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怪谈降临！》熠灵画

29、怪异的学校 悬空着的人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前一个小时经过的是银白色草原，草叶在车窗外被风压成一片流动的细浪，后一个小时开始出现深紫色的灌木丛，灌木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不透光的墙，越野车从一道窄缝里挤过去，两侧的枝条在车身上刮出连绵的沙沙声。

　　那个学校出现在天色暗了的时刻。

　　学校的围墙是红砖砌的，三米左右的高度，砖缝里填着灰黑色的水泥，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玻璃片在光里反射着冷灰色的细碎亮光，像一排不规则的牙齿，正门是一道铁栅栏门，锈得很厚，原色完全看不出来了，表面覆着一层红褐色的氧化层。

　　他们没有走正门，大丧绕到围墙东侧停下车，拔掉钥匙，从后备箱提了一个黑色帆布袋出来挎在肩上，四个人沿着墙根走了大约两百米，墙头的碎玻璃在一处位置缺了几片，缺口边缘的砖块也被磨损过，露出里面的红土，墙根下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土，隐约能看到几个重叠的鞋印。

　　大丧先把帆布袋从缺口塞过去，然后侧身钻过，他个子高大，过的时候肩膀蹭到缺口两侧的砖，蹭下几点红色的碎屑。落火紧随其后，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声。程旭钻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了残留的玻璃尖，但格子外套的袖子还是被划开一道线头。米卞最后进去，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校园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个忽然响起的节拍器。

　　进去了之后他们才发现操场居然是荒的，草长到成年人的膝盖那么高，枯黄色的茎秆在风力作用下向同一侧倾斜，发出连绵的摩擦音，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纸质书。操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灰色旗面垂着，一动不动，但那些枯草还在动，像是草叶下面的土在缓慢地呼吸。

　　教学楼在操场对面，灰白色的墙体上覆盖着黑色的藤蔓，藤蔓的枝条粗得像成年人的手指，密密麻麻地攀附着墙面，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把整栋楼缠裹得像一个被网兜住的盒子。

　　有些藤蔓的尖端伸进了窗户的缝隙里，从里面顶开了窗扇，让那些窗户保持着半开的姿态，每一扇半开的窗后面都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他们站在旗杆附近，站立的姿势很奇怪，脚并得很拢，双手贴在腿侧，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从米卞四人穿过操场缺口的那一刻就保持着这个姿态，程旭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学生的脸被他们自己低垂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是闭紧的，没有血色。

　　落火他们从那些学生身边走过去，距离不到两米，那些人始终没有抬头。

　　教学楼入口的铁门是锁着的，大丧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几下，锁芯里弹出一声细微的咔嗒，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长的呻吟，像是被从一场长梦中吵醒了，楼道里很暗，灰黑色的空气像黏稠的液体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

　　程旭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入黑暗中，照见灰扑扑的水磨石地面和两侧剥落了大半的白灰墙皮下面暗红色的砖面，墙上有字，各种颜色的笔迹叠在一起，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画了箭头，有的打了叉。

　　程旭的光柱在一行字上停了：“勿睡？”

　　他把光柱移开，台阶上的脚印很密，层层叠叠的，大部分朝向一个方向，台阶边缘有一排平行的划痕，细而长，像是被指甲反复刮出来的，大丧的靴子踩上去，那些划痕在他的鞋底下面轻微反光。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两侧的门牌号从401开始依次排列，门与门之间的间距不大，墙面挂着一块已经模糊不清的消防疏散图，415的门牌在走廊中段，铁皮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被硬物刮过的痕迹。

　　落火将侧耳贴上门板，里面没有声音。

　　大丧敲了三下，敲门声在走廊里弹射了几秒，像石子在水面上跳，门内一片寂静。

　　程旭以为里面没有人了，门缝下面却突然漏出一个极细的声音，“谁？”

　　“学校派来的，给你换房间。”

　　门锁转动后开了一道缝，一只细瘦的手握在门板边缘，指甲剪得很短，一张脸露了出来。

　　女孩的头发又黑又长，从两侧垂下来，发尾有些分叉，眼眶周围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上勾了一圈轮廓。她的嘴唇是干裂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很大的号，下摆盖过臀部，腿上是黑色的裤子，最下面是一双粉色的拖鞋，拖鞋鞋面磨破了，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

　　“你好啊姑娘，请问我们能进来吗？”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门完全打开了，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褥叠得很整齐。墙角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

　　台灯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卷翘，封面没有字。

　　大丧问道：“姑娘，这个黑色的本子可以给我们吗？放心，不会白拿的。”

　　女孩走过去把笔记本拿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抱起一只会碎的碗。

　　“你们要这个？”

　　“对。”落火说。

　　“拿了之后呢？”

　　“帮你烧了这个学校，条件不错吧？”

　　女孩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的黑色封面，手指在卷起的边角上捻了一下，她转身走回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蓝色的布面书包，拉链头已经掉了，她用一根红绳子代替，她打开书包，把笔记本放进去，拉好红绳子，站起来背好书包。

　　“我想跟你们走。”

　　“为什么？”大丧问。

　　“因为不想在这里。”

　　“你叫什么？”

　　“林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为什么不跑？”

　　林枝把脚上的拖鞋换下来，换上一双黑色的运动鞋，“跑过，跑出去两次，第一次被抓回来关在地下室，三天没给饭。第二次换了锁，门从外面锁了……后来我就没再跑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旭，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几乎和虹膜融为一体，“可以暂时先和你们走吗？”

　　落火靠在门框上，“能啊，走吧，从东边围墙出去，来的时候开了个口子，能过。”

　　五个人走出415，走廊还是黑的，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但米卞经过那些门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些极微弱的动静从门板后面透出来，像有人把呼吸压成了细线，让线从门缝里穿过，程旭走在米卞旁边，后颈的绒毛竖着。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落火的手电筒扫过去，窗玻璃后面悬着一个人的轮廓，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的位置，裤子是深色的。

　　那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的位置和窗台平齐，像是站在一块看不见的平台上，他的脸朝着走廊的方向，嘴张得像一个无声的呼喊。

　　程旭不走了，大丧从他身后走上前来，伸手在窗玻璃上叩了两下。那个轮廓在被叩击的一瞬间像水面一样抖动起来，先是衣摆散了，然后是四肢，接着是躯干和头部，散开的碎片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它们朝不同方向飘散，一部分贴上玻璃，一部分从窗缝里渗出去，几秒之后窗外的灰色夜空中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是谁？”程旭问。

　　“四楼以前跳下去的人，”林枝说，“每个跳了的人之后会回来一次，站在窗外看，看完就走了，这个是最后一次跳的，他回来看了三天了，明早会散。”

　　她像在说一件见惯了的事情，说完了就率先朝楼下走去，运动鞋的鞋底踩在台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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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到一楼的时候，操场方向的广播响了。

　　是一首歌，女声唱的，调子很老，像上世纪的磁带音质，歌词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旋律在空旷的校园里一层层叠上去，被几栋楼的外墙弹回来，形成各种延迟的回声。那层回声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更细的声音，像是铁链在地上拖动时发出的摩擦，又像是湿布被拧干时的呻吟。

　　落火头也不抬地看着平板上的监控，“广播室在教学楼一楼东侧，现在还有人。”落火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咱们去看看。”

　　大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黑色帆布袋在身侧晃着，米卞牵着程旭的手，林枝走在最后，她的脚步依然没有声息。

　　他们穿过操场的时候，那些低垂着头的学生还在旗杆旁边站着，夜幕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们的轮廓在暗光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程旭经过他们的时候又侧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右手边的步子乱了一拍，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居然在哭，泪水从低垂的额头下方流出来，沿着鼻梁两侧滑下去，挂在快要消失的半透明下巴尖上，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操场中央响起了第二首歌，这次是男声，哼唱着一个没有词的小调，音高几乎恒定在一个音阶上循环，旗杆上的灰色旗面忽然被风吹了一下，像有人站在旗杆下面往上吹了一口气，旗布展开了一瞬又垂落回去。

　　教学楼的侧门没锁。落火推门进去，楼道里的黑暗比宿舍楼更浓，浓到手电筒的光都变得黏稠了，照出去的扇形区域边缘模糊不清。广播室的门是半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极细的光带。门缝太窄了，看不到里面的全貌，只能看到一角桌面和一台老式广播设备的面板，上面有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

　　落火推开了门。

　　广播室里的人都出去了，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着，女声的歌声从磁带里被读取出来通过广播系统播放出去。桌面上有一张纸条，用一枚图钉压在磁带盒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任务完成条件：烧干净。”

　　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笔画圆润整齐。

　　那台录音机继续转着，落火转身走出广播室，大丧已经把那扇侧门完全打开了，外面的暗光透了进来。

　　“放火。”落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