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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沈清辞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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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搬回老家的第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
从小区门口到公交站,步行四分钟。她算了时间,七点十四分到站台,七点十六分公交车来,七点四十分到报社楼下,刚好赶上打卡。
这个时间表她执行了五天,精确得像一张火车时刻表。
周一早上,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小区花坛旁边。
深灰色薄外套,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顾行舟。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早。”他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在这干嘛?”
“等车。”
“等什么车?”
“公交。”
“你坐公交上班?”
“车送去保养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的车她坐过两次,一辆白色的本田,看上去不像该保养的样子。但她没有追问。
“你坐几路?”她问。
“17路。”
“我也17路。”
顾行舟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那一起。”
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早上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沈清辞走在他右边,发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打哈欠,还有一个老头在遛一只白色的泰迪。
沈清辞站在站牌下面,顾行舟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几点上班?”她问。
“八点半。”
“那坐这趟车不会迟到?”
“不会,17路二十分钟就到。”
沈清辞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不是17路,是23路。站台上的人少了一半。
沈清辞盯着路口的方向,余光里能看到顾行舟的侧脸。他正看着对面的马路,表情很平静,看起来是在认真等车。
“你以前也坐17路?”她问。
“开车。偶尔坐。”
“那你今天怎么不开了?”
顾行舟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笑意,但不明显,像冬天的阳光,有温度但不刺眼。
“想坐坐公交。”他说。
沈清辞没有再问了。
17路来了。车上人不多,后排还有几个空座。沈清辞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顾行舟跟过来,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把纸袋放在腿上。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老家的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沈清辞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右边坐着的那个人的存在,他的手臂放在扶手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结实匀称的小臂。他们没有碰到,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温度。
“吃早饭了吗?”顾行舟问。
“还没。”
他把纸袋递过来。“多买了一份。”
沈清辞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一个三明治,一杯豆浆。
“你吃过了?”
“吃了。”
沈清辞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全麦面包,里面夹着生菜、番茄和煎蛋,没有火腿也没有培根。
她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火腿?”
顾行舟顿了一下。“你以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把火腿挑出来。”
沈清辞盯着三明治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吃。
豆浆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一口,甜度正好。
她的心跳开始有些失序,但是她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上来几个乘客。车厢里变得嘈杂起来,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两个老太太在聊菜价。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三明治。
“你明天还坐公交吗?”她问。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车修好了就不坐。”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把纸袋叠好,捏在手心里。
到站了。两个人一起下车,一起走到报社楼下。
“到了。”顾行舟说。
“嗯。谢谢你早餐。”
“顺路买的。”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凝视,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
“那明天还顺路吗?”她问。
顾行舟笑了一下。“看车修没修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汇入对面的人流。他走路的姿势和高中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节奏里,不受任何人影响。
她转身上楼,嘴角的弧度一直到进了办公室都没收回来。
周二早上,沈清辞七点十分出门。
顾行舟又站在花坛旁边。
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还是卷着。手里又拎着一个纸袋。
“早。”他说。
“早。车还没修好?”
“没。”
两个人又一起走向公交站。
纸袋里还是三明治和豆浆。三明治还是全麦面包夹生菜番茄煎蛋,豆浆还是温的。
沈清辞没有问“你怎么又买了两份”。她接过来,吃了。
周三,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纸袋。
三明治变成了紫米面包,豆浆变成了牛奶。
“今天换口味了?”沈清辞问。
“那家三明治卖完了。”
沈清辞低头喝牛奶,嘴角弯了一下。
周四,她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花坛,没有人。
她在花坛旁边站了两分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路口。
没有顾行舟。
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一个人上了17路,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的座位空着。
她把纸袋里的早餐,一份鸡蛋灌饼和一杯小米粥,慢慢吃完了。
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没坐公交?”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车修好了。”
沈清辞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五早上,沈清辞出门的时候没有看花坛。
她直接走向公交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她左边。
“今天怎么不等我?”顾行舟问。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
“你不是说车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
“那怎么还坐公交?”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沈清辞的头发往一边飘。顾行舟走在她的左边,风吹来的方向,刚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沈清辞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只是默默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两个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半掌。
公交站台上,沈清辞站在站牌下面,顾行舟站在她左边。今天站台上人不多。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去相亲?”沈清辞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酸了,像吃醋。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说,“是去相亲。”
沈清辞的手指缩了一下。
“跟谁?”
“跟一个每天早上蹭我早餐的人。”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笑,压都压不住。
“那不算相亲,”她说,“那叫施舍。”
“施舍了四天,今天该收费了。”
“多少钱?”
“一顿饭。”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她问。
“周末。”
“行。”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还是后排靠窗的位置,还是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但沈清辞发现,那个距离好像比周一的时候近了一点。
也许不是距离变了,是她没那么紧张了。
到站的时候,顾行舟先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她。
沈清辞跳下车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顾行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站稳。
“小心。”他说。
然后松开了手。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过的地方。虽然隔着外套的布料,但她似乎还是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温度。
“谢谢。”她说。
顾行舟回她一个微笑,沈清辞被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差点失态。
两个人站在报社楼下,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几乎就要重叠。
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周末什么时候?”
顾行舟似乎并没有觉察她的异样,回她:“周末中午我来接你。”
顾行舟转身走了。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行舟!”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明天还坐公交吗?”
顾行舟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她。一辆公交车从他们之间驶过,挡住了他的脸。等公交车开走了,她看到他笑了。
“坐。”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报社楼下,手里还拎着他今天给的纸袋,鸡蛋灌饼已经吃完了,她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周六中午,顾行舟发来消息:“到了。”
沈清辞换好鞋,下了楼。
他的白色本田停在楼下,车窗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正在调收音机。
沈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去哪?”她问。
“你想吃什么?”
“上次说好我请的。”
“这次还是我请。”
“为什么?”
顾行舟发动了车,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周末车不多,开起来很舒服。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顾行舟。”她说。
路上车不多,顾行舟转头看她:“怎么了?”
“你这周是不是故意坐公交的?”
顾行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车真的送去保养了。”他说。
“那保养了几天?”
“四天。”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你今天车怎么好了?”
“保养完了。”
沈清辞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顾行舟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他说,“你回来,是不是因为我?”
仿佛一记重锤击中了沈清辞的心脏,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幸亏,顾行舟并没有执着于答案,沈清辞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学霸都是这么直接的吗?
红灯变绿了。顾行舟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清辞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车子在沉默中开了很久。沈清辞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她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城区变成郊区,从高楼变成田野。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条河边。
不是护城河,是一条更宽的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水草。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
“这是哪?”沈清辞问。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顾行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沈清辞跟着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河岸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润。
“以前这边有个渡口,”顾行舟指着对岸,“后来桥修好了,渡口就没了。”
沈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岸是一片农田,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你带我来这干嘛?”她问。
顾行舟转过身,看着她。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好,几缕刘海搭在额前。
“想带你来。”他说,“没有为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底下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缱绻。
“顾行舟。”她说,“你刚才问我,回来是不是因为你。”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温柔得可以溺毙一个人的眼神看着她。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说:“是!”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柳树枝条噼啪作响。河面上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从近处荡到远处,一直荡到对岸。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比太阳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