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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带着死人过河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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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完了。
南宫匕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三杯水,等米卞和程旭坐下来之后,他打开了怀表上的任务列表。
“第二次旅行,”南宫匕说,“墓地。”
程旭刚端起来的水杯停在了嘴边。
“大哥!南宫匕!你行行好吧!上次你说第二次是去墓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跟米医生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你说你要睡米医生的时候也不是开玩笑?”
南宫匕看了程旭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和你的三台电脑一起扔出去。
程旭乖乖地喝了一口水。
————
墓地在天亮之前是最恐怖的。
当银白色的草原变成灰蓝色,当那些深紫色的灌木丛开始渗出一种发光的黏液,当天上那层没有厚度的灰白像旧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剥落,就是墓地该醒的时候了。
米卞站在墓地的入口,觉得南宫匕这个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真的没有任何幽默感。
“你上次说第二次是去墓地。”
“嗯。”
“你说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
“所以你真的选了一个墓地的任务。”
“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活得太久了?”
南宫匕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件黑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任务的难度是低,”南宫匕说,“预估时间两小时,你现在的剩余时间是五十天,程旭是三十天,你们需要一个低难度的任务来补充时间,而不是再抬一次棺材。”
“上次你说护送是低难度,结果我们抬着一具棺材走了十五公里还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困在凝固的空气里。”
“但你们活着回来了,时间也增加了。”
“从六天变成八十天,然后一个月又掉到了五十天,程旭从六十天掉到了三十天。我们每天什么都不做都在消耗时间,像手机待机一样。”
“待机也会耗电。”
“你能不能不用比喻。”
“你能不能安静听我说。”
米卞闭嘴了,因为他注意到程旭站在旁边一直在害怕地抖,程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在发白,手指攥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程旭。”米卞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程旭的眼睛从黑框眼镜后面看着他,那双亮得像装了LED的眼睛此刻黯淡了很多,像电池快没电了。
“米医生,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不喜欢。”
“那我们能不能不进去?”
米卞抬头看向南宫匕,南宫匕站在墓地入口的石柱旁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怀表,怀表上的数字在跳动,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米卞注意到他的姿势变了一点点,重心从双脚转移到了左脚,右脚微微向前,像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移动。
“不能,”南宫匕说,“任务一旦选定,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完成,放弃任务扣除的时间是完成任务获得的时间的三倍,你们现在的时间扣掉三倍,米卞会变成负二十天,程旭会变成负六十天。”
“负数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连这个世界的一粒灰尘都来不及看到了。”
米卞站起来,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消毒水混合了腐木的味道,他认得这个味道,这是太平间的味道。
墓地居然不是露天的。
它在一条河的对岸。
————
河是黑色的。
就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水里,搅拌均匀,没有一丝杂质,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对岸的景色。
对岸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墙面上没有任何窗户,建筑的正门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锈迹的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铁门的上方刻着两个字。
“安息。”
南宫匕站在河边。
“过河的方式是什么?”米卞问。
“走桥。”
“桥在哪里?”
南宫匕指了指河面,黑色的水面上,有东西正在从水下升起来,一个一个的石墩,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对岸,每个石墩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石墩的表面很窄,刚好能放下一只脚。
石墩上站着人形状的东西,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用雾气捏成的,他们站在石墩上一动不动,面朝对岸,背朝米卞,米卞数了一下,从岸边到对岸一共有十几个石墩,每个石墩上站着一个人形。
“这些是什么?”程旭的声音很小。
“引渡者,”南宫匕说,“他们负责把人带过河。”
“带人过河?带什么人?”
“死人。”
米卞觉得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灰白色的人形站在黑色的河面上,雾气从他们的身体里渗出来,在河面上飘散又聚拢,像有人在用雾气写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
“我们不是死人,”米卞说,“我们怎么过河?”
“踩着石墩过去,不要碰他们,不要看他们的脸,不要跟他们说话。”
“看了会怎么样?”
“你会知道他们是谁,然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程旭往米卞身边靠了一步,米卞感觉到程旭的手臂贴上了自己的手臂,那个十三岁孩子的体温比他想象的低很多。
“米医生。”
“嗯?”
“我能不能拉着你的衣服走?”
“能。”
程旭伸手捏住了米卞外套的下摆,米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常年敲键盘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一双十三岁孩子的手,但又不完全像,十三岁孩子的手应该更圆润一点,更肉一点。
米卞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南宫匕说过的某些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不想去想,但那根刺一直在那里。
“我先走,”南宫匕说,“你走中间,小孩走最后。”
“为什么不是我走最后?”
“因为如果你掉下去的话,我离你最远,来不及救你。”
“那程旭掉下去怎么办?”
南宫匕没有回答,他已经踏上了第一个石墩。
————
石墩的表面很滑。
像有人把石头打磨成了一面镜子,玻璃似的滑,米卞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差点没站稳,手臂本能地张开保持平衡,差点碰到旁边石墩上站着的人形。
那个人形离他很近,大概不到半米,他能感觉到从人形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就像你把手伸进冰箱冷冻室,人形的轮廓在冷气中微微扭曲,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冰雕。
米卞不敢看它的脸。
他盯着自己脚下的石墩,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传来程旭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小动物在碎步跑,程旭的呼吸声也很轻,但米卞能听出来那种呼吸的节奏不太对,太快了,太浅了,是典型的恐惧性呼吸。
“程旭,”南宫匕没有回头,“呼吸慢一点,吸三秒,呼六秒。”
程旭的呼吸节奏变了一点点,但还是很快。
“我做不到,”程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在说话,“我看到它们的脸了。”
米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了?”
“没忍住。”
“你看到了什么?”
程旭沉默了两秒,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黑色的水面起了一圈涟漪,涟漪从河中心向两岸扩散,碰到石墩的时候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
“我看到了我外公,”程旭说,“他去年去世了,他站在石墩上,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灰色夹克,他在看着我,他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他的嘴巴没有动,他的眼睛在说。”
“程旭,不要看了。”
“他的眼睛说,‘你怎么也来了?’”
米卞停下来,站在石墩上,面前是下一个石墩,石墩上站着一个人形,他一直没有看那个人形的脸,但现在他觉得那个人形的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视觉,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你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之后想不起来他的脸,但你能想起来他给你的感觉。
米卞也看了。
那个人形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雾气,直觉告诉米卞,这是他在医学院时的解剖学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总是一边抽烟一边讲人体的奥秘,说“你们现在锯开的每一根骨头,都是一个人曾经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证据”。这位老教授去年退休了,回了老家,米卞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但这个人形站在河面上,穿着那件永远沾着粉笔灰的白大褂。
“你怎么也来了?”
米卞猛地转过头,盯着脚下的石墩。
“不要看了,”南宫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冷,很稳,“继续走。”
米卞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石墩,一个,两个,三个,他不再看任何人形,不再想任何人的脸,不再听任何声音,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一个只负责移动的机器。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啊”。
程旭的脚步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