉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而且长脸看起来很正常,步子大,重心起伏,说话流畅,表情丰富,和街上那些步态如机器人、面目模糊的行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跟在长脸后面,走得离刚才待着的地方越来越远。

      “你叫什么?”米卞问长脸。

      “你可以叫我老滑。”长脸头也没回。

      “为什么?”

      “因为我说话很圆滑。”长脸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我记不住自己原来的名字了,在这儿待久了,很多事都会忘,名字是最先忘的,接着是你自己,到最后你会变成一张白纸,有的人就会来把你收走。”

      “什么人?”

      “灰衣人。”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两侧的墙壁高得几乎遮住了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一片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

      程旭也注意到了。

      “你好叔叔,请问你们这儿的天一直都这样吗?”程旭问。

      “你注意到了?”长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真有意思,一般新来的人前三天都不会抬头看天,他们忙着害怕,忙着找出口,忙着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你能这么快就注意到天,说明你不太正常。”

      长脸意味深长的转头看向米卞:“ 还有你,你也像个异类,我没感受到你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医生都这么冷静的吗?”

      米卞不确定这话是夸奖还是批评。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长脸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树,但米卞在看清那棵树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程旭也瞪大了眼睛。

      那棵树在呼吸。

      他们能看到树干表面有节奏地起伏,像胸腔一样,一扩一缩,树的叶子是深紫色的,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别盯着看太久,”长脸说着已经走进了院子,“看久了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米卞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他的科学训练在疯狂地报警: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世界上没有会呼吸的树,没有灰白色的没有厚度的天空,没有一群穿着丧服却步态如特种兵的人。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

      “进来吧,”长脸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了进去。

      程旭站在门口,他的手扶着门框,但没有迈过门槛。

      “这里,”程旭拉住米卞,“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在脑子里写了一串代码,”程旭盯着长脸,趁他还没有转过身来,赶紧对着米卞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段代码一直在跑,跑出来的结果是这个院子的空间结构是错的。”

      “什么叫空间结构是错的?”

      “这里的维度不对,”程旭说,“三维空间里,一个点需要三个坐标才能定位。但这个院子里的点,需要四个坐标。”

      米卞沉默了。

      他是医学博士,不是物理学家,但他听得懂“四维空间”这四个字。

      长脸终于转过头,“你们还不进来吗?”

      米卞拍了拍程旭的肩膀,示意他就待在外面,自己则对着长脸说道:“小孩子觉得屋里太闷,你让他站外面吧。”

      米卞说完就走了进去,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正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很熟悉,因为他每天早上都在镜子里看到。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英文他能看懂:

      “Offer him as a sacrifice to me(把他献祭给我)。”

      “这幅画,”米卞的声音很轻,假装自己看不懂那行字,“什么时候挂在这里的?”

      长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心虚。

      “这个啊,”长脸摸了摸后脑勺,“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住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拿不下来,我不知道是谁挂的,也不知道画的是谁,但它……”

      “画的是我。”

      米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