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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墓地也会开玩笑吗? 它们都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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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卞低头看,手指上结了一层白霜,从指尖向手掌蔓延,霜花的纹路很漂亮,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他感觉不到冷了,米卞在书上学过,冷到极致后神经就不传递信号了,这是人体的一种保护机制,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身体验。
“米卞哥,松手吧,那块怀表上面写的是我的时间,你攥着它,它还是会走的。”
“我不松。”
“你的手会冻坏的。”
“冻坏了也能接回去。”
十七、十六、十五。
程旭笑了,他的虎牙露出来,脸上的苍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很多。
“米医生,你看棺材。”
米卞转头,发现棺材底部的字变了。
“程旭,你的时间到了”这几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字迹更浅,像是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干。
“开个玩笑,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往左走。”
米卞和程旭同时看向大厅的左边,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很普通的白色的门,在任何一个写字楼的走廊里都会看到的那种门,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3M牌的。
便利贴上写着一个字。
“请进。”
字迹米卞认识,三个月前,他在一张病历上写过类似的字,一个月前,他在一个感应式水龙头上看过类似的字,现在,这行字出现在一个墓地里的一扇普通的白色门上。
他自己的字迹。
“米医生,”程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手不结冰了。”
米卞低头,手心里的怀表不见了,白霜也不见了,他的手掌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剩余时间,六十天。
程旭的剩余时间则变成了三百六十五天,一年。
“你的一年是怎么来的?”米卞问。
程旭指了指棺材,棺材底部的字又变了。这次只有两个字。
“谢谢。”
程旭看着那两个字,推了推眼镜。
“米卞哥,我觉得这个墓地不是用来埋死人的。”
“那是什么?”
“是用来逗活人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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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大概三四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代码在往下流。
程旭看到那台电脑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这是我的电脑。”
“你的电脑不是在地上吗?大厅里。”
程旭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它自己跑过来了。”程旭走过去,把电脑拿起来,滑动触摸板,代码流停了,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
最后一行写着:“被吓到了吗?”
程旭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米卞哥,我想回去。”
“回哪里?”
“南宫匕住的地方。”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程旭举起怀表,银色的表盖打开,全息地图从表盘里弹出来,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定位在了一个红点上,红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安全区。
“跟着地图走。”程旭说。
米卞跟着程旭走出了白色的门,门外的走廊变成了一条很普通的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头顶是射灯,这条走廊米卞走过。这是南宫匕住的地方的走廊。
“我们回来了?”米卞不敢相信。
“地图上是这么显示的。”程旭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门后是客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个没吃完的苹果,和米卞离开前一模一样。
南宫匕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薄毛衣换成了黑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更像一个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清醒的普通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色的液体,看到米卞和程旭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问“你们怎么回来的”,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你早知道我们会回来。”米卞说。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们短时间之内死不了,”南宫匕看着米卞,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暗流一样的东西。
米卞站在客厅门口,觉得自己的大脑被这句话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想坐下来,想喝一杯燕麦拿铁,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脑子里删掉。
他走到沙发前,在南宫匕旁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已经不新鲜了,皮皱了,肉软了,但味道还是甜的。
“程旭的时间变成了一年,”米卞说,“我的时间加了十天,现在六十天。”
南宫匕看了一眼怀表。
“你们的墓地之旅,收获不错。”
“程旭差点死了,他的时间从三十天倒着走,走到十五天的时候停了。”
“停了?”
“嗯,棺材里的字变了,说‘开个玩笑’,这个墓地会开玩笑。”
南宫匕的眼睛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米卞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那双深蓝色眼睛里的暗流停了,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
“墓地在学你们。”南宫匕说。
“学我们什么?”
“学你们说话的方式,开玩笑、说反话、用便利贴,它在模仿你。”
米卞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说这个墓地是活的?”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活的,街、房子、灯笼、棺材、墓地……它们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幽默感,只是大多数人类的幽默感跟它们对不上。”
程旭抱着电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缩成一团,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猫,他的格子衬衫从卫衣领口里露出来,蓝色的,皱巴巴的。
“南宫匕,”程旭的声音很小,“我在墓地里看到了我爷爷。”
南宫匕看了程旭一眼,和之前看米卞的不一样,更短,更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你爷爷去年去世了,”南宫匕说,“你跟他关系很好,爸妈要上班就把你送到爷爷家,你在爷爷家住到十岁,爷爷教你下棋,你写的第一行代码是‘Hello, world’,爷爷看到之后说,‘你写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全是英文。’你说,‘这是编程语言。’爷爷说,‘你们这代人,连跟电脑说话都要用英文,我们那代人跟美国人打仗都不用英文。’”
程旭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从眼镜后面滚出来,沿着鼻翼的两侧往下流,滴在电脑的外壳上。
米卞伸出手,放在程旭的后脑勺上,程旭的头发很软,很细,像小动物的绒毛。他的后脑勺很小,米卞的手掌几乎能盖住整个头顶。
“南宫匕,”程旭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事?”
南宫匕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灰蓝色天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板上,形状不太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挣脱出来。
程旭的呼吸声、米卞的心跳声、南宫匕手中杯子里黑色液体晃动的声音,三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程旭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我爷爷去世了,你知道他站在石墩上,你知道我会哭,你知道米卞哥会骂你,你知道很多事,你是不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南宫匕看着程旭,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的暗流又开始流动了,缓慢的,沉重的,像地下的岩浆。
“我知道你的时间为什么从三十天变成了一年,”南宫匕说,“你看到了你爷爷,你想跟他走,但你选择了回来,那个选择值一年的时间。”
程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写过几万行代码,入侵过一个世界的底层系统,从三十天的时间里抢回了一年的生命。
“我其实不想回来,”程旭说,“我只是想跟着米医生。”
米卞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拳头,不是子弹,是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像一只手从胸口伸进去,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心脏。
程旭没有看他,“我爷爷说,‘那个穿白大褂的,他在急诊室救过一个老太太,是我老伴。’”
米卞问,“我救过你奶奶?”
程旭点了点头。
“去年冬天,我奶奶心梗,送到你们医院,是米医生你做的手术,你做完手术出来跟我爷爷说,‘老太太命大,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还能撑到医院,她一定是很想见你。’”
米卞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个他救过的老太太,一个去年冬天在急诊室做的心梗手术,一个他记不清细节的常规操作,那台手术对他来说是几百台手术中的一台,但对程旭的爷爷来说,是妻子的命;对程旭来说,是奶奶的命。
“所以你认识我。”米卞说。
“我在医院见过你,”程旭说,“我奶奶住院那几天,我有时候会去医院,你查房的时候会跟我奶奶说几句话。你每次都叫她‘老太太’,她很喜欢你叫她‘老太太’,她说别人都叫她‘老阿姨’,你不一样,‘老太太’听起来像家里人。”
米卞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心梗,老太太,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生放学后出现在病房里,每天戴着口罩,趴在他奶奶的床边写作业,那个小男生的校服是深蓝色的,眼镜是黑色的,头发很软很细。
原来那个小男生是程旭。
“所以你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是我,一点都不害怕。”米卞说。
“怕啊,”程旭说,“但我怕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看到你的时候我放心了一点,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米卞睁开眼睛,看着程旭,那个十三岁的孩子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电脑,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米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