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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关于阴谋的争论 米卞:我无 ...

  •   米卞转过头。

      程旭不在他身后。

      石墩还在,黑色的河面还在,灰白色的人形还在,但程旭不见了,像有人用橡皮把他从这幅画里擦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程旭!”

      河面上没有任何回应,人形们同时转过了头,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离米卞最近的那个开始,一直传递到对岸最后一个,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着米卞的方向,那些空白的、雾气的脸在黑色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米卞忘记了自己在石墩上,他转身要往回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紧,像铁箍。

      “别动。”

      是南宫匕的声音。

      “程旭不见了!”米卞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河面上产生了回声,回声从对岸弹回来,被人形们吸收又释放,变成一种扭曲的、不像人声的声音。

      “我知道。”

      “你怎么还这么冷静!”

      “冷静才能找到他,不冷静只会一起掉下去。”

      “他掉下去了吗?”

      “不知道。”

      “他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南宫匕看着米卞,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块玻璃,他的手抓在米卞的手腕上,米卞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冷的,和这个人形散发的冷不一样,是人体的冷,是血液流动变慢的冷。

      “我知道一件事,”南宫匕说,“那个小孩有问题。”

      米卞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又来了。”

      “你让我说。”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

      “南宫匕,程旭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写了爬虫,他入侵了这个世界的系统,他帮我们看到了很多其他的数据和事情,他帮了我们,他是我们的队友,他不是什么阴谋。”

      “我没有说他是阴谋,我说他可能从一开始的出现就不是巧合。”

      “你有证据吗?”

      南宫匕沉默了一秒。

      “没有,只是猜测。”

      米卞盯着南宫匕的脸,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在灰白色人形的包围中显得像一幅画,精致,完美,但没有温度。米卞忽然觉得自己受够了,他受够了一个人用“猜测”来质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受够了一个人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不给任何解释,他受够了自己每次都被他说中一半然后又发现另一半是他多疑。

      “没有证据你就闭嘴。”

      “你骂我。”

      “对,我骂你,你活该被骂,程旭不见了,我着急,你不帮忙找人还在那里说他的坏话,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

      米卞想说“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南宫匕说的也许是真的,万一他不是人呢?不是骂人的那种“你不是人”,是字面意义上的、生物学分类上的、真实的“不是人”。

      南宫匕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人。

      米卞一直把他当人看,因为南宫匕长着人的样子,穿着人的衣服,喝着人的饮料,说着人的语言,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人。

      “你是什么?”米卞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程旭不见了,你不让我找,又不告诉我你是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南宫匕松开了米卞的手腕,米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印,是南宫匕手指留下的,红印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五个指头,是四个。

      南宫匕只有四根手指?

      不对。

      米卞以前数过。

      他之前见过南宫匕的手,十根手指,完整的,正常的,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八根?

      他又数了一遍,十根,可能是刚才看错了,河面上的光太暗了,人形散发的雾气太浓了,他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米卞,”南宫匕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什么?”

      “你的时间在跳。”

      南宫匕把怀表举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米卞脸上,怀表上的数字在跳动,不是正常的那种一秒一跳的跳动,是疯狂的、毫无规律的、像心电图室颤一样的跳动。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怎么回事?”米卞问。

      “你的时间和这个墓地产生了共振,你认识这里,你来过这里。”

      “我没有。”

      “你的身体来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米卞想说自己不可能来过这个地方,他不久之前才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怎么可能来过这个墓地。但他的嘴巴没有动,因为在他反驳之前,有一个画面从他的脑子里闪了过去。

      一个画面,很短,不到一秒,灰白色的墙,巨大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锈迹的纹路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见过这扇门。

      好像他真的、用他自己的眼睛、站在门前抬头看过这扇门,他能记得那个角度,那个仰角,那个从下往上看的时候铁门显得更高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你记起来了。”南宫匕说。

      “只是一个画面。”

      “够了,你的时间稳定了。”

      米卞低头看怀表,数字停了,六十。

      六十天。

      从五十天变成了六十天,增加了十天。

      “我什么都没做,”米卞说,“为什么会加时间?”

      “因为你记起了一个画面,记起过去就是赚到时间,忘记过去就是失去时间。”

      米卞盯着那个数字,六十天,比之前多了十天,但比他想要的少太多了,程旭的三十天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跳动着,也许在增加,也许在减少,也许已经归零了。

      “我要去找程旭,”米卞说。

      “先过河,他大概在对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在河里,如果他掉下去了,河面上会有波纹,但是刚才没有,所以他过了河,在你没看到他的那个时候,他已经到了对岸。”

      米卞看着对岸,铁门还是关着的,灰白色的墙面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但南宫匕说的是对的,程旭不在河里,不在河里就意味着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走,”米卞踩上第一个石墩。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脚下的石墩在震动,快到河面上的人形开始向两边退开,快到黑色的水面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不在乎会不会掉下去,不在乎会不会碰到人形,不在乎会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程旭在对岸,他要找到他。

      ————

      铁门没有锁。

      米卞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声音,门后是一条走廊,很长,很宽,很高,走廊的两侧是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的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材,每一块都切割得一模一样,缝隙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这个地面米卞见过,和广场的地面一模一样。

      大厅的正中央放着一具棺材。

      黑色的,黄铜包边,铜绿从铆钉的缝隙里渗出来,和上次那具一模一样。

      棺材的盖子开着。

      程旭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着棺材里面,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地上,屏幕亮着,代码在往下流,他的格子衬衫从卫衣领口里露出来,蓝色的,和他苍白的脸形成了对比。

      “程旭!”米卞跑过去。

      他跑到程旭面前,蹲下来,双手抓住程旭的肩膀,程旭的肩膀很窄,很瘦,米卞的双手几乎能包住他的整个肩膀。

      “你没事吧?你怎么过来的?你为什么不叫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程旭看着米卞,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不是LED的亮,是水面的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射着光。

      “米医生,我过了河,我看到我爷爷了,他站在石墩上,他说,‘你也死了?’我说,‘我不是死人,我只是路过。’他说,‘路过的人不会看到我,你能看到我,说明你已经不是活人了。’”

      米卞的手从程旭的肩膀上滑下来,抓住了程旭的手臂。

      “你不是死人,你是活人,你有时间,三十天,我们回去之后再接一个任务,你的时间就会增加,你会活很久很久。”

      程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

      “米医生,你看看棺材里是什么。”

      米卞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

      棺材里只有一行字,刻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程旭,你的时间到了。”

      米卞转头看向程旭,程旭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个符号,和南宫匕的那块一模一样。

      程旭打开表盖,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串数字,数字在跳动。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米卞哥,我的时间在倒着走。”

      米卞跑回程旭身边,抓住那块怀表,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表盘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南宫匕!”米卞朝走廊的方向喊。

      没有回应。

      走廊里空荡荡的,石柱上刻着的图案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米卞看到了那些图案,是人脸,几千张人脸刻在石柱上,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闭着眼睛,每一张的表情都是同一种。

      安详。

      “程旭,你听我说,不管这块怀表上显示什么数字,你都不要相信,你是活人,你有名字,你叫程旭,你十三岁,你会写爬虫,你入侵了这个世界的系统,你——”

      二十、十九、十八。

      米卞把怀表从程旭手里抢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怀表的温度更低了,低到他的手掌开始发麻,他不在乎,他攥得更紧了。

      “米医生,你的手在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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