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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裂 火锅端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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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沈清辞才发现自己点多了。
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贡菜、藕片……菜单上她打勾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盘一盘摆开来,把整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端着最后一份小酥肉走过来,看了看桌面,犹豫了一下,把小酥肉架在了一个空出来的角落。
“你点了一头牛的量。”顾行舟笑了笑,说。
“我以为你很能吃。”
“我是能吃,但不是饕餮。”
沈清辞笑了一下,把毛肚倒进红汤里。
“你以前也这样。”顾行舟忽然说。
“哪样?”
“一紧张就拼命吃东西。”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片还没烫熟的藕片,又放下了。
“我不紧张。”
“那你抖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白。
她把两只手放到桌子下面,交握在一起。
“你爸身体怎么样?”顾行舟没有追问,把话题岔开了。他从白汤里捞了几片青菜,放在碟子里晾着。
“明天出院。医生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清辞又拿起筷子,从红汤里捞了一片毛肚。烫得刚好,脆的。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咳了一声。
顾行舟把纸巾推过来。
她擦了擦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荞茶,有一股焦香,烫的,她吹了好几口才抿了一小口。
“你在北京,经常吃火锅吗?”顾行舟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但他的筷子没有动,他只是在白汤里下了几片娃娃菜,然后就没有再夹任何东西。
沈清辞注意到了。
“不怎么吃。”
“为什么?”
“一个人吃没意思。”
话出口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露骨,补了一句:“而且北京好吃的火锅店都要排很久的队。”
顾行舟“嗯”了一声,终于动了筷子。他从白汤里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沈清辞看着他吃。
她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样,不急不慢,细嚼慢咽。不像她,总是急吼吼的,怕吃慢了就没了。
“你在北京这几年,”顾行舟咽下那口菜,抬头看她,“开心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问很多问题,问她为什么回来,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甚至问她跟陈旭阳的事。但他问的是“开心吗”。
这个问题比任何问题都难回答。
如果他说“过得好不好”,她可以回答“还行”。
如果他说“累不累”,她可以回答“习惯了”。
但“开心吗”三个字出来了,她真的很难客套。
她低下头,在红汤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
“有时候开心,大部分时候谈不上。”
“那为什么待了那么久?”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没想好去哪。”
顾行舟没有再问了。
他往红汤里下了半盘肥牛,用筷子拨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清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等你先吃。”
“为什么?”
“因为你会不好意思。”
沈清辞想说“我没有”,但她确实在等他先动筷子。
他说对了。
她夹了一片肥牛,蘸了油碟,放进嘴里,香得她眯了眯眼。
“好吃。”她说。
顾行舟这才开始吃。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桌上的盘子慢慢空了。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红油翻滚,花椒粒在汤面浮浮沉沉。
沈清辞吃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筷子。
“顾行舟。”
“嗯?”
“你今天请假来接我,你领导不会有意见?”
“我调休。”
“那明天呢?”
“明天上班。”
“那你今晚还要开车回去?”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我回我自己家,不用‘开回去’。”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忘了,他现在住老家,离这里不过十几分钟车程。不像在北京,吃一顿饭要跨半个城。
“我还没习惯你回来了。”她说。
“那就慢慢习惯。”
顾行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捞锅里最后一颗虾滑,虾滑滑得很,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住。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清辞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你这次回来,”他放下筷子,终于把那颗虾滑夹住了,“还走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荞的味道更浓了,微微发苦。
“不走了。”她说。
顾行舟把那颗虾滑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工作找好了?”
“还没。先投简历。”
顾行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以为她会紧张忐忑,会心跳加速,没想到,此刻她却出奇地平静。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表情淡淡的。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人群里永远是淡淡的,不靠近谁,也不推开谁。你以为他跟你很近,一伸手,才发现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她从来没有打破过那层玻璃。
吃完饭,顾行舟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沈清辞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花了多少钱?”她问。
“两百多。”
“说好我请的。”
“下次你请。”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就下次。”她说。
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
“顾行舟。”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请我吃饭。谢你来接我。谢你……”她顿了一下,“算了。”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顾行舟也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过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加个微信。QQ我不太常用。”
沈清辞接过他的手机,扫了自己的二维码。
他通过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
“好了。”她把手机还给他。
“嗯。上去吧。”
沈清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晚安。”她说。
“晚安。”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开了门,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黑,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嘴角弯了一下。
沈清辞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待了最后三天。
第一天收拾行李,第二天办离职手续,第三天跟房东退租。
陈旭阳一直没有出现。
他的东西还在,衣服叠好放在床上,牙刷在洗手间杯子里,拖鞋摆在玄关。
沈清辞没有联系他。
她以为他会来找她,至少问一句“你真的要走”。可他没有。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冷漠了,冷漠到让他觉得不值得追问。
可她又想,如果他真的想问,他不会不问。
最后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行李箱立在门口,床上只剩下床垫,窗帘摘了,窗户光秃秃的,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门铃响了。
沈清辞去开门。
陈旭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长了,没怎么打理,刘海搭在额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路过,”他说,“想着你可能还在。”
沈清辞侧身让他进来。
陈旭阳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收完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拿出两罐啤酒,一罐递给她,一罐自己开了。
沈清辞接过啤酒,没有开。
陈旭阳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你真要走了?”他问。
“是。”
“回老家?”
“对。”
“工作找好了?”
“还没。”
陈旭阳又喝了一口啤酒。
“沈清辞,”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沈清辞看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他?”
她没有问“他是谁”。
“不是。”她说。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我不想在北京了。”
“那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成都,杭州,哪个不行?你为什么非要回老家?”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里是我家。”
陈旭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啤酒罐放在地上,坐到沙发上。沙发没有了垫子,只剩木板,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事。”他有些崩溃地抓乱了头发。
“想过。”沈清辞说,“想了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每次想的时候,想的都是‘该怎么继续’,不是‘想继续’。”
陈旭阳如遭电击,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坐在光秃秃的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早就可以说的。”他的声音很低。
“是。我早就可以说。”沈清辞看着他,“但我以为拖着拖着,也许就好了。”
“好了吗?”
“没有。”
陈旭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盘没有炒熟的苦瓜。
他站起来,拿起地上的啤酒罐,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他说,“祝你顺利。”
“你也是。”
他走了。
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时候,沈清辞听到了那声闷响,和上一次一样,很轻。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开的啤酒。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苦的。
她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