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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界 那句话之后 ...

  •   那句话之后的几天,沈清辞像踩在云上。

      “我哪也不去。”顾行舟说。

      五个字,沈清辞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每次都能读出不同的意思。

      她不敢问,也不想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覆水难收。

      所以她选择不问。她只是把那五个字截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名为“勿删”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只有两张图,另一张是顾行舟发过的办公桌照片,她放大后,能看清他的脸。

      二十六岁的顾行舟,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沉稳,眉目间的少年气还没完全褪去,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的风。

      沈清辞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中的自己知道十年后会跟顾行舟在QQ上聊得这么热络,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也许会。

      也许不会。

      因为高中的她想要的不是“聊天”,而是一个身份。

      可现在,她连“老同学”这个身份都快保不住了。

      事情是在周五下午变的。

      沈清辞正在报社赶稿,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

      “妈,怎么了?”

      “辞辞,你爸住院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怎么回事?”

      “高血压,昨天夜里头晕得厉害,我打了120。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要不就脑梗了。”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输液。你别着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沈清辞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明天回去。”

      “不用,你工作忙……”

      “妈,我说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那行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父亲住院了。高血压,脑梗前兆。

      她上一次回老家是去年春节,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跟父亲通电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说完就挂了。

      她一直觉得父亲身体很好,六十出头的人,还能扛着米袋子上五楼。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父亲会躺进医院。

      而她在北京,离他一千公里。

      沈清辞给陈旭阳打了电话。

      “我爸住院了,我明天回老家。”

      “怎么了?严重吗?”

      “高血压,差点脑梗。”

      “那确实得回去看看。”陈旭阳顿了一下,“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工作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的。”

      陈旭阳沉默了几秒:“行吧。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挂了电话,沈清辞发现自己并没有犹豫。她以自己都有些意外的速度买了票。

      然后她点开了和顾行舟的对话框。

      “我爸住院了,我明天回老家。”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自私。这条消息像是在说“我回来了,你要不要见我”,可她现在根本不应该想这些,她回去是看父亲的,不是去见他的。

      顾行舟秒回了。

      “哪家医院?”

      “还不知道,我妈没说。”

      “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沈清辞盯着“我去接你”四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在北京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搬了四次家,一个人去了三次医院,一个人在深夜拖着行李箱赶过火车,一个人在暴雨天淋成落汤鸡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

      她习惯了“一个人”。

      可习惯不代表喜欢。

      “好。”她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就得套上卫衣。风从地铁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她鼻子发酸。

      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灰色变成绿色。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上车了吗?”

      “上了,两个小时到。”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出站口等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打车去医院就行。”

      “不是麻烦。是我想见你。”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田野上,一片一片的绿色从眼前掠过,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她忽然觉得,这趟列车不只是把她送回老家,而是把她送回一种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可能性。

      “是我想见你。”

      他说的是“我想见你”。

      沈清辞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列车到站的时候,沈清辞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拖着小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通道很长,两边墙上挂着本地的旅游广告,青山绿水,古村老宅,每一张图都配着“欢迎回家”四个字。

      欢迎回家。

      沈清辞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她走出通道,刷卡出闸,一眼就看到了顾行舟。

      他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什么,余光扫到有人出来,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下,然后锁定了她。

      他笑了。

      那笑容几乎和高中一模一样,犹如春风化雨。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故作轻松地说:“好久不见。”

      “也没有很久。”顾行舟接过她的行李箱,“QQ上不是天天见吗?”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那能一样吗?”

      “也是。”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有吧?”

      “有。脸上都没肉了。”

      “那是胶原蛋白流失,不是瘦。”

      顾行舟笑出了声:“你还是这么能说。”

      两个人往外走,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沈清辞走在他右边,余光里能看到他的侧脸。十年了,他的轮廓变硬朗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秋湖水般的清冽和安静。

      “医院在哪?”她问。

      “市第一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远,开车十分钟。”

      “你开车来的?”

      “嗯,借了我爸的车。”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爸的车?你自己没车?”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买。再说了,我一个人用车的地方也不多。”

      “那你以后用车的的地方就多了?”沈清辞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看情况。”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沈清辞总觉得那个“看情况”后面藏着什么。她没有追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是车载香薰。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有一包纸巾,整整齐齐的,不像有些男生的车乱七八糟。

      “你车还挺干净的。”她说。

      “我妈收拾的。”顾行舟发动了车,“我自己哪管这些。”

      沈清辞笑了:“还是阿姨懂你。”

      “她什么都懂。”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老家的路比北京窄,但车也少,开起来没那么累。沈清辞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只是快一年没回来而已,怎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说。

      “变的都在里面。”顾行舟指了指百货大楼,“里面全改了,现在是个商场,卖衣服的。”

      “你进去过?”

      “陪我媽去过一次,人太多,差点没挤出来。”

      沈清辞想象了一下他被大妈们挤来挤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笑你啊。堂堂顾行舟,在商场里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那能怪我吗?那帮阿姨太猛了,我一个大男生都扛不住。”

      两个人一路聊着,轻松的气氛冲淡了沈清辞心底的担忧。

      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顾行舟把车停好,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

      “住院部在那边,我带你过去。”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回去上班吧。”

      “我今天请假了。”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顾行舟,”她说,“你不用……”

      “我想来。”他打断她,“走吧。”

      他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秋天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

      病房里,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许多。母亲坐在床边,正给他削苹果。

      “爸,妈。”沈清辞走进去。

      母亲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回来了?”

      “嗯。”沈清辞走过去,抱了抱母亲,然后转头看向父亲,“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父亲的声音有点虚,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回来干嘛?又不是什么大病。”

      “高血压还叫没什么?差点脑梗了!”

      “那不是差点吗?又没真梗。”

      沈清辞气得不想跟他说话。母亲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大老远回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父亲不吭声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顾行舟。

      “这位是?”

      沈清辞这才想起来介绍:“爸,妈,这是我高中同学,顾行舟。他听说爸住院了,过来看看。”

      顾行舟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沈清辞的同学,在市里工作,刚好今天有空,就送她过来了。”

      母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哎呀,谢谢你啊,还专门跑一趟。吃饭了吗?”

      “吃过了,阿姨。”

      “那喝点水?我让清辞给你倒。”

      “不用不用,阿姨您别忙了。”

      母亲笑着摆摆手:“不忙不忙。清辞,你陪同学说说话,我跟你爸说会儿话。”

      沈清辞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她在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她有点尴尬,又有点感激。

      “走吧,出去说。”她对顾行舟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爸看起来挺硬朗的。”顾行舟说。

      “他就是嘴硬。明明身体不舒服,非说没事。”沈清辞叹了口气,“我要是不回来,他肯定什么都不跟我说。”

      “做父母的都这样,不想让孩子担心。”

      “可他们不知道,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你跟你爸关系挺好的?”

      “说不上好。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待在一起经常半天没一句话。”沈清辞顿了顿,“但我还是很怕失去他。”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行舟送她到家楼下。那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时间久了,颜色褪得斑斑驳驳。

      “今天谢谢你。”沈清辞说。

      “跟我还客气。”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个饭。今天你跑前跑后的,我得谢谢你。”

      顾行舟笑了笑:“好啊。不过不用你请,我请。”

      “那不行,我请。”

      “行行行,你请。”他妥协得很快,嘴角带着笑,“那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好。”

      顾行舟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驶出小区,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妈,你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你爸在医院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做的。”母亲拉着她坐下,“快吃,瘦成这样了。”

      沈清辞端起碗,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记忆中的味道。

      “妈,”她忽然说,“我想回来。”

      母亲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回来?北京的工作呢?”

      “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还没辞,但我打算辞了。”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她:“为什么?是跟小陈吵架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清辞低着头,拨着碗里的米饭。

      她说不出口。

      “我就是累了。”她说,“在北京待了五年,什么也没攒下,不想再漂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考虑清楚了就行。回来也好,离家近,妈也能照顾你。”

      沈清辞“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红烧肉很好吃,可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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