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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缝 陈旭阳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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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旭阳出差去成都的那天早上,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
刚来北京那年,她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上班要换乘两次地铁,在路上花一个半小时。那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兴奋——地铁里挤满了和她一样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在努力”。那种拥挤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洪流中的一滴水,虽然渺小,但方向明确。
现在她住的地方离公司近了,通勤时间缩短到四十分钟,可那股洪流的感觉也消失了。她变成了一滴水,蒸发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陈旭阳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她:“我走了。”
“嗯。”沈清辞转过身,“几点的飞机?”
“十点四十。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陈旭阳换好鞋,拉开门,忽然又回过头来:“冰箱里有排骨,你要是懒得做就点外卖,别凑合。”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沈清辞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的方向。然后是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震动声。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
这种轻松让她有点心虚。
她在心虚什么?
她没有细想。
顾行舟发来一张照片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报社写稿。
照片里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平缓,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
“猜猜这是哪?”他问。
沈清辞放大照片,看了看河边的栏杆和远处的建筑轮廓,不确定地回:“咱们老家?护城河?”
“对。我下午去河边走了走,好多年没来了,变了不少。”
“变成什么样了?”
“以前河边是土路,现在修了步道,铺了塑胶,还有人钓鱼。我给你拍张钓鱼的。”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张照片。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草帽,手里握着鱼竿,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水桶,桶里隐约能看到几条小鲫鱼。
“收获不错。”沈清辞说。
“我问他好不好钓,他说‘好不好钓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这儿’。”
沈清辞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前几天他转述的老匠人的那句话,“木头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想要变成什么。”
她发现顾行舟有一种能力,能从普通人身上提炼出让人心软的话。那些话不华丽,甚至有点笨拙,但就是能精准地戳中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你好像总能遇到有意思的人。”她说。
“不是我遇到有意思的人,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意思。你认真听,他们就会告诉你一些道理。”
“那我呢?你认真听我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清辞后悔了。
这话太暧昧了,像是撒娇,又像是在索要关注。她和顾行舟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这样说话的程度,或者说,她不确定在他心里,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正想撤回来,顾行舟已经回了。
“在听。”
两个字。
沈清辞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加速。她不知道“在听”是什么意思——是正在听她说话?还是愿意听她说话?还是只是字面意思?
她不敢追问。
“那你听到什么了?”她故作轻松地问。
“听到你在北京过得不太开心。”
沈清辞的手指僵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在北京过得不好。她说的都是“还行”“不错”“挺好的”,那些词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的真实情绪裹在里面。她以为裹得很严实,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因为你每次聊到老家的事,话就会变多。聊到北京的事,话就变少。人只有在想念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这样。”
沈清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像一本被人翻开的书,而顾行舟是那个读得最认真的读者。他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剖白,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然后说出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心事。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也让她上瘾。
晚上回到家,沈清辞一个人吃了碗泡面。
冰箱里的排骨她没动,不是不想做,是懒得做。做排骨要焯水、炒糖色、炖一个小时,忙活半天,最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那种画面太凄凉了,她受不了。
她端着泡面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辞辞,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熟悉的家乡口音。
她打字回了:“吃了,妈。”
过了几秒,母亲又发了一条语音:“你爸今天去体检了,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饮食。我跟他说别吃咸了,他不听,你帮我说说他。”
“好,我回头给他打电话。”
“你最近怎么样?跟小陈还好吧?”
沈清辞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挺好的。”她打出三个字。
“那就好,你们也处了两年了,该考虑考虑以后的事了,你都快三十了,别再拖了……”
“知道了,妈。”
“知道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也没见你行动。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你别不当回事。”
沈清辞没有回复。
母亲又发了一条:“我不是催你,我是替你着急。你看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也没个亲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小陈要是对你好,你就定下来,别挑了。”
沈清辞盯着“别挑了”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挑什么了?
她不是挑,她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要。
“妈,我有数。”她回了这条,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泡面已经坨了。
她端起碗,把汤喝完,然后把碗扔进垃圾桶。
那晚躺在床上,沈清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林薇又发了新动态,是试妆的照片,配文“还有一个月”。下面又是一排恭喜和祝福。
她点进林薇的头像,翻了一会儿她的朋友圈。林薇毕业后就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去年买了房,今年结婚。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一棵种在合适土壤里的树,枝繁叶茂。
而她自己呢?
在北京漂了五年,没房没车没存款,有一段半死不活的感情,和一份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的工作。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高考完了就回老家,现在会不会也是林薇的样子?
答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当年回了老家,她一定会后悔没有出来看看。
可出来了,看了,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或者说,外面的世界很好,只是不属于她。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
“今天加班?”
“没有,在家躺着。”
“一个人?”
“嗯,陈旭阳出差了。”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顾行舟面前提起陈旭阳的名字。之前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好像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存在。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复。
沈清辞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沈清辞就是觉得,他在那几分钟的沉默里,想了很多,也忍了很多。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来,但她很确定。
“你也是。”她回。
然后她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边。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一潭死水。
可她知道,水底有暗流。
陈旭阳从成都回来的那天晚上,带了一袋兔头。
“成都特产,你尝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我朋友带我去的,那家店特别火,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袋兔头,没有伸手。
“你怎么了?”陈旭阳的笑容收了收,“不高兴?”
“没有。”
“那就是有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陈旭阳,我们去成都的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我机票都订了,下个月去看店面。”
“我是说,我跟你一起去成都的事。”
陈旭阳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我是说,如果我愿意去,你真的想让我去吗?”
陈旭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不确定。
“你想去吗?”他反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看,”陈旭阳坐到她对面,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每次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直接回答。你总是让我猜,让我等,让我揣摩你的意思。沈清辞,我真的累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清辞心上。
“我不是不愿意跟你沟通,”陈旭阳继续说,“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心里装着什么,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两年,我有时候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你。”
沈清辞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说“你想知道什么”,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他问“你心里有没有别人”,她没法说没有。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陈旭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陈旭阳替她说完了:“不确定我们合不合适?还是不确定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沈清辞没有说话。
陈旭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沈清辞,”他的声音有点哑,“如果你心里有别人,你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缩。
有别人吗?
有。
那个人存在了十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可她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一直三心二意,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过去。
“没有别人。”她说。
陈旭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袋兔头。
兔头是冷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
她忽然觉得,她和陈旭阳之间,也像这袋兔头,曾经是热的,但现在凉了。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只是时间太久了,温度自然就散了。
她拿起手机,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沈清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
“谢谢你还在。”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
“我哪也不去。”
五个字。
沈清辞看着这五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是因为终于有人对她说了这句话?还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陈旭阳,而是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不敢看,但门已经开了。
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