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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眼珠子 哪来的眼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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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卞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不是博士论文答辩那天把PPT第一页打成了“致谢我的导师,他基本没帮上忙”,而是三个月前在急诊值夜班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男人。
病历上写着“南宫匕,男,23岁”,往下是主诉:“自觉身体无异常,常规体检”。
常规体检。
一个正常人会在凌晨两点半挂急诊做常规体检吗?
米卞瞥了一眼候诊区。凌晨的急诊室像被抽干氧气的鱼缸,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碘伏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黑色大衣,像是走错了片场的中世纪骑士。
米卞没多想,他在医院见过太多奇怪的人了,有的人来挂号的时候会跟空气说话,有的人坚信自己肚子里长了外星人的胚胎,有的人每隔十五分钟就要确认一次自己还活着,因为他觉得自己“灵魂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可能性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坐在角落的中世纪骑士,在他见过的奇怪排行榜上大概排在第五百位左右。
他注意到米卞在看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张脸非要描述出来的话,就是那种你在街上看到会忍不住回头、回头之后发现他也正好在看你、你俩对视零点几秒、你心脏漏跳一拍、最后你落荒而逃的那种好看。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眼睛才是重点,瞳色很深,像没有月亮的深夜,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看你。
“南宫匕先生,请进。”米卞叫了号。
那人站起来,走路的节奏很奇怪,每一步踩下去都像在丈量什么,重心几乎不上下起伏。
米卞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种步态他只在外科某位做了三十年手术的老教授身上见过,但人家是因为腰椎间盘突出。
“哪里不舒服?”米卞坐到诊桌前,点开电脑上的病历模板。
“没有不舒服。”
“那您来急诊是?”
“做个体检。”
“……您好先生,请问您知道有体检中心这个东西吗?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现在能抽出时间来医院,我平时没办法出来,你知道我的一秒钟有多贵吗。”
这听起来很像是扯淡和吹牛。
米卞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医生我有职业道德”,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了既往史、过敏史、家族遗传病史。
南宫匕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经过了某种精密的筛选。
量血压的时候,米卞把袖带绑上去,充气,然后皱眉。
“你血压太低了,高压八十五,低压——”他又量了一遍,“你确定你没有头晕?”
“没有。”
“站久了不会眼前发黑?”
“不会。”
米卞盯着那个数值看了三秒钟,把听诊器摘下来。他是正经读过博士的人,知道人体在什么情况下能维持八十五的收缩压还不晕倒,要么是顶尖的耐力运动员,要么是某种他不太想深究的异常。
“建议你去做个系统的检查,”米卞开了转诊单,“可能是生理性的,但也可能是……”
“我知道。”南宫匕接过单子,折了两折,放进大衣内袋。那个动作很自然,但米卞注意到他折纸的方式,每一折都压得极平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米卞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示意南宫匕坐到检查床上。
米卞拿着小手电筒走过去,准备检查瞳孔对光反射,这是常规操作,他做过几千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当手电筒的光照进南宫匕眼睛的那一刻,米卞的手僵住了。
他学医的这些年,解剖过尸体不计其数,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例,但他的知识体系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够解释眼前的现象。
南宫匕的瞳孔在收缩,以一种不规则的方式在微微震颤,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米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的瞳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怎么了?”南宫匕问,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米卞张了张嘴,想说“你的瞳孔在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医生,不能说出这种听起来像精神病患者才会说的话。
于是他改口:“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你以前做过眼部手术吗?”
“没有。”
“有家族遗传病史吗?”
“没有。”
米卞又看了一眼南宫匕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完全正常了。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米卞一边写病历一边随口问道。
南宫匕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大约有一秒钟,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米卞注意到了。
“顾问。”他说。
“什么领域的顾问?”
“各种领域。”
米卞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宫匕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因为没有破绽,才显得可疑。
正常人被问及职业的时候,要么会详细一点,要么会含糊一点,但不会给出一个“各种领域”这种既具体又空洞的回答。
“我给你开个头颅CT,明天来做检查。”米卞把单子递过去,“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先吃点布洛芬。”
南宫匕接过单子,站起来。他比米卞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很强,但他的表情始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礼貌。
“谢谢医生。”他说。
南宫匕站起来,走了。没有道谢,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关门。
米卞盯着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五秒钟,然后低头在病历上写:“患者一般情况可,血压偏低,已建议专科就诊。”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瞳孔略微异常,建议排查神经系统疾病。”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但没删。
他把病历归档,没再想这件事。
后来的某一天,米卞回想起这一幕,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遇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他没办法离开。
因为他找不到回医院的路。
甚至连“医院”这个概念,都开始变得有点模糊了。
————
这原本是很平静的一天。
十点零三分,米卞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解释她的膝关节为什么会在下雨天疼。
老太太已经问了四遍“会不会是风湿”,米卞也解释了四遍“从影像学检查来看,更像是退行性病变”。
他的语气保持着一个博士后该有的耐心和医生该有的温和,但在他白大褂左口袋里,那包奥利奥已经被他捏碎了。
他今天早上八点就进了诊室,到现在只喝了半杯美式,吃了一包在口袋里捂了两个小时已经软塌塌的奥利奥。
诊室里的空调坏了,室温三十一度,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潮。
米卞这个人,是那种别人看了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挺好看”的高颜值。五官偏深,眉眼之间有些混血感,但实际上祖上三代都是华人。他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走的是清冷风,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笑起来又过分好看了。
所以他在诊室里不太笑,因为一笑,老太太就不想走了。
老太太觉得他挺适合当自己孙女的对象。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终于走了,离开之前又问了一遍“会不会是风湿”。
米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把捏碎的那包奥利奥从口袋里掏出来,面无表情地倒进了嘴里。
————
凌晨。
米卞值完大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腌黄瓜,白大褂底下还穿着手术室的深紫色洗手衣,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从小冰箱里拿出来了一瓶功能饮料,打算灌下去之后再继续下一台手术。博士后的训练告诉他,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继续手术,要么需要一个奇迹,要么需要一升牛磺酸。
事情发生时,米卞正在手术台上。
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第三台了,他有点累,但手很稳,这种事情不需要动脑子,肌肉记忆就够了,镜子进去,找到胆囊管,夹闭,切断,剥离……
他忽然觉得手术台晃了一下。
麻醉师没反应,护士没反应,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晃,像整个房间在呼吸,一吸,墙壁往里缩一缩,一呼,墙壁往外鼓一鼓。
米卞眨了眨眼。
一切正常。
他继续做手术,剥离胆囊,放进标本袋,然后——
标本袋变重了。
袋子里多了一个东西,米卞隔着袋子捏了捏,圆的,硬的,表面光滑,大概乒乓球大小,不可能是结石,影像报告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袋子举到无影灯下。
一颗眼球。
人类的眼球。
正在看着他。
米卞没有尖叫,而是下意识地做了个临床判断:角膜透明,虹膜纹理清晰,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不对,这他妈的怎么可能存在?这眼球没有连着视神经,没有血液供应,怎么可能还有对光反射?
“我操。”他说。
这是他从医以来首次在手术台上说脏话。
米卞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在急诊待过,见过比眼球更恶心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这不可能,这颗眼球没有连着视神经,没有血管供应,角膜为什么是透明的?瞳孔为什么在收缩?
无影灯的光很亮,瞳孔收缩了。
活的。
“米医生?”护士探头过来,“怎么了?”
室内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太平间爬出来的。
“没事。”米卞把标本袋放到一边,“关腹。”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越失控,越淡然,像一台被设置了自动巡航的机器,不管底下在烧什么,表面永远是恒温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把眼球的事说出来,可能是职业本能的自我保护。在确认事实之前,不要制造恐慌。
也可能是更简单的理由:他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
无菌灯太亮,角度问题,光线折射,眼球形状的胆囊结石……世界上有一万种合理的解释,每一种都比“标本袋里长出一颗活人的眼球”要靠谱得多。
关腹的时候,他感觉手术台又晃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晃,墙壁在动,在呼吸……你盯着看三秒钟就能看出来,墙壁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胀缩,像某种巨大的、被嵌在建筑里的肺。
米卞缝完最后一针,其他人在处理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就走了,米卞脱下手术衣,走到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的,他把手伸过去,没出水,他又伸了伸,还是没有。
水龙头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黄色的,3M,他认得这个牌子,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包。
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回家了。”
字迹他认识,是他自己的字。每个字都写得漂亮又工整,用钢笔写字是他从小学就有的习惯。
但在他的印象中,他并没有写过这句话。
米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接着他抬起头。
洗手间的镜子没有映出他的脸。
镜子里面是一条街。
青石板路,木结构的房子,纸糊的灯笼。街上站着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
镜面开始鼓起来。
玻璃被撑出一个弧度,越撑越大,越撑越薄。
仅仅只有几秒,镜子就碎了。
往里面碎了,所有的玻璃碎片都朝着镜子的另一面飞过去了,像是那一边有什么巨大的吸力,把整个洗手间都拽了过去。
米卞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是一股从镜子那头吹过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他的脚离了地。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