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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班级群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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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群是在周三晚上热闹起来的。
起因是林薇在群里发了一张高中毕业照,问大家:“你们还能认出自己吗?”
照片是十年前的,像素不高,颜色偏黄,像泡过茶水的旧信纸。四十五个人,三排站开,男生白衬衫,女生白T恤,阳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一半人的脸照得发白,另一半人隐在阴影里。
沈清辞点开照片,放大,从第一排开始找自己。
她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齐肩短发,刘海被风吹得有点歪,嘴角带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她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很紧张,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快门按下去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收下巴。
照片里的自己,脸圆圆的,眼睛眯着,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小鸭子。
她看了几秒,默默关掉了放大。
然后,她又点开了。
这一次,她找的不是自己。
第三排,左边数第五个。
顾行舟站在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他没有笑,表情淡淡的,眼睛看着镜头上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沈清辞盯着那一截小臂看了很久。
她想起高二夏天的某个午休,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她没有睡,假装在看书,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斜前方的顾行舟。他也醒着,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手背上几根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个画面没有任何戏剧性,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汇,什么都没有。
可她记了十年。
群里开始热闹起来。
“天哪,那时候的我好丑!”
“你们看老班的发型,笑死我了。”
“第三排左边那个是谁来着?一时叫不上名字了。”
“那是顾行舟啊!你不认识了?”
“哦哦哦对,顾行舟,想起来了。他现在干嘛呢?”
“回咱们市里了,公务员。”
“哇,学霸就是学霸,走哪都是铁饭碗。”
“话说顾行舟人呢?好久没见他冒泡了。”
然后有人@了顾行舟。
沈清辞盯着那个@,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可笑——只是在群里被@而已,又不是单独找她,她紧张什么?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复。
群里的话题已经从毕业照歪到了“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二胎了”“谁谁谁发福了”。沈清辞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偶尔回一个表情包,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点开了和顾行舟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两天前,他发了“回头聊”之后,她回了“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在群里被@了,不看一眼吗?”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像是在刻意找话题。可她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更奇怪。
过了几分钟,顾行舟回了。
“看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回。”
“随便说两句呗,大家都挺想你的。”
“想我?想看我笑话吧。”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她发现顾行舟聊天的时候和高中时不太一样,高中时他话很少,给人的感觉是疏离的、不好接近的。可网上聊天的时候,他会用表情包,会自嘲,偶尔还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种反差让她觉得他更真实了,也让她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一点——虽然她很清楚,这种“近”可能只是错觉。
“你高中时候那么高冷,大家都以为你不好相处。”她打字。
“高冷?我不是高冷,我是社恐。”
“你?社恐?”沈清辞不信。她见过他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见过他站在讲台上做值日报告的样子,那绝对不是社恐该有的从容。
“真的。我那时候跟不熟的人说话会紧张,所以就不说。”
“那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被社会毒打多了,脸皮就厚了。”
沈清辞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她想问他是怎么被毒打的,想问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想问那个“订婚又退婚”的事是不是真的——可她问不出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或者说,她还没有那个资格。
“你呢?”顾行舟又问,“你高中时候好像也很安静。”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安静?他注意过她?
她压住心里的那点波澜,故作轻松地回:“我那是真的社恐,不是装的。”
“看不出来。你跟你同桌不是挺能聊的吗?”
“那是我同桌,不一样。”
“那我也算你同桌?咱们坐过同桌吗?”
沈清辞想了想,他们好像没有正式坐过同桌。高一刚分班的时候她坐他旁边,但那是前后桌还是左右桌?她记不太清了。
“没有。我坐你旁边过,但不是同桌。”
“哦对,我想起来了。你坐我左边,隔了一个过道。”
他记得。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和他之间隔了一个过道,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记得。在她原本的认知里,高中时期的自己在顾行舟的世界里,大概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脸都未必对得上号的那种。
可他记得。记得她坐他左边,记得隔了一个过道。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他:你还记得什么?还记得我借过你橡皮吗?还记得我帮你捡过笔吗?还记得有一次下雨,我多带了一把伞,本来想借给你,但你已经被别人接走了吗?
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你记性还挺好的。”她说。
“别的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倒是记挺清楚。”
沈清辞盯着“乱七八糟”四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那些她珍藏了十年的细节,在他那里,只是“乱七八糟”的边角料。
可她转念一想,他能记住这些“边角料”,已经很了不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顾行舟,是陈旭阳。
“周末去看电影?有个新上的片子,评分不错。”
沈清辞看了一眼和顾行舟的对话框,又看了一眼陈旭阳的消息。
她忽然觉得很分裂。像同时演两部戏的演员,一部是现实主义的沉闷生活剧,一部是她自导自演的青春文艺片。她在两部戏之间切换,每切换一次,就要花几秒钟重新入戏。
“周六还是周日?”她问陈旭阳。
“周六下午吧,看完正好吃晚饭。”
“行。”
回完这条消息,她切回顾行舟的对话框,发现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小仙人掌,还有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新工位,还在收拾。”
沈清辞点开照片,放大。
她看的不是工位,是照片角落里的一个细节: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看背景像是在某个景点拍的。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应该是顾行舟大学时期的同学。
她没有问他照片的事,只是回了句:“仙人掌养得不错。”
“同事送的,说防辐射。我觉得就是个心理安慰。”
“有总比没有好。”
“也是。你办公室养什么了?”
“一盆绿萝,快被我养死了。”
“绿萝都能养死?你也是个人才。”
“它自己不想活了,不怪我。”
顾行舟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沈清辞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在做什么呢?
上班时间,跟一个刚恢复联系的高中同学聊得热火朝天。男朋友问她周末看不看电影,她回了一个“行”字,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愿意给。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她知道那片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走过去未必有水,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因为她太渴了。
不是口渴。
是心里渴。
晚上回到家,陈旭阳在看球赛。电视里传来解说员激动的喊声和观众的欢呼声,整个客厅被蓝白色的光填满。
沈清辞换了鞋,坐到沙发上,靠在他旁边。
“今天怎么样?”陈旭阳随口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在公司楼下随便吃了点。”
“哦。”
对话到此为止。
沈清辞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群人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她不懂足球,也分不清哪个队是哪个队。她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和她此刻的生活很像,一群人朝着一个方向拼命跑,看起来很热闹,可球什么时候能进门,谁也说不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
又震了一下。
陈旭阳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她一眼:“谁啊?”
“不知道。”她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
震动的频率告诉她,不是工作群。
工作群的消息不会震得这么轻、这么密。
她等了几分钟,等陈旭阳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视上,才把手机翻过来。
两条消息,都是顾行舟发的。
“对了,你那个‘返乡潮’的选题,什么时候截稿?”
“我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准备,免得被你采访的时候说错话?”
沈清辞看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加速。
他说的是“等你回来采访我”。不是“我去北京找你”,也不是“你来老家找我”。他默认了她会回去,或者说,他给她留了一个可能性:如果你回来,我在这里。
这个可能性像一扇门,虚掩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关上。
她该怎么回?
她确实在做一个“返乡潮”的选题,也确实需要采访对象。用这个理由回老家,名正言顺。可她知道,如果真的回去,采访只是幌子。
她想见的是他。
可她不能这么说。
“不急,稿子下个月才交。”她打字,删掉,又打,“等我回老家的时候提前告诉你。”删掉,最后发了句:“等我排好采访名单再通知你,顾老师别紧张。”
顾行舟秒回:“好,随时恭候。”
四个字,一个句号。
沈清辞盯着“随时恭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很慢,很轻,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她该停下了。
她有一个男朋友,坐在她旁边,正在看球赛。他们在一起两年了,虽然最近气氛不太好,但还没有正式分手。她不应该在这个状态下,对另一个男人抱有期待,更何况是那个让她心跳加速了十年的男人。
可是。
“随时恭候。”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上。
她不想浇水,可它自己就长了。
周六下午,沈清辞和陈旭阳去看了电影。
是一部爱情片,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分离再到重逢的故事。画面很美,配乐很好听,可剧情老套得让人想打哈欠。
电影演到高潮部分,男主角在机场追回女主角,两人抱头痛哭。陈旭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现实中哪有人这么折腾。”
沈清辞没接话。
她在想,如果换作是她,会不会希望有人来追?
散场后,两人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面馆吃饭。陈旭阳点了碗牛肉面,她点了碗酸菜鱼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她一脸。
“下周我可能要出差。”陈旭阳一边拌面一边说。
“去哪?”
“成都。那个开民宿的朋友让我过去看看,说是给我订了机票。”
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面,没说话。
“你要不要一起去?周末两天,加上请一天假,来回够了。”
“我下周末可能要加班。”
“又加班。”陈旭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加班当借口?”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没有当借口。我确实要加班,赵姐那个‘返乡潮’的专题下周五就要交初稿,我连采访对象都没找齐。”
“那就别接那么多活。”
“工作是领导派的,不是我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旭阳先移开了目光。
“行吧,我自己去。”他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
沈清辞也低下头,继续吃面。
酸菜鱼面的汤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假装是被辣到了。
其实不是。
她只是忽然想起,顾行舟前两天在聊天里说过一句:“我记得你高中时候好像挺爱吃辣的。”
他已经开始了解她了。
不,不是开始了解,是还记得。
十年前的他,记得十年前的她,爱吃辣。
而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在一起两年,至今不知道她吃辣会流眼泪。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她觉得,能记住一个人爱吃什么的,一定是在某个时刻,认真看过那个人。
回家的地铁上,沈清辞刷了一会儿手机。
班级群里,林薇又发了一组婚纱照的预告片。九宫格,每一张都精修过度,脸白得像瓷器,背景虚化得像梦境。
她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发现顾行舟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今天采访了一个老匠人,七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木工。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话?”
“‘木头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想要变成什么。’”
沈清辞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顾行舟为什么觉得她会喜欢这句话。可他说对了。
她确实喜欢。
她打字:“替我跟老匠人说一声谢谢。”
“你自己回来跟他说。”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自己回来”,又是这句话。
他不是在邀请她,也不是在催促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想见老匠人,你得回来;如果你想当面听他说那句话,你得回来;如果你想见我
你得回来。
她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她模糊的脸。二十八岁,齐肩短发,嘴角有一颗刚冒出来的痘痘。
她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她站在顾行舟面前,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告别。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个漫长的逗号。