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了很多年》麻辣小龙虾

7、五百米 沈清辞回老

　　沈清辞回老家的第一周，简历投了七份，面试通知收到三封。

　　第一封来自市日报社。面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翻了翻她的简历，问了一个问题：“你在北京待了五年，为什么回来？”

　　沈清辞想了想，说：“因为北京太大了。”

　　他没有追问，让她回去等通知。

　　第二封来自市晚报社。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语速很快。她看了沈清辞的作品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的底子不错，但我们这里工资不高，你考虑清楚了？”

　　沈清辞说：“考虑清楚了。”

　　她说：“行，那下周一来上班。”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老家的天比北京蓝，云也比北京白，一朵一朵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她拿出手机，想给顾行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找到工作了。”

　　顾行舟秒回：“恭喜。哪家？”

　　“晚报。”

　　“不错。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上次说好我请的。”

　　“那这次你先欠着。”

　　沈清辞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一入职，沈清辞被分到了社会新闻部。

　　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满了剪报和便签条。同事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头发稀疏，肚子微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给她指了指工位，说了句“电脑有点卡，忍忍就习惯了”，然后继续埋头改稿。

　　沈清辞打开电脑，果然卡。开机花了三分钟，打开文档又花了半分钟。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鼠标指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北京的时候，她嫌公司的电脑慢，现在这台更慢，她反而没什么感觉。

　　也许是因为，等待的时间不再让人焦虑了。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回到了老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带她去了报社后面的小巷子。巷子里全是小饭馆，炒菜、面条、麻辣烫，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咕咕叫。

　　“你一个人回来的？”老周一边拌面一边问。

　　沈清辞随意的应了一声。

　　“有对象没？”

　　沈清辞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回答。

　　老周笑了笑：“行，不问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聊这个。”

　　他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沈清辞坐在对面，慢慢吃着饭，忽然觉得这种对话很熟悉，像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亲戚家，大人总是问“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现在换成了“有对象没”“什么时候结婚”。

　　问题变了，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没变。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老周往回走。

　　周三下午，沈清辞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去市规划局采访一个刚引进的人才。

　　老周把采访对象的资料发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顾行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头问老周：“这个人，是市规划局的？”

　　“对，刚引进的，名校毕业，据说挺厉害的。”老周头也没抬，“你认识？”

　　“高中同学。”

　　“那正好，采访起来方便。”

　　沈清辞没有说太多，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资料打印出来，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

　　资料上有一张一寸照片，顾行舟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顾行舟，男，26岁，X大建筑系硕士，曾获……

　　她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记住。

　　第二天上午，沈清辞到了市规划局。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前台姑娘问了她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电梯：“顾工在四楼，您上去就行。”

　　沈清辞上了四楼，找到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顾行舟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比高中时还要有魅力。

　　他抬起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采访你。”沈清辞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顾工，配合一下。”

　　顾行舟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沈记者，你想问什么？”

　　沈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

　　“先说说你的工作内容。”

　　顾行舟开始说。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因为对面坐的是她就敷衍了事。城市规划、用地审批、项目推进，这些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干净利落。

　　沈清辞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低头记笔记。她的字写得很快，潦草到自己都认不太清，但她不在乎，她只是需要让自己的手有事做，不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目光。

　　因为只要她不看笔记本，就会看他的脸。

　　而她看他的脸的时候，心跳就不太听话。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顾行舟说完最后一段，看着她。

　　沈清辞想了想：“你为什么会选择回来？”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事。”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凝视，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在说一个事实。

　　“还有想见的人。”他补了一句。

　　沈清辞低头看笔记本，假装在写。

　　她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采访结束的时候，顾行舟送她到楼下。

　　两个人并排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清辞注意到，这次他们的影子离得比上次近了一些。

　　“稿子什么时候发？”顾行舟问。

　　“下周吧。写好了给你看。”

　　“好。”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打车走。”

　　“我送你。”

　　“不用，你还要上班。”

　　“中午休息时间。”顾行舟说，“而且我也要吃饭。”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沈清辞点了一碗牛肉面，顾行舟点了碗炸酱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清辞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牛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好吃。”她说。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高中的时候就常来。”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高中也在这附近，但从来没来过这家店。

　　“你那时候中午不都在学校吃吗？”

　　“有时候出来。学校食堂吃腻了。”

　　沈清辞低下头吃面，心里有点遗憾。如果那时候她也出来吃，会不会在这家店里碰到他？也许他们就隔着几张桌子，各自吃着自己的面，谁都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但现在他们坐在一起。

　　“你刚才说，回来是因为有想见的人。”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面，没有看他，“是谁啊？”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你猜。”他说。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周六下午，沈清辞去超市买东西。

　　她住在老小区，楼下有一个小超市，东西不多，但日常用品都能买到。她买了日用品，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从对面走来。

　　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顾行舟。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沈清辞先开了口。

　　“我家住这。”

　　“你家？”

　　顾行舟指了指对面的那栋楼：“三单元，五楼。”

　　沈清辞愣住了。

　　她住二单元，四楼。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路，路中间种着一排冬青，矮矮的，绿绿的。

　　“你住这？”她又问了一遍。

　　“住了二十多年了。”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住二单元。”她说。

　　顾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面对面笑着，像两个傻子。

　　路过的阿姨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所以，”顾行舟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上，“这十年，我们一直住在同一个小区？”

　　“看样子是的。”

　　“上学的时候一次都没遇到过？”

　　“没有。”

　　顾行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

　　“那现在遇到了。”他说。

　　沈清辞点点头。

　　“嗯，现在遇到了。”

　　沈清辞回到家，把洗衣液和垃圾袋放在地上，把方便面放在桌上。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看向对面的楼。

　　三单元，五楼。

　　她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顾行舟的房间。她只知道，他就在那栋楼里，离她不到五百米。

　　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过道。她觉得那个过道像一条河，怎么都跨不过去。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路，和一排矮矮的冬青。

　　河变成了路。

　　她拿起手机，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窗户朝南还是朝北？”

　　“朝南。怎么了？”

　　“没怎么。我朝北。”

　　“那你看不到我。”

　　“我知道。”

　　沈清辞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

　　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